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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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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又过了好几天,我才见到了从病里康复了过来的小榆子。
过几天就是七夕了,七夕过完就是中秋节,往年每逢中秋,宫里的守卫就会比往常更严,可今年的守卫好像比往些年准备得更早些。
我爹前几天就开始变忙了,我都见不着他了。
孝喜说,在七夕节的时候要送给喜欢的人香囊,一说起这种事情来,孝喜就能说的头头是道,而且还很开心。孝喜的香囊绣得可好看了。
我花了整整三天,才绣好了一对歪歪扭扭的鸳鸯。
……丑是丑了点,重要的是心意嘛。
我想把自己的香囊送给小榆子,所以就在七夕这一天把他叫出来了。
可是当我把香囊拿出来以后,小榆子却怎么都不肯接过去,我追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要我的香囊。
小榆子只是眼底发红地对我说,他不是一个男人,不能接受我的心意。
“你不是个男人,我也不是呀!”我有点着急地拽住他的袖子,怕他跑了。因为小榆子眼眶红红的,神色看上去像是要哭了一样。
“小榆子,”我急急忙忙地喊他的名字,“你不喜欢我吗?”
小榆子的目光躲闪开,“……不是,灵槐姑娘,你年纪还太小了。”
“我不小了,我十三了!”我都要急死了,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小榆子眼里有太多我不明白的东西,他转过头看着我,“等你再大几岁……就会知道成亲不是过家家一样的事,”他的笑容里有一种苦苦的感觉,“到那时候,你就会改变主意了。”
我还是死死地揪着小榆子的袖子,我知道这样没用,但我还是……我还是不想松开他。
小榆子把手放在我头上,轻轻地揉着我本来就不怎么规整的头发,“我这样的人……怎么能耽误你呢。灵槐,听话,别喜欢我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像是被攥住了一样,一下一下跳动着发疼。
眼泪从我眼眶里不断地掉出去,没挤出去的就从鼻子下面跑出去了。
我死死地抱住小榆子的手,我知道这样子太狼狈,也太可笑,但是,但是……
从那以后,小榆子就开始躲着我了。
该怎么说呢,也不算躲着,就是,不管我怎样纠结地看向他,他都只是温和又忧伤地看着我。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我不想让他难受的。
26
今年的秋天,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贵妃娘娘也被贬进冷宫了。
听说是因为“私通”,和一个太监私通。
我是听宫人们说的,宫里关于贵妃娘娘的流言早就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贵妃娘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推搡着走进冷宫的,贵妃娘娘以前是一个多么任性霸道的人,如今落得个这么个下场。
她脸上涂着嫣红的口脂,精致的妆容,哭起来时明明那么悲怆,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想起她很多年前的样子,只觉得这么多年,她失去的比她得到的还要多。
和她一起被推搡着出来的,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小太监,他低着头,我却莫名有一种眼熟的感觉。
!?居然是小石头?!
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是小石头呢?
我吓了一跳,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因为周围的人都在说,祸乱宫闱是死罪!
小石头肯定会被活活打死的!
我不相信那个老老实实,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写信的小石头会做出这种事。
小石头抬起头,在凌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眼睛,里面满是绝望和决绝。
我心中一紧,挤上前去跟他说话:“小石头……”我没说完,就被侍卫搡开,他们押着小石头继续往前走。
我想告诉小石头,我会想办法帮他的。可是许许多多侍卫挡在我们之间,我没办法把这话告诉他,只看到了小石头留给我的那个死气沉沉的绝望的眼神。
周围的人都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下意识就往我爹那里跑。
我知道,我没办法拦下他们的,我什么身份都没有,什么说话的权力都没有,我只能指望我爹了。
可等我跑到了东厂,却没有看到我爹的身影。
到处找了,都没有见到我爹,找当值的人问,他们也都不知道。
我越是找不到他,我心里就越感到着急,实在找不到我爹了,就只能朝养仁殿跑去。
在我撒腿往前跑的时候,我感觉风把我的身子吹得晃来晃去,我眼眶里的泪水不由自主流淌在脸上,秋风一吹,冷得像刀子一样。
哭是没有用的,我明白,可是一条人命悬在我心上,我怎么能不害怕呢……?
