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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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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了葱烤海鲮鱼,阿昭与阿乌各自占据房屋的一角,消食的消食,打盹儿的打盹儿。
尽管有烤箱加围裙的双重防护,可阿昭的T恤上还是沾上了点点细碎的油渍。不过,那油渍的位置相当巧妙,恰巧落在他胸口的水草图案当中,乍一看,到仿佛是粼粼波光点缀在袅袅水草上的碎金。
吃完烤鱼后,阿昭去洗了一把脸。于是,T恤领口处便有一圈水迹。白色的布料是最禁不住打湿的,会显出几分半透明来,若是细看,便能看出领口下隐隐有银光微闪,仿佛鱼鳞似的。
湿哒哒的领口并没有让阿昭觉得不适。他左手举着一只珐琅翡翠鸟纹的靶镜,悠闲地欣赏自己的姿容,右手则时不时地梳理着鬓边的碎发。
葱烤的香气依然十分浓郁,刺激着昏昏欲睡的阿乌。阿乌抱着尾巴蜷做一团,占据了屋子另一角的藤椅,偶尔会打个小小的喷嚏,粉色的小鼻头不自觉地皱一皱,或者耳朵尖莫名地抖两下。
阿昭瞄了一眼睡得快要冒出鼻涕泡的阿乌,心想:亏得这黑丫头睡了,不然,保准儿又得拿我这盛世美颜说几句酸话。哼!黑丫头就是黑丫头,就是再吃一百条一千条海鲮鱼,还是个丑兮兮的黑丫头!
阿昭腹诽不已,却不知此刻梦中的阿乌犹在大啃特啃海鲮鱼。
哇!好大的海鲮鱼啊!
有一条鲸鱼那么大!!!
阿乌激动极了,兴奋地冲着小山般的海鲮鱼奔了过去。
海鲮鱼斜瘫在海滩上,强烈的阳光照射在鱼鳞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可阿乌却管不了那么多,只顾着飞奔着冲过去,瞅准鱼尾巴便是“啊呜”一大口。
兴许是咬得太狠,本来半死不活的海鲮鱼突然蹦跶起来,屈着身子上上下下地乱跳。海鲮鱼的动静委实太大,竟弄得整个沙滩仿佛弹簧跳床般起起伏伏。阿乌紧紧咬着鱼尾巴,一丝也不敢放松,生怕一松口自个儿掉下来,说不得就被这条不肯安分受死的大鱼给压扁了。
“松口!松口!”海鲮鱼大喊大叫着,“疼死我了!松口——”
咦?怎么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呢?阿乌偷眼望去,却惊愕地发现面前的大鱼竟有一张与阿昭一模一样的脸!
额滴个神呐!!!这是什么情况?
“死猫!坏猫!臭猫!快放开我!”大鱼顶着阿昭的脸,冲着阿乌怒吼。阿乌却有些摸不准头脑,又舍不得松口,只怔怔地瞅着大鱼。
“黑丫头!你聋了?放开我!”大鱼的吼叫愈发凄厉了。
阿乌登时勃然大怒——她虽是只黑猫,却最听不得旁人叫她“黑丫头”,不然,她何至于给自己起个名儿叫“阿乌”呢?
“呸呸呸!你才是黑丫头!丑八怪!大丑鱼!”阿乌气得毛发贲张,却不料才一松口,整个身子就从高耸的鱼尾巴上往下掉。
耳边似乎有呼呼风声骤起,阿乌吓得蜷成个球,只觉得头顶上黑压压一片,那巨大的鱼尾巴就跟苍蝇拍子似的拍了下来。。。。。。
“啊——”阿乌惨叫着睁开眼睛,不偏不倚地正对上阿昭面无表情的脸庞,于是,一句“吓死喵了”生生压在喉咙口,卡得阿乌险没憋过气去。
“你梦见什么了?”方才,熟睡中的阿乌突然一阵乱动,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左拧右拧,仿佛做了噩梦,受到惊吓似的。正在陶醉于自家美颜中的阿昭赶紧起身来看,岂料,将将蹲下身子,就与惊醒了的阿乌来了个四目相对。
有些尴尬哦。。。。。。
纵然打死阿乌,她也绝不会告诉阿昭自己做了怎样的梦。
梦里,自己吊在大鱼尾巴上“呼啦”一声飞过来,又“呼啦”一声飞过去,惊险又骇人。此刻,虽已梦醒,阿乌却依然觉着脑袋晕乎乎的,一颗心砰砰乱跳无处安放。
一瞬间,她似乎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初遇阿昭的那一日。
遇到阿昭之前,阿乌是个四海为家的流浪猫——呃!说“四海为家”有些夸张了——作为一只最最寻常的中华田园猫,阿乌的流浪范围也就是从镇子上到镇子外的方圆五里。
幼时的阿乌,就是一团黑毛球,皮相差,身子弱,打架从来是被揍的那个,抢食从来是垫底的那个,能活下来,全赖镇子里好心的阿婆大婶。
漆黑阴冷的深夜,阿乌如小耗子一般偷偷摸摸地游走在镇子的街巷里,窥伺着旮旯拐角里的残羹冷炙。
屋子里温暖明亮的灯光吸引着阿乌一点一点靠近。躲在窗台上的阴暗处,阿乌入神地看着对面那个会发声会变化的方匣子——镇上的人管它叫“电视机”,貌似可贵可贵了,顶好多好多条大肥鱼。
方匣子里,有一只大猫,金黄的皮毛上夹杂着一道道黑纹,硕大的眼睛有如铜铃,眼神冷酷而无情。“啊呜——” ,大猫咆哮着。山风将大猫的吼叫送出很远,闻风的小兽们纷纷躲避龟缩。
“啊——呜——”吼声在山林间回荡。
“啊——呜——”回声阵阵,惊起无数夜鸟。
阿乌羡慕极了,心驰神往——倘若能做这样的大猫,这辈子——也就值了!
