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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一百六十一章 妖鬼夜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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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时的上元节，虽无后世的鳌山盛景，可火树银花，自是另一番热闹光景。上元夜是不宵禁的，所以长安的老百姓阖家老幼悉数出门观灯，哦，还要走百病——依着长安风俗，上元夜要见桥必过，过了桥，这一年就百病不生了。
阿乌左手拎着桃子灯，右手捏着羊肉馅的胡麻酥饼，东瞻西望，深恨爹娘只给她生了两只眼睛，压根儿不够用啊！
吃完了酥饼，又兴致勃勃地在白石桥上走了五个来回。下桥抬手一抹，险没哭出来——发髻上插着的金缕雪柳不见了！
长安的小娘子们都喜欢在上元节插戴雪柳绢片之类的饰物，在璀璨灯火下格外美丽耀眼。阿乌是个臭美丫头，这等光明正大显摆的机会，她怎会错过？非但早早备好雪柳，那雪柳更是价值不菲，其上缀以缠丝金缕，有用一粒粒滚圆的白玉珠子模仿雪珠，要多漂亮又多漂亮。论价值，不敢说是长安城的头一份；而论巧思，却的确无出其右。
就是这样花费了阿乌好些心思的稀罕物，居然会在她毫无察觉时失踪了。
阿乌在愤怒之余，又生出愕然来。
须知，她可不是什么寻常小娘子，是顶顶厉害的阿乌大猫妖！敢在阿乌大猫妖头上偷东西，那得多大的胆子？多快的手脚啊？
试问寻常人有这个本事么？
阿乌略一深想，便觉得浑身的毛都快炸了。她微晃手中灯盏，烛火轻轻跳了两下。一旁的人视线在明暗交错中略略恍惚，丝毫未觉察身旁那个圆圆脸的小娘子已然消失无踪。
阿昭竖起中指，自阿乌鬓环间拈下一根透明的蛛丝。蛛丝飘飘悠悠，甫一离开阿乌的发髻，便化作一缕轻烟，须臾即散。
阿乌当即气得小脸都青了，后槽牙磨得咯吱吱。她用力握紧俩拳头，恶狠狠道：“死八脚，敢在老娘头上动土，嫌腿生得多了么？好好好！老娘叫你八脚变汤团！”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可见气得够呛！
阿昭却道：“这哪儿里是小八脚的手段？他要有这本事，又怎会被你揍得哭爹喊娘——”他抬眸对上阿昭喷火的眼神，慢吞吞道：“我猜，这大抵是蛛王来替她儿子出气了！”
一听是蛛王，原本打算要将八脚大卸八块的阿乌，登时吓白了脸，“呲溜”一下躲进阿昭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袍角，急急问：“她来了么？她来了么？你挡着我点儿啊——挡严实点儿！”
阿乌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不安，索性双臂一抻，带着身子向上窜去，便见一只毛茸茸的小黑猫转瞬就爬上阿昭的后背，然后翻过后背又往前拱，只眨眼的功夫就拱进了阿昭的臂弯里。
她将尾巴一圈，团成个毛球团子，将脑袋埋进最深处，只露出两只尖尖耳朵上的小翘毛，小声小气地闷闷道：“咱俩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是妖力无边的大尾巴鱼，我只是无助弱小又可怜的小猫咪，你可得护着我啊！”
素来，阿乌都是自诩超级厉害的阿乌大猫妖，嚣张起来简直让人没法看，何曾见过她这副德性？阿昭强忍着笑，捏着中指轻轻弹了弹毛球顶上露出的一丢丢耳朵尖小毛毛，便见阿乌拼命抖了抖耳朵，却又不得不强抑着愤怒哀求：“阿昭，你会护着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她一个劲儿地追问，生怕阿昭说个“不”字，偷偷伸出小小的前爪，勾住他的袖袍，显见是抵死也要赖上他了。
当日，阿乌救美，将蛛王之子八脚揍得鼻青脸肿，连他娘都好悬没认出来。虽说，阿乌是正义的一方，可到底出手重了些。毕竟是小孩子家之间的争斗，纵做家长的心有不忿，可也是要有脸的。所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哪承想过了半个多月，蛛王却选择了在正月十五来了这么一下子，简直让人不知说什么才好。
