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情人》语小遥

22、第二十二章

　　阮晴匆匆下楼，打了个车回家。深秋的夜晚寒意浓重，她刚下车就碰到一阵嚣张的风，那风卷着一地的枯黄落叶打着转飞到半空。她眯起眼，双手抱肩，一路逃一般地冲进了单元楼。
　　这不是她第一次分手，却仍然相当狼狈。她一进家门就打开电视，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洗洗擦擦忙个不停。她什么也没想，只盯着手上的抹布，搜寻各个角落的灰尘，直到她钻进书房，看到桌上一个画框。那还是在兰陵城隔离期间叶时一送她的素描画像。
　　阮晴把画框反扣下去，狠狠扯下手套扔在地上，终于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弄砸了。
　　隔天三个闺蜜聚到一起时，另外两人的状态也没比她好多少。
　　方倩倩不知几天没洗头了，扎了个紧贴头皮油光水量的中马尾，桑葚色羊绒衫上还挂了一根头发。
　　向楠嫌弃地捻起那头发丝，往地上一扔，“我说方老师，方娘娘，你出趟门，好歹也注意点形象啊。还有，你这身衣服谁挑的啊？以后不要穿这种紫涨涨的颜色好不？完全不适合你这种本来就红光满面的气色。”
　　“这衣服是老俞给我买的，他眼光怎么能跟你们比嘛！” 方倩倩双手拍腿，大叹了口气，“唉，我算是看透他了，大小事情都听他老妈的，我是不是遇上传说中的“妈宝男”了？他们那个要二胎的心还没死，关键是我家里人这次意见都不太统一，我大舅竟然还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太气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向楠问道。
　　“我想好了，老俞犹豫都是因为他妈，我们要脱离那个老太的魔掌，一定要搬出去住！到时候我再天天给他洗脑，让他服服贴贴听我的！”
　　“那你们搬出去住哪里？宝宝谁来带呢？”
　　“我结婚前还有个小房子，本来出租掉了，我准备重新装修一下。孩子一天天大了，我自己搞定！大不了请个保姆呗，本宫的嫁妆就是留着这种关键时刻自救的！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老俞给拉出他父母家，哈哈。对了，晴晴，你家叶时一不是设计师嘛，等我装修的时候还要请他帮忙哦！”
　　“我……跟叶时一分手了。”阮晴艰难地宣布。
　　她看着惊疑不定的两人，只得把这段时间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总而言之，我跟林岸彻底说清楚了，断了念想。然后叶时一那边也分了，他逼得太紧我受不了，我现在没办法给他什么承诺。”她苦笑道。
　　“所以说你在一天之内赶走了两个对你还不错的帅哥？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好歹留条后路啊！现在后悔了吧！”方倩倩直摇头。
　　“倩倩，你不懂，那个林岸太危险了，不能吃回头草。”向楠说道，“叶时一那小伙子，其实挺难得的。哎你们云城本地人是不是都这么传统呀？恋爱、同居、结婚，要一步步按部就班地来？”
　　“那当然！像你俩这种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不过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方倩倩看看向楠，又问道，“楠楠，我看你也一副憔悴样子嘛，又熬夜赶大作了？”
　　向楠的大眼睛下面有着明显的黑眼圈。她把一边头发捋到耳后，轻描淡写地答道：“我就不跟你们比惨了。还是那样，老爸老妈觉得我不能再浪下去了，必须结婚，最近闹得厉害。实在不行我到过年时随便找一个带回去交差。”
　　三人心情都不好，吃完饭索性又进了一家清吧，点了几杯鸡尾酒。方倩倩是最先离席的，老俞的电话一打过来，她作势对着手机叫嚷了几句后，就乖乖发去地址，坐等夫君接驾。
　　方倩倩跟着老俞走了，另外两人继续喝。向楠的酒量早在作家圈儿的各种饭局里练了出来，几杯鸡尾酒喝下去根本不算什么。她身边的阮晴两杯酒还没喝完，就越来越不安静，一双美目流光四散，开始乱放电，引得周围暧昧眼神直飘过来。她不停地说着叶时一的好处，越说越激动。
　　“楠楠，你知道我最舍不得的是什么吗？时一他每次和我make love，完了之后还会紧紧抱着我，吻我很久……感觉，特别、特别温暖……”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是贴着向楠的耳朵在低语，说完了就歪头倒在她肩膀上。
　　“好了知道了，叶时一人品好、床品更好，那你怎么就放走了他呢？”向楠费劲地扶起阮晴的脑袋。
　　“我怕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阮晴抬起头时已经满脸是泪。