自此,阿乌给自己起了个名儿,唤作“阿乌”——
阿乌者,与“啊呜”同音,表达了阿乌内心的仰慕和愿望;同时,也是对自己是只黑猫的郑重声明。
阿乌一直以为自己是只纯种黑猫。
说出来不怕阿昭笑话,其实猫族也很讲究出身血统的。
当然,这个所谓的“讲究”,并不包括那些个被人类插手修改过血统的猫咪——那些短腿的、折耳的、塌鼻的、短尾的、阴阳眼儿等啥啥啥的猫,尽管在人族看来血统高贵,其实,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小可怜罢了。而于猫族,那些个长得怪模怪样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家伙,完全不值得一顾!
在猫族眼中,血统的高贵体现在纯色的皮毛和强壮的骨骼、健美的身躯上。纯色的皮毛意味着来自历史悠久且血统严谨的家族,而强壮的骨骼和健美的身躯,意味着统领族群开疆拓土的能力。只有具备了这些条件,才堪称是一只拥有“王者风范”的猫。
故而,尽管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弱了那么一丢丢,可阿乌坚信自己定是出自一个有着纯黑皮毛的高贵家族——或许,还是个公主——嗯,只可惜这公主混得有些惨呐!
阿乌的自信,在旁的猫看来,非常具有阿Q精神。只是这小丫头片子深陷自己强大的精神世界而不能自拔,完全没听懂镇子里其它猫的冷嘲热讽。
直至,某一日,她被镇霸“大老橘”的小弟“小黄黄”给揍了一顿。
小黄黄是只漂亮的黄猫,毛发黄中带金,小风儿一吹,金发飘飘,小模样甭提多风骚啦!仗着自个儿模样好,小黄黄时常能从人族手中骗吃骗喝。只不过,这一回,阿乌抢先一步,自相熟的阿婆手里抢到了一小块鱼尾巴,却不料招来了小黄黄的愤怒。
其实,小黄黄也不是缺那么一口鱼尾巴,只是,他不能容忍的是,阿婆居然对他视而不见,只顾着喂阿乌,还一脸慈祥地唠叨:“慢点儿吃!慢点儿吃!当心有刺!”
天呐!猫吃鱼还怕刺?在小黄黄的猫生中,还从未有一个人这样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小黄黄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因为一小块鱼尾巴而遭受无妄之灾的阿乌被小黄黄揍得不轻。小黄黄非但揍她,还恶狠狠地骂道:“你个丑八怪!你个杂毛猫!还敢再骗吃骗喝!”
阿乌懵了,随即大怒,“你胡说八道!我才不是杂毛猫!我是纯种黑猫!我血统——”
“高贵是吧?啊——呸!”小黄黄冷笑着又给阿乌当头一爪子,“你也不睁开看看自己是啥德行?还纯种黑猫?呸!杂毛猫!”
小黄黄狠狠揣了阿乌一脚,“老子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你就是个杂毛猫!”他指着阿乌的后脖颈,呸道:“睁开你的瞎眼看看,那么大一撮白毛!还敢说自己是纯种黑猫!我看你是纯种瞎眼猫吧?!哈哈哈!”
中午的理发店没有顾客,只有一个小学徒缩在椅子里打盹儿。
若是在以往,阿乌是死也不敢在大白天钻进理发店。可阿乌被小黄黄的话刺激得不轻,她便壮着胆子溜进了理发店。
理发店不大,只有背对背的四把椅子。阿乌一边偷瞄着小学徒的动静,一边轻手轻脚地跳上椅子,进而跳上案台。案台前是一面大镜子,擦得不是很干净,细看还沾着些许细碎的头发。然而,此刻,阿乌只顾拼命地扭着脖子,她所有神智都被后脖颈上的一撮白毛给吸引住了。
一撮白毛!
真得有一撮白毛!
阿乌只觉得五雷劈顶,脑瓜子中嗡嗡乱响。
天呐!
阿乌慢吞吞地走出镇子。
她再也不想回到镇子里了。
她要出走!
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一辈子的猫脸都丢光了!
一时间,阿乌只觉得悲愤交加——天大地大,竟容不下一只看走了眼的猫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