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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太监摄政王(7) 这一章文文 ...
廊下,假作狂放的赤襄敏正隔着珠帘,听琴对弈。
傍晚,摄政王府里水声缠绵,陪着琴音叮咚,惬意悦耳。一旁张世贴心端来酪浆,从冰鉴缶中取出来,凉爽回甘,更消四月暑气。啜饮一口,肺皆张开了。
对面坐着的小丫头名号门清,因她爹在国手相礼府上做过事,五岁便曾旁听过相礼授业,可谓是童子功了。如今棋风稳健,与赤襄敏这等好战之人缠斗两个时辰,皆不在话下。二人时常以此打发时间,边听另一丫鬟抚琴。每每结束了白天冗务,赤襄敏总觉如此戎马半生,方算得过了点神仙日子。
今日稍有不同,下毕角图,赤襄敏执黑,不与执白的门清争左上角地盘,偏偏在左侧立一个下去,且还不贴着下方白子。
乍瞧莫名,门清冥思稍后,方恍然此着实为妙手。
如此一举,既了结了左侧黑子气紧的毛病,左下角白子未活,自然受攻。然而若花一手补,亦来不及,要将底边另一块未活的白子都卷进去。总归这诡异一着,竟牵一发而动全身,叫门清无论如何思索,终归两块棋不得两全。
赤襄敏见她迟疑,不觉得意,笑道:“认不认输?”
众仆皆门外汉,瞧摄政王弈棋,素来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待门清反应。然而门清心下了然,殿下与她水平相当,受了这一着肯定没戏了,自忖一番,终究投了子。
赢了一盘棋,赤襄敏心情大好。起了身,至庭中散步。
门清回想方才一局,仍有不甘,跟着她问道:“殿下如何想到那一手的?奴若顾全了角地呢?”
“那你边上自然没了。往日里,孤自然不往那处想。不过今日听闻宁曲骂孤,略有启发罢了。”赤襄敏悠悠开扇。
东厂厂公控制不住脾气,在杨大人府前骂人一事,门清等姑姑早知道了。俱是为摄政王不忿。那一届阉人,怎比得上殿下,竟敢当街以下犯上,转眼间就传到了殿下前头。全然不是犯蠢,是什么?偏偏那时听说,殿下就毫无反应。
未料殿下不仅不追究,如今竟道是从中有所感悟,才下出了那一着。
门清奇道:“殿下莫不是仁慈过了头?那等蠢物,如何能启发殿下行棋了。”
赤襄敏瞳仁透亮,望了她一眼。这短发扎进瓜皮帽子里的姑娘,眼睛微瞪,嘴里嘟囔着嘟囔着,都叠起了两层下巴。是恼的。她便从怀中掏出一张拜帖,笑而不语。
小丫头双手捧了过去,定睛一看,“啊”了一声:“明川侯府,何曾想起您来了?”
“自开年起,孤这表舅便早有些盘算。殊不知,这宁曲盘算更深。他脑子里绕了十八弯,你当是蠢呐,孤瞧他却如孤方才那一手般,是明面上卖了孤一个古怪。奈何这冲动一骂,正如这棋局一般。若是计算得当,孤明知有鬼,亦必得叫他得了好处去。”
如今的明川侯古勘,正是当今太皇太后嫡兄,古昭仪的堂兄。算起来是赤襄敏的表舅。
门清听罢,仍然眉头紧锁,望着她。额头朝天,傻傻愣愣的模样。
赤襄敏忍不住,拿扇尾敲了敲她的小脑门:“他这是在激那忍不住蹦跶的螳螂呢。古勘始终盯着,今日可不就蹦跶起来,要叫黄雀吃了去?”
她的丫头听罢,登时一惊:“哎!东厂竟是谋划深远?那可不能依了他们。”
“若不依,宁曲亦有说辞,道是迷惑乱党种种,下一步便是要借故查案,将孤牵连进去。何况——若不与他作对,你叫那些想支持、依靠孤的人怎好?”
