《凤吟台》华亭存斋

54、逃出

　　被张涣临接出清潭之后，唐琛几乎再未在人前露面过。

　　他现在是杀人凶手，又被当着人面关进了清潭，这让唐琛觉得十分耻辱，他把这种耻辱的怨恨，全都转移到了始作俑者身上，拒绝肌肤相亲，也拒绝与他同住，好在师父似乎有些愧疚，包容度大大提高，唐琛便趁机搬回了白石水榭。

　　白石水榭是他从小住的地方，此刻竹林深处，唐琛蹲在獾子洞口，手指上缠缠绵绵的飞着鬼眼蝶。

　　“去看看有多深。”

　　鬼眼蝶跌跌撞撞的飞了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飞了出来，委委屈屈的落在唐琛手上。

　　唐琛小声道：“你在这等这大獾子出来。”

　　鬼眼蝶咻的一声缩回了唐琛的手指里。

　　“不怕，它又不会吃了你！出来！”

　　鬼眼蝶不情不愿的又飞了出来，唐琛怕被人看见，先回了屋，约莫傍晚的时候，知道大獾子出洞觅食了。

　　此时正是苜蓿山庄的晚饭时间，没人注意他，师父这几日也没来打扰他，唐琛心中窃喜，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獾子洞很窄，唐琛努力的把自己挤了进去。

　　鬼眼蝶扑棱棱在前头飞着，燃着淡蓝色的火焰，唐琛也不知爬了多久，才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唐琛心中欢喜，也顾不得土腥腌臜，好不容易到了洞口，刚冒出一个头，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黑。

　　“抓到了！”

　　“啊！！”

　　“住手！”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有人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掀开麻袋。

　　唐琛惊恐万分，好不容易才看清了眼前的情景，他面前站着四五个男孩子，十来只眼睛互相望着，终于，一个胖胖的男孩咦了一声：“怎么是个人？”

　　“嗤！”掀开麻袋的高个儿一哂，问：“你是这庄子里的？”

　　唐琛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下意识点了点头。

　　“你是这庄子里的公子？”小胖凑了过来，端详了好一会，道：“看着挺像的。”

　　“白痴。”高个子敲了敲小胖的头，“走了。”

　　“哦。”小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小公子，忙跟上大哥的步伐。

　　“小天哥，你看他还傻乎乎的站那呢。”

　　“他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人。”

　　“可他看着挺可怜的。”

　　陶天余光里，那个小公子爬起来，呆呆的站了一会儿，默默的远远的跟在他们后面。

　　陶天突然站定，后面的小胖没刹住，一头撞上他后背，郁闷道：“咋了？”

　　小胖随着小天哥望过去，方才那个漂亮的小公子似乎有些尴尬的停了一停，又慢慢的朝这边走。

　　“请问……这是下山的路吗？”小公子开口，声音很好听。

　　“你要下山？”小胖热情道，“这不是下山的路，这是去落镜的路，我们要顺着这路，去落镜巡山。你要下山的话，从这绕过去，顺着这白道走，大概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多谢。”唐琛谢过，便就往前走。

　　“站住。”

　　唐琛奇怪的回头，是高个子男孩叫住了他。

　　“有事吗？”

　　“你从这下山，正好路过苜蓿山庄门口。”

　　唐琛皱了皱眉，有些局促的问：“那……还有别的……”

　　小胖接话道：“小天哥，落镜那边有条路，他可以从那走。”

　　唐琛忙道：“你们……可以带着我走吗？”

　　“可以啊。”小胖道，又问：“小天哥，咱们带着他吧？”

　　小天哥没有拒绝，小胖便忙走过去把小公子带了过来，小公子笑起来真他娘的好看，跟画上画的似的。

　　小胖十分热心，“我叫田壮。”

　　又指了指瘦男孩：“他叫苗青，这是啊虎，这是我大哥——”田壮指了指前头高个子男孩：“小天哥。”

　　“我叫唐琛。”

　　小胖点了点头，随口道：“你下山去玩儿吗？”

　　唐琛摇了摇头。

　　田壮正要再问，就听小天哥开口：“走快些，天要黑了。”

　　几人忙赶路不提，到了一个分岔路口，陶天停下来道：“你顺着这条路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到大路了。”

　　这话是对唐琛说的。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众鸟归林，窸窸窣窣，唐琛离家出走的一腔孤勇突然有些下去了，他沉默半晌，有些尴尬道：“你们……不下山吗？”

　　“巡山一般有个两三天，我们吃住都在山上。”陶天看了看唐琛，“你要是不下去，晚上跟我们走一起，别乱跑。”

　　“嗯。”唐琛点了点头。

　　林子里夜色下的快，众人找了块空地，今晚便打算在这里歇一晚，田壮和啊虎去生火，苗青带着唐琛去捡柴火，突然听得风林里一声箭响，苗青笑道：“晚上有肉吃了。”

　　不一会儿，果见小天哥一手拎着两只兔子回来了。

　　众人欢喜的接过兔子，苗青与啊虎去清理，唐琛便坐在柴火堆旁烤着火。

　　陶天仰头喝水，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这苜蓿山庄的小公子虽然貌美，可眉宇间总有一股化不开的忧愁似的，如此富贵，还有什么愁的，陶天心底嗤笑了一声。

