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52、清潭

　　清潭是苜蓿山庄内一处天然石洞，以前应当是训诫的地方，但已多年未曾启用，唐琛没来过这里，只觉得里头青苔土腥之气浓郁，又黑又湿，很不舒服。

　　顺着石道走了好一会儿，突然前头有了光，虽然也是昏暗的，直至走近，听到水底声时，那巨大的白石便突然引入眼帘，这白石横在水潭之中，白石上还放着锁链，四周并无桥锁，孤零零的立在那里。

　　“小公子，禁闭这种事，是第一次吧？”蚩寐在他身后柔声道：“杀了苜蓿山庄的老人，不过关个禁闭，主子对你，也算仁慈。”

　　唐琛冷色道：“请你离开。”

　　“主子让我看着你。”

　　“那你别用嘴。”

　　蚩寐笑了笑，上前抓住唐琛的肩膀，带着他落到了巨石上。

　　唐琛刚一站稳，只觉得水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水里是什么？”

　　“水蛇。”蚩寐取下铁链，含笑道：“第一日，这石头离水有三尺，第二日，可就再下一尺，直到贴水持平，那些水蛇游上来，冰冰凉凉的，钻进衣裳里，钻进身体里，可就不妙了。”

　　蚩寐将铁链的环扣锁在了唐琛的脚踝上，柔声道：“小公子，早些认罪，也可免去这里的皮肉之苦，主子还能怎么你呢？最多不过是骂一顿。”

　　唐琛挣扎了一下，那锁链陡然一紧。

　　“别动。”蚩寐温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好好想清楚，晚点我再来。”说着足尖轻盈一点，落在了岸上。

　　唐琛看着他离去，心情复杂的望着那水里的蛇，心情差到了极点。

　　索性这里还不算冷，他裹紧了自己的大氅，闷闷不乐的坐着。

　　昏暗的地方容易让人犯困，玄铁锁住了脚踝，让唐琛不舒服，他只能蜷着身子倚在白石上打盹。

　　蚩寐在那白腻的脖颈上抚过，唐琛微微蹙眉，在烛火下幽幽转醒。

　　美人初醒，姿态缱绻，那鲜艳的大氅披在身上，让他白皙的脸平添了几分异样的魅色，宛若暗夜里的蔷薇，越发的不真实起来。

　　“怎么？”唐琛懒懒的抬起眼睛，“被我迷住了？”

　　“小公子说笑了。”

　　“又来做什么？”

　　“给小公子送些吃食，顺便问问，小公子可想通了。”蚩寐垂目将食盒里的药粥端了出来，唐琛目光落在这人修长漂亮的手指上，淡淡道：“你杀了人，却来问我，岂非好笑。”

　　蚩寐笑道：“小公子自来不喜欢我，但这种黑蛊，都是圣地贵族才会的东西，却是赖不到我身上的。”

　　“这话，你骗骗他们也就罢了，这里只有我，还需要装么？”唐琛微微一笑。

　　蚩寐的脸微微变色，一双凤目直直的看着唐琛。

　　唐琛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好整以暇的看着蚩寐，娓娓道：“孤苦无依的小孩，因为绝色的容貌被巫祝看中，也许你觉得，在神庙他们至少会给你一口饭吃，也许巫祝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没有料到的是，就算你每日沐浴多次，把自己弄的干净可口，可你终究不是祀灵，神榻上的你无法和神明交融，神明发怒，灼伤了你的身体，如果我猜的不错，你的身上应该有很难看的疤痕吧。”

　　“不必这么看着我。”唐琛微笑道：“我虽不在圣地，但该有的消息都会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唐琛鹿眼含笑：“你说你来自圣地之后，我就知道了。”

　　“原来是个修炼多年的小狐狸，装的这样一副清纯的模样，真是难为你了。”

　　唐琛表情不咸不淡，“你实在无需对我有这样大的敌意，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对你如何。”

