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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一百八十章 妖鬼夜行(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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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防备的柯娘子遭受了凌迟一般的酷刑。
腋下被生生挖开,拳头大的血洞从腋窝直抵肩头,几成贯穿。可即便如此,那根小小的神骨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柯大郎再度将血糊糊的手戳进血洞,摸到细小的神骨,用力撕扯。可除了柯娘子的厉声惨叫,那神骨竟仿佛扎了根似的,无论如何也拽不下来。
听得身后堂兄不住地嘿嘿冷笑,柯大郎顿时来了气,一脚猛猛上去,踩中柯娘子的心口,竟要以此为支点,拼了死命地要将神骨生拽下来。
柯娘子再度昏死过去,全身上下无处不糊满了血。
柯书吏也算衙门里的经年老吏,没少见过大牢里拷打凡人的情形。然,纵自诩见过世面,可此刻瞧着堂弟这狠劲儿,也不免心寒。他瞥了一眼柯大郎,见堂弟眸中光芒似疯若狂,不由暗暗打了个哆嗦,深觉着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不出原先那么个撑不起门楣的怂包竟这般心狠手辣,对同床共枕的娘子都下得了如此毒手!
见柯大郎大有一气将神骨生拽下来的架势,柯书吏赶紧拦住:“且慢!这神骨古怪得紧,我瞅着这法子只怕不妥。”
柯大郎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满手的鲜血糊涂了半张脸,仿若厉鬼恶魔。堂兄心下一抖,放软了腔调道:“要取下寻常骨头何须如此吃力?或许正是因为神骨,才大大不同。不过,既是神骨,寻常法子未必合用,何必另想办法呢?” 他生怕柯大郎手下没有轻重,损伤了神骨。毕竟,完整无缺的神骨才是最值钱的。
柯大郎又累又气,发狠道:“剁了这娘儿们的手臂,老子不信就砍不下那根骨头来!”
“不可!不可!”柯书吏大惊道,“万一伤着神骨,怎生了得?还当和缓些才是。”他目光阴冷地瞅着昏死过去的柯娘子,唇角突然勾出一丝诡异的冷笑,“就不知,大郎还狠不狠得下心来?”
天底下作娘的,心中永远有一块最软的肉,那便是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儿。
柯书吏笃定,只要以柱儿的性命相逼,还怕柯娘子不从?她既是神族后裔,必定有办法将神骨完完整整地取出。只是,柱儿是柯大郎的独子,只怕他舍不得。
的确,柯大郎是舍不得。他年近三十,才得了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打小儿,柱儿可是骑在他脖子上长大的。也就这几年他身子骨衰弱,一干家事悉数丢给娘子打理,柱儿也体贴懂事,母子俩合力支撑着这个家,全心全意地供养他治病休养。
念及此,一丝不安和愧疚涌上心头,可随即又被他甩甩脑袋丢了出去——柱儿已经懂事了,这几天不见了娘,日日哭喊着要娘。倘给他晓得他娘的下场,来日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与其将来父子成仇,索性当断即断!反正自己身子已经养好了,待得神骨抽出,换取一大笔银钱——到了那个时候,什么样的女子要不得?什么样的儿子生不得呢?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又想起先前柱儿母子俩背过自己鬼鬼祟祟地商量如何隐瞒,心下愈发觉得理直气壮,深觉着这等不贤的妇人不孝的儿子,阖该统统去死!
平素里,倘柱儿手上蹭破块皮,柯娘子都心疼得紧。当一盆冷水迎头泼下,被激醒的柯娘子甫一睁眼,便在一片朦胧血色中看见儿子被捆得有如待宰的猪崽般,两颊通红肿胀,哭嚎得嗓子都哑了,当即几要发疯。
她仇恨地望向柯大郎,嘶哑着骂道:“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他可是你儿子!”
一贯温顺的娘子突然如凶恶的母兽般龇出了牙,柯大郎不由缩瑟,连连倒退。倒是柯书吏二话不说,将砍柴刀架在柱儿颈边,冷笑道:“废话少说!若要你儿子活命,便将神骨完完整整地拿出来。若有半点儿损伤,老子就给你儿子放血!”说着,手腕一动,砍柴刀锋利的刃口便紧贴在柱儿细嫩的喉间。
“好好!我把神骨给你!你千万莫要伤了柱儿!”柯娘子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过来抱住柱儿。只是她到底受伤太重,只略略爬了几下,就痛得满头大汗,竟是一动也动不得了。
柯大郎与柯书吏齐齐对视了一下,生怕柯娘子突然咽气,那就不大妙了。见堂兄冲着自己呶嘴,柯大郎定了定神,上前探了探鼻息,气咻咻地啐了一口,“没用的娘儿们!竟又昏了过去!委实该死!”