张世一直在旁听着,原本以为在闲话棋的事,再听她提起白天的事来,不免暗暗心惊。此时听殿下一反问,更有不祥的预感。他忍了又忍,冒着大不韪,终究忍不住插嘴道:“殿下这是要……将计,就计?”
月色照檐,骤然掠过一只寒鸦。翅膀扑棱声大,惊得门清抬起了头。赤襄敏亦回首,淡淡一笑。
回房梳洗后,夜深人静,赤襄敏才与系统专心梳理起案情。出于不宜制造更多漏洞的缘由,系统仍然无法将真相平白告知。唯有靠她自身行动触发线索,方能提供背景信息。
现下,她便忽然提起了建业年间一事。
“建业十七年时,记得宫里还有教坊司,钟鼓司等等。倡伎虽然多是贱籍出身,倒还不容亵玩。后来在青州府某日,又遥遥听说赤开明已经下令,废除了宫外的官妓。然而,很多罪臣女眷充入教坊司后,世代不得赎身,实际上逐渐将教坊司倡伎当作了官妓,中间好像还闹了不少破事。是二十年宁曲办案上书后,赤开明才将教坊司也停办……但既然开了先河,至今才短短时三年,民间就真的私妓全无了?”
系统默然查了查,回道:“有的。这屡禁不止。今天东厂排查季昶去过的地方,唯独鹤鸣楼,龙津书院两处厨房采购过黄花菜。您明天是有安排了?”
她阖眼道:“嗯。”
具体如何,却无论如何不再说了。系统抓心挠肝,眼巴巴望着她在梦中悠然舞剑。仿佛太极般的速度,磨得它心痒痒。
次日下了朝,还未用午膳,赤襄敏便换上了一身天青色直缀,又叫府里的梳洗丫鬟将疤痕用粉膏遮去、秦青随从,一行人乘车,径直去了龙津书院。沿途恰过鹤鸣楼,她遥遥望了一眼上头乌色的匾对,命人放下了车帘。
张世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地伺候,一直琢磨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殿下从一大早起来,就似乎有要事要办一般,说是去龙津书院,偏偏乔装打扮,却又不扮全。若是办案,何须瞒着人乔装?可若是乔装暗访,为何又只遮了那道疤?此装束,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未免有欲擒故纵之嫌。
张世暗自摇头。自打殿下请旨出征以来,办的许多事,他已是愈发猜不透了。
龙津书院,坐落于在京郊小华山下。外有沟渠池塘,鸟语花香。树木繁茂,空气怡人。正值春日,空气燥热,偶有蜻蜓飞过,于水草之上掠出星星点点。众人停车石阶下,仰头一瞧,但见书院三扇高门四侧,上联“做梦则天地亦不醒”下联“为客则洪濛无主人”,又有金字横书“龙津书院”,笔锋遒劲。
赤襄敏掀帘一望,亦不免叹——此书好大的气魄。
许是时辰还早,没见东厂将龙津书院里外封起来。门前出入一二小生,皆作读书人打扮。偶有人朝这头张望,倒也瞧不出可疑之处来。
秦青亦着寻常襕衫,停马在外,仍吩咐道:“流言如此,人只到这头走个过场。可厂卫无孔不入,没准里外都有探子。行事都小心些。”
手下侍卫齐声称是。秦青颔首,方才亲自躬身,迎摄政王下车。
书院门前,这乌泱泱一撮人,簇拥着为首的少爷下车。从上至下,无不衣着熨帖,器宇不凡。仍不免引人注目。
有一灰衣小厮,素来就喜欢独自一人叼一根蒲草,守在那龙津书院的石阶后面。书生都背地里议论,说他是山长家里的远房穷亲戚,精神不好,整日里就呆在那里像只狗。赖在那里有异样就叫唤,端地算个看门的。其他小厮都不爱干这活计,雇他们守着门,也喜欢到附近池塘摸摸鱼、聊聊天。更有心比天高的,喜欢端着从前人那里买的旧书,在讲堂外偷学。看门一事上,倒都不如那傻狗。虽然有时也不见踪影,但通常见着有了事,还会叫唤几声。
今日一如往常,他见人来,屁股往下一溜,就大声叫唤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拉扯出去,嘎嘎的,如同春日里的鸳发了情。
