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21、第二十一章 芽姐的故事（一）

　　寻上门来的女妖名唤“芽姐”，乃乌鸦精。

　　乌鸦精芽姐活到现在，已将近三百岁。自打她落脚京山市，也有一百多年了。这些年来，她不是没遇上过妖。可如今俗世间红尘浓厚，人势非常，等闲无事的话，妖族是不轻易现身的。况且，因着有杀身夺丹的恶习，妖族之间彼此忌惮，除非特殊关系，一般情况下少有往来。故而，这百多年来，她遇到过的妖族拢共也没一个巴掌多。

　　眼前的年轻人，尽管面目犹带几分青嫩，可散发出的妖氛气息浓厚，不容置疑地暗示着其妖力非凡，是个绝对分分钟就能将自己碾压成齑的大妖。

　　而今，骤见大妖，厚重的妖势压得她全身骨骼无不痛楚难捱，若非竭尽全力地硬撑着，只怕一口气提不上来就会闭过气去。她心中甚是畏惧，额头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恨不能一口气逃出十万八千里去。然而，一想到那丢了的物件委实要紧，甚至比她自己的身家性命都重要，念及此，便不得不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她双手紧紧掐着遁生的手诀，脚下摆好逃命的步法，自觉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方小心翼翼地自墙角探出头。

　　那大妖神色淡然，略略侧着头，视线却并不曾落向这里。一阵小风拂过，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眯了眯眼，似乎颇为享受这清凉的小风。

　　妖焰依然浓烈，然而，芽姐细细感受之后，却并未觉察出半分凶意。非但如此，她甚至还觉出了那大妖似乎在释放出妖氛之后，又有意压制住，隐隐透出些许平和之意。

　　或许，没有恶意的妖氛给了芽姐莫大的勇气，她深深地呼吸又呼吸，连番数次，这方怯怯地硬着头皮从拐角后一步一蹭地走出来。

　　芽姐急着要寻的物件，乃是一方传说中的神木——扶桑神木。

　　据传，上古时期，日出之地汤谷之中有神木曰扶桑，十日所浴，栖于扶桑。这十日，便是大神羲和的十子。轮流一子栖于上枝，其余九子栖于下枝。每日，栖上枝之子随其母驾车，自汤谷出发，经一日，降于虞渊。

　　这十个传说中的日神之子，便是上古神兽三足金乌。三足金乌即为日神之子，便是天生阳精，身周烈焰环绕，故而又称“阳乌”。

　　上古时代距今遥远，早已泯灭于真假难辨的神话之中。然而，关于扶桑神木的传说，却依然暗中辗转流传于某些嗣续久远的妖族之中。譬如：有传说扶桑神木蕴藏纯净阳灵，得一枚便可将肉身淬炼得有如金刚。又有传说，言金乌神魂囿于扶桑神木中，若得之，便可获取上古神兽的滔天神力。总之，种种传说，真真假假，听的人和说的人都各怀心思。

　　于乌鸦精芽姐而言，那种种离奇的传说，都与她无关，而相关的，只是这方祖传神木能延续母亲的生命。

　　芽姐的母亲，是个老乌鸦精，很老很老的那种，就连芽姐都不甚清楚自己的母亲活了多久。她只记得，儿时，母亲是个既优雅又刚强的女人，在那个束缚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年代里，带着她走南闯北，将生意铺遍了大江南北。只是，随着世道的衰败，人间动荡叠生，母亲辛辛苦苦拼搏下来的基业都在兵火战乱中毁于一旦。而母亲，为了庇护逃难的凡人，也被凶兵戾气伤及根本，自此以后，病痛缠绵，日日见衰。

　　成年后的芽姐，尽管在母亲的用心教诲下修习了祖传的妖法咒术，可由于根基有限，委实难成大器。母亲时常感慨上古时代祖辈的辉煌岁月，恨铁不成钢地一眼又一眼地瞪女儿，瞪得芽姐既委屈又无奈。

　　本来嘛——纵然祖上是上古神兽三足金乌，可经历千百万年下来，神兽精血早已是淡薄得不能再淡薄了。若非还有几招秘传的妖术世代相传，想必她们这一支早都泯灭于众了。

　　于芽姐看来，祖辈世代都以身具金乌血脉为荣，与其心心念念想方设法地激发血脉中的神力，以图重又跻身于大妖家族的行列，不若好生潜心修炼，着意培养家族子弟，若能深挖祖传秘术中的精髓，几代下来，怎么着也能供出一个大妖了。

　　而今，世事变迁，金乌后裔流散四方，有的早已断嗣，仅存的几支也是各自零落，难成气候。如此看来，先辈们的愿望只能是愿望啦！

　　只是，这些话，她只能心里想想，却不敢对母亲吐露一个字，不然，若刺激到了母亲，那可就了不得啦！

　　芽姐一族能续传至今，有一样宝物至关重要——那便是，一方长宽不过寸余的老木头。

　　可甭小看了这方其貌不扬的老木头，须知，人家可是从大名鼎鼎的扶桑神木上斫下来的呢！

　　这方神木，通体黝黑，暗沉无光，表面遍布粗糙的木纹，乍一看，与路边丢弃的废旧木料没什么两样。然而，这不过是神木被封印后的假象。

　　对于这样宝物的来历，芽姐的祖上并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或许是在岁月更迭中散佚了，又或许是早已遇见到子孙之能日渐凋败无力护宝，与其炫耀，不如藏拙。

　　而伴随宝物流传下来的，则是一道秘术。这道秘术是要借用带有金乌精血的血液，在咒法的催动下，将扶桑神木中的火精激发出来。然而，由于神木外设有重重封印，激发出的火精，大部分难以逸出，只有少许可在封印薄弱处飘出一二。

　　可千万莫小看了这飘出的丁点儿火精！

　　须知，扶桑神木乃是上古火精精粹之躯，蕴含天地间至纯五行之火，否则，也不能成为日神之子阳灵之躯的栖足之处。

　　这方神木，虽历经千百万年时光的冲刷，可其中却藏着无与伦比的火精之力。也亏得只有这么一小块，火精之力便是再浓郁，到底有限。倘若是一整株神木，一旦其中火精被激发，可瞬时燃作焚天烈焰，其力甚至可以烧穿天地，烤干黄泉。

　　自打芽姐的母亲病倒后，她便担起了养家的重任。

　　她一边勤修妖术，一边侍奉病母。每隔一段时间，她便刺指滴血在神木上，运起咒法，催动神木散出少许火精。借着藏在胸中的火精之力，她方可日日潜入海中捕鱼，既不受海水侵蚀，又无惧海怪伤害。

　　因着她有这样的本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能捉到新鲜的肥壮海鱼，卖与鱼贩，获得的银钱颇为不菲。若是在寒冬腊月，或者是遇上专门指定了要吃某样稀罕鱼的客人，更是能大赚一笔。

　　其实，就妖族而言，并不需要如人类般需得赚钱以供穿衣吃饭。只是，妖族既然要隐匿在人世间，总得有模有样吧？凡人穿什么吃什么，妖怪便也得照猫画虎才像个样子，不然，一天两天还勉强，成年累月地下去，还不得穿帮啊？更勿论有那些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的捉妖道士，但凡有丁点儿不像个人样儿，保准儿能被一眼看穿！

　　如此，这百多年来，芽姐就是靠着神木中的火精之能，披着捕鱼高手的外衣，混迹于凡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