　　向楠看看时间不早了，赶紧结账，把阮晴送回家。本想打个电话给叶时一问问情况，她想想又作罢了。这种事情，还是给他们时间各自想清楚比较好。
　　阮晴带着醉意睡着，凌晨四点就醒了。头痛、心累，感觉糟糕透顶。她竭力闭上眼睛，勉强挨到天亮，然后咬着牙爬起来去冲澡。她出来时把房间里空调开到最热，在湿发上抹了精油、吹干，然后仔细地化妆。眼睛哭过了有点肿，她用指腹蹭了些咖色眼影，抹在眼皮上，又挑了支平时不怎么用的深色口红，涂了浅浅的一层。
　　她仔细端详了镜子中的脸，最后拿起香水。无论怎样，她阮晴的每一天都要好好过。
　　年底需要结算的项目多，重新回复单身的阮晴又多出来大把的时间来加班，提前好几天完成了梳理核算。今年部门又超额完成了利润指标，阮晴找了个中午请大家吃饭。
　　菜还没上齐，王怡然打来电话。
　　“阮主任，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附近吃饭啊。有什么事吗？”阮晴想着，总编办主任果然犯嫌，大中午的还在骚扰人。
　　“是这样，社里中午有个紧急会议，请你赶回来吧。”
　　“现在开会？这，总得让我先吃几口吧……”阮晴惊讶道。
　　“是的，现在，马上！阮晴你快点儿啊，我们在社长办公室等你。”王怡然挂了电话。
　　社里平时很少这样着急火燎地召集开会，怕是真出了什么事情。阮晴心里不踏实，喝了口茶水就往回赶。她到的时候，看到社长、总编辑、总编办主任、版权部主任、法务都在，所有的人都一脸严肃。
　　“是这样，阮主任，今天集团接到一张法院传票，是翻译家秦方先生起诉我们的《日本文学经典选读》，说里面的译稿抄袭了他早年的作品。这本书是你和刘志媛一起责编的吧？”王怡然介绍了基本情况。
　　听到这个书名，阮晴的心往下一沉。
　　这本书是她刚进社不久时，刘总编辑亲自交代给她责编的。她不懂日文，对稿子也没什么把握，就有点忐忑，犹豫着不想接。林萧私下告诉她，译者是刘总朋友的孩子，销售渠道有保证，需要尽快赶出来。她调了一个日文编辑刘志媛和阮晴一起责编，但刘志媛手上积压任务太多，这本书也就草草过了一遍。
　　当时懵懵懂懂间就接了这本人情书，没想到过了几年竟然出了这种问题。而和她共同责编的刘志媛在两年前就辞职了。
　　社长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个传票上，被告写的是云中出版集团和四海出版社，连集团法人都被牵连进去了。我们现在要尽快出解决方案，给上面一个交代！刘总，这次一定要好好查，哪些环节把关不严，该担责的要担责！”
　　刘总皱着眉头，“这件事，我个人觉得，还是不要闹上法庭，对出版社声誉影响太大。能和解就尽量和解，之后的损失我们内部再妥善追究、处理。王怡然，你和版权部、编辑部了解情况后，看看到底有没有抄袭，马上出个情况说明。法务小陈，你尽快和对方联系，问问他们有诉求……”
　　阮晴预感到情况不好，回去之后连夜核对了两本书的稿子，果然有明显的洗稿痕迹。另一位责编已经离职，而她也不可能辩称这是当年刘总编辑安排的人情书，这个锅是背定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阮晴都在焦头烂额地配合着情况调查与和谈。原告要求20万赔偿金并登报道歉，双方拉锯了许多个来回，最终在开庭之前以15万赔偿和口头道歉达成和解，图书全部下架销毁。
　　对外问题解决完毕，下一步就是内部处理了。据王怡然透露，刘总编辑姿态很高，宣称一定要严肃处理，以此为诫。同事们私底下议论纷纷，但阮晴没有做任何回应，她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刘总编辑撇清关系的做法，也让阮晴由衷地感到心寒。她只能在闺蜜群里诉诉苦，并问方倩倩近期教育社有没有招人的动向。
　　在云中出版集团，各家出版社、集团之间人员流动并不罕见。阮晴自知背了这个锅，也不一定能得到老刘的感激，没准已成他眼中钉。自己不得不考虑后路了。
　　过了几天，许久没联系的林萧突然打电话给阮晴，约她吃饭。
　　“阮晴，《日本文学经典选读》译稿侵权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不要有太重的思想负担。每个人的编辑生涯中都难免出差错，再正常不过了，问题能解决就好。”林萧是了解这本书来龙去脉的，但也没有多提。
　　“林主任，我明白，既然署名了责任编辑，出了事就必须担责，我编辑这本稿子的时候，确实有所疏忽。只是辜负了您之前对我的培养啦。”阮晴回答。
　　再次见到前上司，她觉得挺亲切。集团国际部这几年的海外拓展业务在林萧手下做得风生水起，阮晴也有所耳闻。
　　“哪里的话，这几年你做得很好，我都听说啦。”林萧笑道，“当然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这个案子。阮晴，我们国际部从去年开始业务量增长很快，人手紧张，现在有个版贸业务主管的岗位空缺，你有兴趣吗？”