好在皇上真的在养仁殿里。我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跑过去拉着皇上的衣袖,颠三倒四地把事情说了一个大概,最后才带着小心翼翼问他:“皇上,这件事能让人好好查一查……再做定论吗?”
皇上始终平静地看着我,当我说完所有话以后,他才面无表情地把我的手从他袖子上拉了下来。
我从八岁的时候,就在他身边干活了,他不说,我也知道他的意思。看见他这个动作,我的心也彻底凉了下来。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以前的想法究竟是多么的可笑,我从前觉得皇上身上有种孩子气,真是错得太彻底了……
我眼前的皇上,不是一个和蔼的长辈,他是一个年近而立的君王。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对着他“扑通”一下子跪了下去,皇上显然也吓了一跳,我看见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拉我起来。
我跪着,一遍一遍地说着为小石头求饶的话,旧的泪痕还没有消失,新的眼泪就淌了下来,到后来,就哭到麻木了。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心里到底是委屈多一些还是屈辱多一些。皇上说了好几次让我起来,我都没有站起来。
后来皇上也不说话了,他没有生气,可他对待我,就像是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不责备,也不理睬。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到一个公公走进来了,我听见他那略带这点尖利的声音说:“启禀陛下,罪人温氏自缢,那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已被乱棍打死了。”
死了……?我指尖颤抖着,怎么就死了呢?人的命,就这么轻吗?
皇上叹了一口气,让人把我拉了起来,然后他拿着一块手帕给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我像个木头一样任他摆布着。
然后皇上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幅画,他很小心地把那幅画展开,示意我看。
上面画着一个婷婷站着的女子,那熟悉的眉眼与沈贵人有六七分相似,不用说,我也能猜得出来,这大概就是我娘了。何况,画卷的左下方写着两个小小的字——“清萱”。
皇上注视着那幅画,好似刚刚所有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对我说:“灵槐,你也快到了婚配的年龄了,为了能给你找个好人家,朕认你当义女,好不好……?从此以后,你就是大梁的公主。”
我想摇头,想逃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是我又想到小石头,想到沈贵人,我心里想笑,笑这个世界多么荒唐可笑,但是眼泪又抢在笑容之前跑出来。
皇上对待我不一样,我知道,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哪能看不出皇上对我的偏爱呢。
可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就是“偏爱”!这种别人想给就给……这种……依靠别人的“施舍”得到的东西!
我究竟算是什么呢?惨死的小石头究竟算是什么呢?!他究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呢?
我想不明白,我想,我这一辈子可能都不会明白了。
……
“好啊。”带着笑容,我听见了自己嘶哑的声音。
我不想当奴才了。
27
那一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我爹终于回来了。
当我告诉他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后,我爹心疼地把我搂到怀里,我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呜咽着抽泣起来。
等我情绪平静下来,我爹带着我来到了乱葬岗,我们找出了小石头,把他安葬在土里了。
我不害怕尸体,我只是有些惊讶,乱葬岗上居然有这么多死无葬身之地的……人。
我一边挖着土,一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哭,可是不哭,心里就会难受,很难受。
我一遍一遍地对我爹说,小石头不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
我爹陪着我挖土,一边挖一边对我说,他相信我。
他还说,皇上这样做,也是为了替我母亲和父亲报仇,温家的势力太大,为了斩草除根,一点马脚都不能漏。所以不管是真是假,这一个温家的罪名都必须被坐实。
从他没说完的话里,我听到了答案——原来人命真的就是这么轻,这么贱的东西。
他说,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皇上也不愿意杀人的。
我明白,我爹是在替皇上说话,他不想让我恨皇上。
然后他又说,这几天宫里有些不安全,如果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的话,就回家住一段时间吧。
我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我哪里还有家呢?
第二天,我也去小石头被打死的地方看了,那就是宫里极为寻常的一个角落啊。他们都说,当时的场面可吓人了,地上满满一片血,让人看了都会做噩梦。
可是第二天,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谁知道这宫里每一处,每一片城墙,每一块地砖,究竟浸过多少人的血呢?
……我不知道。
这宫里到处雾蒙蒙一片,让我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