　　“是啊，是我自己选的，我代替了你们，被迫献祭给了神明。”蚩寐扯开衣服，唐琛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些可怕的灼烧疤痕上，那是耻辱的印迹，怎么也去不掉了。

　　蚩寐冷笑了一声，“小公子天生尊贵，从来没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不过我虽被神明惩戒，但好歹能活下来，而你呢，与凡人□□，等祀灵咒一发，你就会知道，神明对你的惩戒，远高于我。”

　　蚩寐温柔一笑，直直的看向唐琛，“还有，你当真以为主子宠爱你？”

　　“你想说什么？”

　　蚩寐望着唐琛清澈的眸子，残忍道：“你既然知道我被献祭过，也自然知道，为了装成祀灵，巫祝确实给了我很多东西，有些可能是连你都没有的——我确实会黑蛊，而且，我还会梦魔。”

　　唐琛皱了皱眉。

　　梦魔可以夺人心智，乃是圣地禁术，蚩寐他不可能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你的母亲并没有教过你。”蚩寐慢慢蹲下去，看着唐琛浅笑道：“我在那场未完成的交合里得到了它的某些力量，那足够到我杀了看押我的人，并且我还闯入禁地，看了一些，你们都不曾知道的东西。”

　　“你在想，这关你什么事？”蚩寐甚至是十分温柔的抚了抚唐琛的鬓发，一字一句道：“因为你的好师父，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让我给你下了梦魔。”

　　这祀灵与他离的这样近，眼底的每一丝痛楚与不解都被蚩寐收进眼底，这让他觉得得很痛快，“他相信你杀了陈三，他这种男人，什么得不到？他饲养了你，垂涎你的美貌与身体，你却还以为他真心喜欢你？”

　　蚩寐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是真心的吧，就像养的猫儿一样，喜欢的时候恨不得吞进肚子里，可一旦挠了他，他也能给你一巴掌不是？”

　　“所以呢，你的目的是什么？”唐琛目光寒寒。

　　“目的么？我想让你也尝尝在烂泥里打滚的滋味。”蚩寐笑道，“公子一向矜娇玉贵，从没有尝过这般无力的滋味吧。”

　　唐琛唇角延出了一丝淡笑，向后靠在石头上懒懒道：“你看不惯我，那是你的心魔，我倒是不介意让你看到我的脆弱，你看，至少你还有大把的时间找个伴，我呢，很快就要死了。”

　　蚩寐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你有火炎芝，不是可以压制寒毒么？”

　　唐琛呵呵一笑，“你都说了我对他来说，不过是圈养的宠物，却又相信他还会费心思给我找药，真是自相矛盾呐。”

　　蚩寐捏紧了拳头。

　　“虽然元君不一定真的爱我，但未必舍得杀我，而你就不一样了，他杀你，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所以我跟你说点正经的，我可以帮你担下这桩罪名，作为交换，你可以选择告诉我一些秘密，比如，陈三到底是谁？”

　　蚩寐一笑：“小公子当真是不如看起来乖巧。”

　　“只说这个交易如何罢。”唐琛微笑道：“你不亏的。”

　　蚩寐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陈三是苜蓿山庄的老人没错，但他已经被浒雨收买了，而我又憎恶浒雨，小公子你应当感谢我，他不死，迟会杀了你。”

　　“浒雨。”唐琛想了一想，“是了，杀了我，正好利用邹幽将帝君一军，浒雨惯会玩这套把戏，可你又为何如此憎恨浒雨？”

　　“交易里面，包括兜底？”蚩寐惊奇道。

　　唐琛不置可否。

　　“我有一位好朋友被浒雨陷害了，所以我恨不得挖了钟安的心，断了周邈的骨头。”蚩寐笑了笑，转眼落在了岸边：“我走了，小公子记得履行承诺，明日我来带你出去。”

　　唐琛看着蚩寐离去，唇角强撑出来的那抹笑意渐渐淡去。

　　梦魔以记忆为食，以恶梦灌之，为恨蛊。

　　张衍昔，你就这么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