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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四十二个结 入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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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的腥湿味黏在木头上散之不去,吸一口就是一鼻腔的盐。
又一天过去,乔息在干草上打第五个结。
她以干草结绳记日,上船后过去五天了。
她上次跑出船舱的事给绑匪长了教训,这几日每日一早醒来就会看到新一天的食物已经放在了房间内。之后一整天门窗都不会打开,门外一点人声动静都听不到。
食物很干净,迷晕人的苦味她没再闻到过。
乔息试着晚上不睡觉,等绑匪来送食物,往往撑不到后半夜就会睡着。
有一晚,乔息半睡半醒间似乎听见门开了,有人把手放在她的额头,轻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检查她们有没有生病。她不能多听就睡熟过去。
乔息还试过用干草在地上摆字和绑匪说话,全部遭到无视。
五个小女孩无事可做,乔息鼓动她们聊天,说说自己被抓的那天是怎样的情形,还问了她们家里的亲友情况,逃出去的那日或可寻求帮助。
乔息越问越觉得回家的希望渺茫如烟。
她们都只有十岁,当中陈盼盼的年纪更小些,九岁半。
路楸家里是农户,有田五十小亩,下面有几个弟弟妹妹。那天和爹娘一起在田中秋收,不小心跑远了,田埂上遇见一个骑马的男人就被抱走了。
陈盼盼也是农户,父母皆务农,家中只有三十几亩小田。盼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丢的,那天晚上她在母亲怀中入睡,睡醒就到了绑匪手里。
三十几亩小田维持四五口之家的生计极度困难。乔息听父亲说过,齐地人稠土狭,每户不足相供,若是贫户则维持生计都难。路楸家里的土地勉强足够,盼盼家里就有些困难了。
相比之下,李渔和莒琪非农户,家中营生情况好了许多。
李渔家打渔为生,父亲打渔,母亲做纺织卖品,李渔从小水性就好。那天她和母亲去市集上卖布艺,收摊的时候遇到绑匪打马而过。李渔只觉得自己当时被什么东西抓住,然后就不知道了。
莒琪的爹爹是做矿产行当的小商贩。莒琪不知道,但乔息听出来,莒琪的父亲做的是倒卖散矿的生意,不成规模,但横县紧挨矿山,倒卖渠道稳定,且无需下矿做危险活计,倒卖生意适合小户之家。
绑匪分明挑着家贫的下手,她们五人这样的家境,哪怕走丢了,父母也无门路寻她们回来。
乔息躺倒,呆呆地注视窗外天空。
如果家里没有出事,或许不用受这一遭。
若是曾经的北方首富,怎么可能被绑匪盯上。
女孩们互相聊天,聊自己这仅仅十年的所见所闻。
李渔分享渔船上的生活。活鱼的品种和味道、各种捕捞技巧、新鲜捞上来的鱼就地宰杀烹饪,李渔如数家珍。
莒琪说父亲在外做生意,每次回家都会带各种各样颜色漂亮的小石头。娘亲在家教她刺绣,她常和兄弟姐妹一起研究小石头的多种玩法。
陈盼盼和路楸分享秋收时的稻田景象,如何藏入成熟的稻子中和父母捉迷藏,父母亲总是很轻易就能找到她们。
乔息则从长安四大坊、名胜八景、遍地美食说起,到庞大宏伟的三大宫,那不曾得见却威名远扬的皇帝。
她们听不懂,乔息改为说长安许许多多的小玩意和佳节花灯,尤其是新春时的满城烟火,几乎盛放一整夜。还有随处可见的异国商人,闻所未闻的语言充斥整个长安城。
绳结打到二十个。
身上越发黏重,身体内外仿佛被海水的盐分浸透了。
即便有便纸垫着,恭桶日日积累仍凝聚了一股浓郁的气味,而她们身上的味道和恭桶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不能洗澡,封闭的环境令人丧失活力。
乔息想找点事做,她想测算风速,算出至今为止航行了多远。然而每日风速都不相同,她也不精于此道,难以测算。
尤其是海上偶尔会遇到风暴,经历过一次风暴后,乔息就彻底失去了对航程的把握。
脑海中记住的南下航行可能遇见的县城港口,绑匪一次也没停过船。船上物资似乎充足,绑匪根本不需要靠岸补给。她只能一个一个划去脑海中县城的名字。
十月之后,海上气候仍然潮湿闷热,未有明显降温。乔息想起往年在长安,十月份的气温就冻得瑟瑟发抖了。还是说身体久未沐浴形成的污垢可以保暖。
绳结系至四十个。
十一月份了。
乔息越来越思念娘亲,她整日趴在窗上看着外面,记录阳光偏移的位置,大致估算航行的方向。
直到第四十二个绳结。
窗外出现了树林。
“岸边!”