　　那边，兔子慢慢的香了起来。

　　“啧！”小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陶天起身走过去，围着兔子的几个人都稍微往边上靠了靠，陶天掏出个小布兜，撒上些盐巴，先撕下一只腿子，递给唐琛。

　　唐琛擦了擦手，仓皇中，不知道怎么接。

　　“拿着啃就好。”

　　“嗯。”唐琛诚惶诚恐的接了过来，兔子闻着很香，可是他不知如何下口，他还没有吃过这么野的东西。

　　田壮他们都各扯了一块肉香喷喷的啃起来，陶天一屁股坐在了唐琛身边，将自己手里那只兔腿，用刀片了几片放在破开的竹筒上，又削了两截短竹做了筷子，递给了唐琛。

　　唐琛又是诚惶诚恐的接了过去。

　　“谢谢小天哥……”唐琛连忙把自己手里的这只兔腿送到小天哥面前。

　　“明天下山，到哪儿去？”

　　唐琛想了一想，摇摇头，不知道，就算回了临安也能被捉回来，邹幽又是断断不可能的。

　　陶天咬了一口兔腿，“你就这么离家出走？细软也不带，就光带个人。”

　　“……”

　　“不出三天，就饿死在路边了。”陶天递过来一壶水，“刚打的，很新鲜。”

　　唐琛接过来喝了一口，泉水有些微温，甜丝丝的，他舔了舔唇角，十分舒服。

　　陶天顺手给火堆里加了把柴，“明日我送你回家，你出来一夜，你爹娘该担心了。”

　　“我……我不回家。”

　　陶天余光里，小公子拿着水壶，满脸抗拒。

　　“不回家就不回家呗！”田壮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挪坐了过来：“你跟着我们吧，有咱们一口肉，也有你一口肉。没爹妈管着不好么，带你巡山去，乐的逍遥自在。”

　　“胡说些什么。”陶天打断了田壮。

　　“咱们虽没爹妈，咱比那些人差了么？我跟你说，就像我这样的，几天就能赚一块银子呢，你当为什么？咱们徽州山高，经常有匪出没，那些运货的，就需要雇人护送，小天哥是徽州出名的镖护，咱们跟着他就有活儿干。”

　　唐琛安安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

　　“哎，小公子，你爹娘对你很好吧？”田壮随口问道。

　　“我……”唐琛笑笑，“我没有爹娘。”

　　“啊？”田壮问道：“你不是苜蓿山庄的人么？你看起来也不像个下人哪。”

　　“我是被收养的。”

　　田壮愣了一愣，半晌咧嘴道：“若是有这么一个大户人家收养我就好了，那你逃出来，真是什么也没带吗？”

　　唐琛知道他们是镖护，想来自己也是受了他们保护了，有些尴尬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陶天笑道：“傻气。”

　　“我有钱。”唐琛道：“我自己家里有。”

　　“哈哈哈哈，谁不知道你家里有，苜蓿山庄啊，那是什么地方，我有次在那见过有人喂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好家伙，可真是漂亮！还不是咱们中原的品种，哎，我要是能摸它一下，都不愧此生了。”

　　唐琛沉默的低下了头，好一会道：“这里不是我家，我家在临安，有机会请你们去临安喝茶吧。”

　　“你老家在临安啊？”苗青也蹭了过来：“我老家也在，我能跟你回去喝茶。”

　　唐琛笑道：“你也是临安的吗？那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苗青挠了挠头，“我老家都没人了，以前就我和我奶奶相依为命，后来我奶奶去世后，我就把门一锁，四处游荡，就游荡到徽州来了。”

　　“那你不想再回去看看吗？”唐琛静静的看着苗青，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的，看的苗青没来由的红了脸，结巴道：“那……那我就就和你一起回去看看吧。”

　　小公子莞尔一笑，“好呀。”

　　“怎么，你一个人不敢走？”陶天慢悠悠的打量了一眼唐琛，见对方瞬间脸红，便也不说什么，对苗青道：“天晚了，你们几个去那边睡吧。”

　　苗青巴不得一声，小心翼翼的回头，见唐琛已经靠在树边抱着膝打算睡了，才低声道：“小胖，那个小公子看我的时候，我心慌的不行。”

　　“为啥？”田壮奇怪道：“你心慌什么？”

　　“我不知道啊。”苗青困扰道：“我总感觉他眼睛会……会勾人似的。”

　　田壮和阿虎互相对视了一眼，再看看苗青，不敢置信。

　　“哎呀，我知道你们不信。”苗青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可我刚刚就是感觉怪怪的。”

　　“那是人家长得太好看了，你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田壮大大咧咧的躺下来，胡言乱语道：“再说了，要勾也是勾小天哥啊，勾你干甚么？”

　　“是……是么？”苗青瞟了一眼陶天，见他正自在的和唐琛说着什么，不由得困惑道：“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睡吧睡吧。”田壮打了个哈欠，“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