　　阮晴眼睛一亮。能去集团总部，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林萧是个通透人，又曾经一手带她入门，今后如果还能跟着林做事，彼此应该也会很默契。
　　“出版社那边暂时不要透露。过几天你等我的消息。”吃完饭，林萧和阮晴并肩走出餐厅，她侧过头，又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集团的叶总你熟悉吗？”
　　“叶总？”阮晴愣了一下，“不熟啊，我只在几次大会上见过。”
　　“哈哈，那可能是你因为你特别优秀，叶总对你印象不错。这次人事调动也多亏他支持。”
　　和林萧分开后，阮晴慢慢回过神来。她知道叶总是叶时一的伯父，但因为集团领导离自己太远，之前听叶时一提了一嘴之后也没大在意。今天林萧的口气分明是在试探，难道她的调动是叶总帮了忙？
　　她和叶时一分手之后就没再联系了，连Ellen工作室的图书设计业务对接她都暂时委托给了编辑室同事。
　　她又仔细想了想，拨通了方倩倩的电话。
　　“倩倩，是我。我最近的事情，你是不是告诉叶时一了？”
　　“哎呀，晴晴啊，我真不是有意的！我这不是急着装修房子吗，总归熟人靠谱一点，也不好意思请你出面，就去找叶设计师了嘛，想让他帮我把个关。小叶同志还是很关心你的，一直跟我打听你的情况……”
　　叶时一的确时刻还关注着阮晴。他心里一直很委屈，不明白怎么好好就被甩了，想去挽回，但自尊心占了上风，一个人闷在屋里画画弹琴混了好几天。他也悄悄找过向楠，向楠觉得他们俩最近状态都不好，该冷静冷静，劝他不要着急，考虑清楚再做打算。
　　“我觉得晴晴不是不爱你，她只是把承诺看得太重了，不敢轻易付出。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你还是应该再给她一些时间和空间。”向楠说。
　　叶时一并不能完全理解。他只觉得自己全部的爱意和付出被狠狠甩了回来，甩得他一脸狼狈。他想到林岸那成熟而笃定的笑容，更是如鲠在喉。
　　当他从方倩倩那里得知阮晴的处境时，感觉心好像被狠狠揪了一下。这不是阮晴第一次要给人背锅了，况且比上次印制事故要严重得多。
　　叶时一去找了他伯父。
　　“大伯，那就拜托您了。但是这件事能不能先帮我保密啊？”叶时一趁着伯父休假，在他家书房里赖了半天了。从小到大，叶令飞还是很宠这个侄儿的。这还是叶时一长大之后第一次主动求他。
　　“小阮确实是四海出版社的骨干编辑，我还是有些印象的，要不然也不会帮你这个忙，现在人事调动牵扯到很多方面。”叶令飞喝了口茶，“既然这姑娘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好好抓住呢？年轻人闹闹矛盾很正常嘛，自己要学会解决问题。”
　　“嗯，我知道，大伯。可能我还不够优秀吧。”叶时一低声说。
　　“我看你的问题就是不够自信！这么一表人才的小伙子，该争取的就果断争取！”
　　叶时一可不想和老一辈讨论这种问题，得了伯父的许诺就匆匆告辞了。
　　阮晴的调动文件顺利下发，社长和总编辑都听说是集团叶总经理亲自过问此事，暗自惊奇。在出版社的内部会议上，老刘话锋突变，“小阮同志在我们出版社这些年，一直表现出色，这次事故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她，毕竟当时还有另一个责编嘛，现在是无法追究了。要真说责任，我们整体的流程制度也有瑕疵，还需要细细梳理。”
　　社长顺水推舟：“阮晴被调去集团是件好事。不过，总不能让我们四海社培养出来的骨干背着包袱上去吧，关于之前说的处理方案，我们是不是再慎重讨论下？”
　　埋头做着会议记录的王怡然撇撇嘴，心里倒也松了口气。于公于私，她都不希望这件事情再发酵下去，毕竟大部分事故都和总编办这个中枢部门脱不了干系。
　　阮晴已经无心顾及出版社同事们的各种议论了。不，应该是前同事们。她以最快的速度把手头工作交接给谭肖文，然后花了两天时间专心在办公室收拾打包。
　　阮晴正式搬家的那天，恰巧是小寒，天冷得出奇，空气里几乎可以闻到下雪的味道，不一会儿就真的飘起了单薄的雪花。谭肖文带着部门男同事跑了四五躺，帮她把十几个整整齐齐的纸箱子运去了隔壁的集团大楼。
　　“谢谢你了谭老师。”阮晴站在新办公室门口，微笑着和谭肖文握手道别，“今后外国文学编辑室就靠你啦。”
　　“哪里，我只是暂时代理负责人，具体谁接手还要等明年社里再安排了。”谭肖文难得低调了一回。自从那次在烟花秀上偶遇阮晴和叶时一，他和阮晴之间就似乎有了种特别的默契，彼此从未再交流过那天的事情，却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和尊重。
　　对于四海出版社的几位领导，阮晴不愿再做过多的交流，但仍然编了几条礼貌得体的感谢信息发过去，算是好聚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