“我们要上岸了!”
乔息惊呼。
然而她等了一天,也没等到大船靠岸。
大船完全转为西向航行。对岸树丛越来越密,也越靠越近。
“船脱离大海,入河了。”乔息道:“昨日经过的可能是河道入海口。”
她海中浮现大楚南方的河流走势地图,猜测道:“现在这条水可能是糜水下游几条汇入大海的支流之一,我们最近路过的可能是交趾郡,这几条支流在交趾郡郡治附近一带交汇。”
糜水的水道相当长,在离开交趾郡、穿过祥柯郡、进入益州郡后更名为仆水。不知这艘船的目的地是哪里,若是再往西边走,即将触碰大楚与白牢的边境线。
乔息忧心忡忡,其她女孩们不明所以,只欣喜于近在眼前的岸边。
可能快下船了,乔息直觉绷紧精神,等待预料中的昏迷到来。
河道两侧的树木变得浓密高大,船行速度愈慢,不见人烟。
入河第四天,早上醒来不见阳光,乔息几乎下意识以为被关到了一个新地方,但视线中微弱的火把照亮周围,这里还是船舱,身下大船还在行进。
窗户被封了,无论如何打不开。
女孩们无人开口,内心疯长不安,有阳光和失去阳光的感受太过不同。
第五天,送来的水壶明显发苦,乔息犹豫了一下,还是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
苏醒,乔息躺着一动不动。
周围不一样了,她待在一口箱子里。
她感到很饿,难以估算这次晕了多久。
身下十分颠簸,箱子摇摇晃晃。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她又回到了马车上。
乔息四处看了看,她们四人躺在身旁。
是一个比较大的箱子,足够她们五个人平躺。箱顶中央有个圆洞透光,光线照进来。洞很大,可以从洞口穿出去,但是被绳网拦住了。箱子外面有一张绷紧的绳网包着。
乔息脱力地躺回去。这段时日,绑匪给她们送吃送喝,还担心她们生病,就是为了把她们完好地卖出去吧,卖给谁呢。绑匪可能入过城,将她们装进货箱中伪装成货物,躲过入城时的卫兵盘查。
竟然还没到,快两个月了吧。
箱子内充斥她们五个人身上的污垢气味,乔息闻得几乎麻木。
透过圆洞看出去,是浓密的树冠与依稀可见的天空。马车似乎在爬坡,箱子有些倾斜。
女孩们颠簸着陆续醒来。乔息道:“我们入林了。”
路楸扒住箱子洞口的绳索,费力伸直眼睛看出去,“像是进山了。”
哪片山呢?乔息猜可能是益州郡或祥柯郡,她完全丢失方向,想通过光线判断方位,但是树冠太密,光线遮完了。
山路很陡,多石子。乔息在箱子里颠得头晕眼花。她们四个人的状态也不好。
每棵树的叶子都不同,乔息原本打算记住树冠的形貌,之后逃出来能认路跑出去。
很快她就放弃了。
队伍不仅爬坡越岭,还淌过了好多条小溪,有时甚至看不见树冠,坎坎坷坷曲曲折折,时日一长,别说记树冠,方向都完全乱了。
每日绑匪从洞口投喂食物,没有再迷晕她们。
越往山里走,树冠愈发浓密,枝叶缠绕间几乎没有空隙。森林里的阳光逐渐黯淡,乌沉沉的像是要下林间雨。乔息没见过这样的森林,有时风过吹得树冠沙沙作响,叶片互相摩擦,像是大树活了。
乔息记着日子。走到第五天,一大早吃食送进来,她简单检查,气味无异常,吃下去却慢慢感到晕眩。
她躺下准备睡觉,模模糊糊地想再醒来估计就到绑匪的老巢了。
她最后一个闭眼,睡着前和洞口外某个男人对视。
男人没有表情,手掌往绳上一拍,漫箱的粉末飞散开来,从掌心扑簌落下。
乔息闻着苦味,彻底睡过去。
......
身下终于不再摇晃颠簸,她结结实实稳稳地躺着。
意识沉重,乔息睁不开眼,双臂摸到身下压的绒毯和身上盖的棉被。
这一次的迷药剂量应该很大,这是第一次苏醒后出现这么重的症状。全身没有力气,头晕,眼花,睁不开眼。乔息依靠饥饿来用力清醒,慢慢看清眼前的天花板高高地吊在顶上。
天花板是泥或者土,嵌着碎石,很宽敞,不是房屋。
她缓慢坐起来。四周很昏暗,墙壁也是嵌着石块的泥土,一侧壁上挂着燃烧的火把,路楸她们躺在旁边。
这似乎是个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