赤襄敏大踏步上前来,循声打眼一看,才发现他。此人胡须满脸,蓬头垢面,长发从两头耷拉下来,还直冲着他们张嘴,露出四颗尖利的虎牙。五官除了眼睛都辨不清模样,似是涂了满脸的煤灰。
她脑海里立即蹦出一个词——哈巴狗。
“听闻你们这院里,出过不少秀才。怎么,风雅之地倒还养了一个你?”她拿着折扇挥了挥,笑起来。背后春光正灿烂,白蝴蝶从迎春花丛一闪而过。
地上的小傻狗,一时间忘了叫唤。晶亮的眼底恍惚起来。半晌,才移开视线,重新叫了两声。有气无力的。
秦青见状,便直觉此人乃是装疯卖傻。一手就把他掀翻了过去,皱眉禀道:“主子,此人在此地作祟,也不知是否有鬼。待属下将他擒了,抓回去细细审问。”话音未落,他已经与人合力将这人双手背在后面,押在了跟前跪着。四周书生都露出畏惧之色,驻足朝他们打量、指指点点的不少。可实际倒也没人上前插手。赤襄敏摇了摇头,见“哈巴狗”停止了叫唤,逆来顺受地,原本要出言阻止,反而心生一计。摆摆手,任由他们处置了。猛然抬起头,迎上了一名儒生打扮的长者。
来人手握书卷,脚步轻捷,近前时几乎无声无息。身后跟了三两文弱书生,都是眉清目秀的。他们一见她身边人如此行事,皆露出担惊受怕的神情。更有甚者,径直后退了一步。缩起了脑袋。
倒是那长者捋着胡须,面上持重。不看地上一眼,先朝她沉声道:“敢问阁下所为何事,竟擅闯我书院清净之地,派人闹事。”
“一介草民,胆敢冲撞于我,我尚未找他的麻烦,已是他上辈子烧高香换来的福气,”赤襄敏浓眉轻佻,折扇哗啦收起,“如今外头季昶案都闹得沸沸扬扬了,你们倒还坐得住。你们这管事的呢?凭你,怕还不配与我说话。”
“主子亲临,若是怠慢了,尔等担待不起!”至此,张世恍然大悟,亦上前低喝。
这群人马尽数退行有度,手掌有茧。为首几个,语气却跋扈无礼,言之凿凿,偏要让山长过来。显然来者不善。可什么人,敢在此地此猖狂?
在场众书生自打入了书院,达官显贵见得多了,却也从未见过此等架势,皆面面相觑;几个离得远的,已经悄声议论道,如今的纨绔子弟是越发有眼无珠了,来龙津书院,连监院都敢得罪。
唯独那老者八风不动。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细细打量起为首的赤襄敏。此时,她身后恰有一只白蝴蝶,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绕着花丛,正慢慢悠悠地打转。
*
此时,龙津书院内,一作书生打扮的小生正猫着腰,钻在一行马醉木丛旁。时不时发出哼唧几声,音色似乎略有耳闻。
“业喜!鬼鬼祟祟地,生怕无人发现?”原来此人正是业喜,来人却是一身青衣,作小厮打扮的东厂都督宁曲。他禁不住对业喜怒目而视,又一手将他衣领抓着,防他整个身子淹进灌木里去,“若非东厂无甚年轻男子,我当真不该找你过来。”
“早说您不要找我嘛,您非要找我来……”业喜哭丧着脸让他一手揪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屑。落了一地白,倒漂亮得很。
恰逢其他书生经过,宁曲躬身,做小厮附耳状,实则在他耳边恶狠狠道:“愈是外观漂亮之事,愈是须得防范阴毒。我方才探听到,这龙津书院内部,果然古怪。与传闻无差,他虽有疑虑,但瞧我们初来乍到,你又生得白净,已经与山长勾结起如何将你卖出个好价钱来云云。你做好准备罢。在这儿好好待一段时间。如今是放长线钓大鱼,若非如此,恐怕还接触不到季昶来此究竟做的什么勾当。”
“竟是,竟是如此——坊间明明只道书院如何宽容,愿资助家中穷苦而肯下功夫、有才学的后生!”