阿昭并不怕蛛王，却晓得这位蛛王是个难缠的妖精，若被她记恨于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沾上麻烦。素来都是千年做贼，哪有千年防贼的？阿昭可不想为了一点点小事就给自己找个蛛王这样的仇家。
其实，究其根源，这件事本不与阿乌相干，她纯属路见不平一声吼来着——呃，还稍带着挥了挥拳头。
小年腊月二十三那日，曲江龙君设宴，邀请一干好友来喝酒。
当然，说是“好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曲江龙君镇守一方江川，眼见就要到年尾了，自己辖下平安无事，自然要谢谢这些个在自家地盘上过日子的“好友”们，顺带着再恳请他们来年安分些，切莫在大唐天子脚下搞事情。
在座的，有终南山卢翁——一头九百岁的老鹿妖，有白鹿原凌娘子——凌霄镜妖，有清水坊朱老实——一只长得很秀气的猪妖，等等等等。
这等酒宴，赴宴者非妖即灵，鬼魅并不在受邀之列——盖因鬼魅自有阴司辖制，城隍爷管着呢，曲江龙君怎好伸手越界？
尽管阿乌极馋宴上的好酒——曲江甘醴，乃曲江龙君的私房珍藏，一年也就只有这个机会才尝得到，可实际上并没有她的份儿。
龙君夫人笑眯眯道：“小孩子怎好喝酒？来来来，我家的桂花露也是极好的，又甜又稠，能黏住嘴巴呢！”
阿乌仰头瞅瞅阿昭，在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终究还是忍了忍，没当着众人的面大吼一声，“我可不是小孩子！”
——罢了，就当给阿昭个面子！
阿乌被侍女引着去小孩子那一片，满心地不高兴。之后，听着那群小不点儿叽叽喳喳地说着幼稚又无趣的话，更是觉着没劲透了。
这些小孩子，仗着父母的势，便是来做客，也将自家的威风一点儿也没忘地悉数带了出来。一个说，“本来我是要戴那朵牡丹大珠花的，做花蕊的珠子滚滚圆，足有这么大——”她比了个夸张的手势，“偏生昨儿我养的小狗儿淘气，将那珠花给咬了。害得我今儿只能换个小的了。”有问，“你可惩罚了那狗儿？”便见她得意洋洋道：“一个不懂事的小东西，罚它作甚？倒是侍奉狗儿的小奴，我命人打断了他的腿，也好让他长点记性。”
阿乌认得说话的小娘子正是鳌山山君的闺女。她皱着眉头瞅了瞅那小虎妖前窄后宽的脑壳，再想象了一下拿鸽蛋大的珍珠做花蕊的牡丹大珠花有多大，不由深为那大珠花抱屈。
阿乌不屑混在一堆妖二代里喝桂花露，便踢踢踏踏地顺着小路往深处去。绕过一处砗磲假山，又顺着碧玉小径穿过月亮门，在冰泉旁站了一会儿，瞧着泉口喷涌而出的冰雾变幻了一遭四季鲜花，这方改了方向从另一个岔口出去。
她走得口渴了，便想着赶紧回去再用一盏桂花露。哪承想这路越走越迷糊，越走越辨不清方向，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个陌生的地方。
阿乌不是头一回来曲江龙君宫中做客，可这个地方却是头一回来。她待着几分好奇，兼几分焦灼，加快脚步，想要穿过眼前的藻林。可还没走进，便听得里面传来弱弱的哭声，间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坏笑。
阿乌一下子就听出那哭声是谁——是小鱼娘措娘！
措娘是曲江龙君的表外甥女儿。她父母双亡，跟着外祖母过活。外祖母过世前，将他托付给了自家侄儿，便是曲江龙君。
曲江龙君待措娘不是不好，只是他一来公务繁忙，而来自家几个孩儿也不大争气颇令他熬神费力，能分到措娘身上的关爱自然有限。
措娘寄人篱下，自然养成了不争不抢的性子，便是受了委屈，也只一昧忍着。阿乌却恰好相反，从不肯吃亏——便是当年还在小镇上做个普通小猫咪时，受了欺负也必要事后报复回来的。
故而，她顶顶吃不消措娘这样子，几次替措娘出头。措娘很是感激，便亲手做了一朵冰花送给她，至今挂在她的窗前。
方才在孩子堆里不见措娘，她只当是措娘不愿与这些自大嚣张的妖二代共处，却哪承想竟在这偏僻的鬼地方听见了措娘的哭声。
她脚尖一点，“咻”地一声，便窜向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