折腾了大半日,却劳而无功。又累又饿的两人一肚子怒气,将捆得结结实实的柱儿往墙角一推,只当没听到他的哭喊,一脚跨出门,反手就将柴门锁上。
柯大郎疲惫地低声骂道:“贱人倒是骨头硬!淌了那许多血,居然还能撑着!”
柯书吏拍拍他的肩膀,“由此可见,神骨之说必然不虚!若非有神骨庇护,她能活到现在?莫急,只要我们将柱儿捏在手里,不怕那贱人不从!”他忙了一天,只觉得骨头酸痛,展开双臂抻了个懒腰,险没闪着腰,“哎呦呦!晚上咱哥俩儿吃好歇好,养足了精神明天才好接着办事!”
柯大郎深以为然。他瞅瞅四周,只见暮色中远山如烟如影,山风轻轻掠过,偶有雀儿鸣叫,脚下的草丛中悉悉索索似有虫鼠之声。除此之外,不见半个人影,不闻片丝人声。
他又回头望望那间破旧而结实的石屋,放心地点点头——深山老林里,除了打猎人,谁还会来呢?难得他还能想起这个地方,用来关押拷问那贱人,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简直就是上天相助啊!
夜半时分,柯娘子悠悠转醒,半晌回不过神来,还以为自己陷在噩梦里。
直至听到墙角处传来柱儿彷如梦呓般的啜泣,这方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噩梦。
她自诩并不是个糊涂人,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白瞎了一双眼,竟没看出来执手结发之人是个披着人皮的狼!这狼,非但要生吞了她,便是亲生骨肉都不放过!
虎毒且不食子,可柯大郎,却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柯娘子的手脚并未捆起来——不过是因着她伤太重,那两人并不担心她能逃出去。她忍着全身剧痛,在眼冒金星中一步一步挪到墙角。
“柱儿,柱儿!醒醒!”她焦急地呼唤着。
一个人的潜能有多大?端看柯娘子那颗为娘的心便晓得。
她腋下皮肉筋骨悉数断裂碎裂,又流了那么多血,纵有神骨在身,也难以扛得住。先前,她气息奄奄,唯存死念。然,一见到柱儿,她又陡生力气,只为将爱子救出。
她自身尚且难保,如何救得出柱儿呢?
柯娘子艰难地抬起左臂,向右侧腋窝下摸去。
那两人耗尽力气也拔不出来的神骨,却被柯娘子一扯,便扯了出来。她面色惨白如雪,大滴的汗珠顺颊而落。顾不得指尖上的碎肉骨屑,她将那截神骨飞快地塞入口中,咯吱咯吱,嚼碎咽下。
柱儿仿佛吓傻了般,双目呆滞地望着他娘。
柯娘子抻着脖颈,吃力地将咬断的骨头咽下。一抬头,正对上儿子惊惧的眼神,不由一呆——糟糕,忘记柱儿已经能暗中视物了!她赶紧抹抹嘴,却不料又将手上的血肉糊了上去,愈发显得形如鬼魅。
神骨入腹,很快,便有一股热气腾腾升起。
全身的痛楚依然难捱,可手脚上到底有了力气。她飞快地解开柱儿身上的草绳,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安慰道:“莫怕!柱儿——娘,娘这就带你离开!”
“娘。。。。。。”半晌,方听得柱儿颤颤悠悠的声音,“你吃了。。。。。。”
他还小,不敢说。柯娘子却直截了当地答道:“是,娘将神骨吃了!吃了神骨,娘就能救你出去!”她顿了顿,终究还是狠下心来,“柱儿,之后只怕娘不能陪着你了。你长大了,懂事了,就算娘不能陪着你,你也要好生活下去!要记得,天生神骨不是我们的错,那些想要夺取神骨的恶人才罪该万死!”
“爹。。。。。。也恶人么?”
柱儿的话令柯娘子心头大痛,“是,他是恶人,是要杀了我们娘儿俩的恶人!他不是你爹,你绝不能上他的当!”
黑暗中,她望着犹自懵懂的柱儿,心下冰凉欲绝,狠狠心,低声道:“柱儿,听娘说——娘快死了,或许带你跑不了多远就会死。你要跑,跑到深山里去。山里有条涧,你去那里大喊‘烔’。那是神仙,一定会帮你!”
柱儿的睫毛微微颤抖,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