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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一百八十一章 妖鬼夜行(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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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着神骨激发的力量和生机,柯娘子带着柱儿逃出石屋。
此刻正是夜半,四野笼以漆黑,天上稀稀落落的星光黯淡无力,并不能为这对奔命的母子照亮前行的路。
好在,在丈夫生病的几年里,柯娘子一力支撑大小家事,时常上山砍柴采山货,对山路极为熟悉。眼下,便硬是凭着记忆,摸黑逃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一心念着能护着儿子有一刻算一刻。她一步不停地向着烔藏身的那条深涧的方向奔去,只希望哪怕能多靠近一步也好。
抽骨的剧痛已经麻木,而随着鲜血一路淌散,她的力气越来越弱,气息也越来越低。在一个山洞旁,她再也走不动了,只得将柱儿从背上放下。
“柱儿,快跑,顺着这个方向。不要怕。。。。。。不要怕。。。。。。你一定要找到那条涧,找到神仙,只有神仙能救你!”柯娘子抬臂用力推着儿子的后背。然,即便她使出了全身的气力,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可是,柱儿并没有依言离开,反而竭力抱着母亲,半抬半拖地抱进了一旁的山洞中。
柯娘子的视线已经模糊,寒冷随着生机的迅速流逝而席卷全身。她想让柱儿赶快离开,却难出一声。
柱儿吃力地将母亲抱进山洞,身上已是糊了半身血,先前被柯大郎打肿的脸,愈发红肿得骇人。脚下的鞋丢了一只,赤裸的脚上青紫肿胀,大脚趾的指甲盖都掀开了半边。
只是,这孩子却仿佛不曾觉察般,不知疼,也不知累,原本还满是稚气的小脸上带着自己都不晓得的恨意和伤痛。
他仿佛在一夜间长大。
“娘,我们求神仙来救我们罢!”柱儿低声道,“山里的神仙太远了,我怕找不到,我也不认识。可是,不是还有神仙么?娘,你忘了他们么?神仙给了我们好多钱,还有一块玉佩。娘,我认得那两位神仙,我们求求他们,好不好?”
他对着昏迷中的柯娘子喃喃低语,又仿佛在说服自己。他伸手探襟,指尖摸到腋下。不一会儿,他摸到了某处,用力一扯。待得手掌再从衣襟中取出时,掌心中已多了一块玉佩。
原来,当日阿昭赠与柯娘子的玉佩,藏在了柱儿的腋下。
柱儿与他娘一样,神骨都生在腋下。只是,他年岁尚小,神骨娇嫩,还生不出细羽碎绒来,而骨缝间,却刚好能藏下那块玉佩。
柯娘子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万万不可告诉爹当日在那家店里发生的一切,更不可被爹发现玉佩。柱儿虽不明白为什么,却依言乖乖顺从了。毕竟,爹终年养病,无暇顾及旁人,便是对着亲子,也并不亲热。而娘,才是柱儿全身心的依赖之人啊!
柯娘子嫁人,遵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自己。所幸,她并不糊涂,尚有一双明眼,方于今时今日,给自己和儿子留下一线生机。
柱儿记性极佳,清楚地记得当日在长安城的那家店里,神仙所说过的每一个字。
他顾不得腋下剧痛,一把抓起母亲的手指。神仙说,十指连心,心头血就是指尖血。可是,娘的十个指甲盖都被拔光了,血糊满了整只手,到底哪滴血是心头血呢?
阿昭与阿乌依着玉佩指向,飞快地寻到山洞处。眼前景象,简直令人难以相信。而听了柯娘子咽气前的叙说,更是目瞪口呆。
老实说,自打两人开起了寄售店,这许多年来,所见所闻的匪夷所思之事,不在少数。于人心之恶,也见识了不少。然,如柯娘子这般遭遇,却是闻所未闻,更是不敢想象!
何为夫妻之义?
何为父子之情?
人心究竟能恶到何种地步?