宁曲将业喜提溜回去,正到老者叫他们候着的堂内坐下,外头就有响动。仔细听,都在议论监院去了院前待客,怕有热闹可看的事。不一会儿,堂外又传来脚步声。宁曲当即悄声嘱咐:“无论是骗也好,直说也罢。他们若意图将你贩卖,你也只管应是。”
“是。”
一时之间,业喜也冷静下来。瞥了眼宁曲腰间鼓囊囊的地方,忙不迭起身向老者行礼。
老者亦是斯斯文文,微笑着回了一礼:“郎君卖身葬父之事,山长听说也颇为感动,愿为资助。只是书院不收无用之人,需考察郎君学问。请郎君随我来。”
一主一仆逆来顺受,随着老者到了另一堂屋前。老者轻轻叩了叩,才吱呀一声将门推开。一股若有若无的甘松香气氤氲而来,但见屋内屏风金彩祥云,中央有矮松,暖椅熏衣,中央一张黄花梨连方纹罗汉床。榻侧,侍立一浓眉郎君,身着寻常书生衣衫,自顾自嘴角噙笑地站在那里,恍若专心致志在赏画。墙上一幅不起眼的水墨山河,似是吸引了他的全副注意。听他们进来,他才朝他们伸出右手,往下微微折了一折。
业喜愣了一瞬,方才醒悟男子原是在朝他们招手。自他身下起,不自禁渗起一阵凉意。
“还愣着做什么?二位客人霎是可爱。”他偏头看过来,眸光潋滟,一眼瞧得与他对视的男子皆要呆住。还是宁曲轻咳了一声,业喜才清醒过来,小步走过去,低着头,一副不敢多看的小模样。
砰的一声,老者已在身后为他们阖上门。
“不知这位官人如何称呼?”
这回换男子愣了愣,忽而掩齿低笑出声:“我当不起官人二字,又与你年纪相仿,唤我一声鸿雪兄罢了。倒是今夜要考较你的,怕是位大官人。务虚小心谨慎,无有不敬。”
业喜一望画,端的是山水流冰,雪上飞鸿。正暗合了他的名号。这里四处富丽,无一不以他为主,加之此人通身的气派,想不到还不是主要角色。他不得不道出心中疑虑:“鸿雪兄竟非考较我的考官?”
“非也。我不过是借你一处,再与你教授一二应付考官的方法。无需惊惶,窍门只有那一处。”
“什么?”
“真心实意。”
“何解?——请恕在下愚钝。”
鸿雪摇了摇头,指着那画上飞鸿道:“飞鸿若指导雏儿飞翔的窍门,该作何解释?大约唯有‘随心而动,顺其自然’可说。你若与书院有缘,自然得以长留。若无缘,亦是天生的鸭子该在水中游,不去飞翔,算得一件幸事。在此处谋生,一切取决于你的天赋和悟性,若既无天赋,又无悟性……无人教得了你,也无人救得了你。我瞧着,你与我是有眼缘的。因此多说了这些。换了旁人,更是唯一句‘珍重’以送别耳。”
语毕,鸿雪便拂袖而去。留下主仆二人在房中,面面相觑。再开门时,已从外面上了锁。
“故弄玄虚,”宁曲似有不齿,却叹息一声,坐于桌侧,“屋里这股子香汤之气……我们怕是都想差了。此地,贩卖人口是假,逼良为娼是真。”
业喜登时大惊,掀开那屏风一瞧,里头竟有一只微潮的浴桶,旁边不仅放着常见的皂荚,还有女子常用的内服茉莉香肥皂方,香身豆范丸,透肌香身五香片等物。瓶瓶罐罐堆叠成三团,香得人晃眼。
晚上好啊!
一段时间没更新,主要是开始工作了,也是文字类的,成天忙。确实是力不从心了,更新会慢点(拿不准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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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太监摄政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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