阿乌只觉着寒意迫人,凛冽刺骨。她头一回发觉,原来山里的九月竟如此寒冷,冷得要将一颗心都快冻裂了。
柯娘子让柱儿跪下,给神仙磕头。
阿乌抿嘴道:“你阖该早点向我们报讯的。”
柯娘子眉间泛起疲惫的歉意,却已经无力解释。或许,在她的心里,两位萍水相逢的神仙,终究只是敬而远之的缘分。可真正可信赖的,始终是深涧中的那只神龟。
她死的时候,并不平静。看得出,她在竭力忍耐痛苦,可是,身心受到巨大伤害的她却怎样也无法抵御痛苦的步步紧逼。
她侧着脑袋望着身边的柱儿,眼泪不住地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对你娘说,你会好好活着,叫她放心地走!”突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柯娘子渐黯的眼神忽地一亮,眼珠缓缓游移,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原来,你是这样的啊——”她的叹息如浅浅的涟漪,转瞬即逝。
骤然出现的陌生人上前几步,一掌按住柱儿的肩膀,沉声道:“你安心走罢!我会护着他的!”
“好,好——”柯娘子的眼泪流入发鬓,唇角的微笑单薄地仿佛即将吹落枝头的残花。
陌生人捏着柱儿的小手,引导着他抬手轻轻合上柯娘子半开的眼皮。
“你就是深涧里的神仙?”柱儿将头埋在他娘犹有余温的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才来?”
陌生人一顿,无语地去摸柱儿的头,却不料被他躲了过去。
他叹口气,转过身,面对阿昭。
“昭掌柜!”他抱拳,拳头粗大如钵。
阿昭打量着眼前大汉,见他浓眉大眼,魁梧高大,一身灰衣,脚上是粗麻草鞋。他行的虽是江湖人的礼数,一举一动之间却仿佛行伍之人。可奇怪的是,尽管他身上妖息浓郁,却圆润平和,丝毫觉不出半点凶戾之气。
只怕这又是一个有故事的妖——阿昭暗猜。
交浅自不必言深。
“我要带他走。”烔平视着阿昭。
“然后呢?”阿昭问得直接。
“若他有心气,我会教他如何报仇。若他是个懦夫,也能安稳一世。”他答应过那人,会庇护他的后代。可惜,他大意了,没能护得柯娘子,只好多受累,将柱儿直接拉到自己羽翼之下。
“人世间的事,好这般插手么?”阿昭眉头一挑。
“哈哈!糊涂了不是?什么人世间、妖世间,你分那么清楚做甚?一颗心,管它人心妖心还是神仙心,且看它是好心还是坏心!”烔目光如铁,沉沉地看过来,仿佛一面经历了千万年风雨的城墙迎头压来,“昭掌柜的铺子里,哪件不是人世间得来的呢?”
临走前,柱儿亮出手掌,“还你玉佩!”
阿昭骈指夹起玉佩,“很抱歉,没能帮上你们!”
柱儿摇摇头,“不怪你!我会给我娘报仇的!”
阿乌面色一紧,欲言又止。
清晨鱼白的薄曦下,两人的背景渐远渐淡。
阿乌终究不忍道:“柱儿还是个孩子。。。。。。”
为他娘报仇,便是手刃亲父。这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世上的有些恶,总会超过寻常人的承受,可是,他没得选择。”阿昭语气缥缈,“一个人,若想活得像个人,总要付出代价。”
九月九的菊花,一如既往地金灿可爱。
重阳节的重阳糕,也还是那般甜糯的好滋味。
阿乌咬着糕上的蜜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这世上的人与事,如流水般一晃而去,正如那前尘往事,永远都不能回头。
明晃晃的日头下,人们踩着彼此的影子来来往往,七情上脸,喜怒哀乐,如一场场时刻开幕又时刻落幕的闹剧。然,不知怎地,阿乌总觉着日头下的人面皮下,似乎藏着隐隐的鬼气。
她怔怔地想:走在大太阳下的,哪个是人?哪个是妖是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