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妖鬼夜行（十一）

　　阿昭是鲛族里公认的好学生，却未必是个好先生。一部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上古大史，给他讲得干巴巴的，简直堪比老菜皮！好在阿乌素来是个擅补脑洞的，兼又带着听八卦的好奇心，便将对阿昭的嫌弃藏起来，一边偷偷翻白眼，一边却兴致勃勃地追问个不停。

　　“啥？微子启居然是商纣王的亲哥？”

　　“啥？后羿居然是巫人？那他娘子嫦娥呢？嫦娥真得奔月了么？”

　　“啥？天上的神仙居然是妖神？”

　　阿乌的嘴巴一次比一次张得大，从能塞进一个鸡蛋渐渐变成能塞进一个柚子。阿昭瞅啊瞅的，好悬没忍住把自家拳头塞进阿乌嘴里去比比大小。

　　相较其它猫妖，阿乌绝对称得上有见识——她可是看过好几个版本的《封神榜》呢！从八六版傅阿姨的苏妲己到零六版范姐姐的苏妲己，到港版温氏苏妲己，环肥燕瘦，各个都是风姿绰约的大美人。彼时，尚为流浪小猫咪的阿乌一边躲着窗台阴影里探头探脑地偷看，一边垂涎欲滴地暗想：难怪商纣王要玩完儿，换做我，见着这等绝世尤物，也得昏头呐！

　　这么想着，她也就嘀嘀咕咕地说出声来。却不料阿昭深深盯了她一眼，冷声道：“若撇开新神与巫人之间仇怨的背景，若苏妲己未被九尾妖狐附身，她不过是个被逼入宫的可怜女子，身不由己，却要扛起祸国殃民的黑锅！商纣王自己先不是个好东西，却要扯个女人做借口，真真无耻之尤！”

　　阿乌顿时卡了壳——呃！对不起，我错了，我见识浅薄，人云亦云——她偷偷抬眼望过去，只见阿昭板着个脸，拧着眉，瞧着与平素里没啥两样，顿觉困惑：也没见大尾巴鱼有神光罩顶啊，怎地居然会说出这等不凡的话，竟与寻常男人大大不同！

　　莫非，这是因为他是条雄鱼？！

　　绕过苏妲己的话题，阿乌又追问其它的问题。只可惜她的见识仅限于电视剧《封神榜》，其中夹带了多少编剧导演的私活，她皆天真地都信以为真了，还扯着阿昭认认真真地掰扯，拿着电视剧里的情节去印证那场旷世大战，险没把阿昭烦死！

　　他用力扯着衣袖，怎奈阿乌拽得紧，竟几次都扯不脱，只得悻悻然道：“上古大史，距今已有数万年，便是我们妖族，除了鲛族还有记载，其余的，知道的还能有几个？倒是人族，或有秘史在册，可拍片子的，有谁会正儿八经地去翻秘史？恐怕也是当作传说故事，拍着哄人玩儿的！就你个小傻子当真！”

　　阿乌气得鼓起腮帮子，当即就龇出来两排小白牙，气咻咻道：“你才是小傻子！你被小傻子啃了半条尾巴，能聪明到哪儿去？还不是个傻子鱼！”

　　往事是阿昭不能碰的心底伤，他当即就炸了毛！

　　于是，店里又是好一阵鸡飞狗跳。

　　闹了两天别扭，阿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腆着小圆脸凑到阿昭跟前，臊眉耷眼地又问冥界如何如何。

　　阿昭两手一摊，面无表情道：“这我如何晓得？”

　　阿乌不信，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当作秋千左摇右晃个没完。眼见自己新作的衣服要危险，阿昭赶紧道：“妖族往事，我还能从鲛人学堂里学得。可冥界的事，大抵，只有老鬼头才晓得。这等秘史，外人从何而知呢？”

　　——也是，自打后土大神化身轮回六道，为天下诸生亡魂安排了个统一的去处，原本散沙一般的冥界立马整顿门户，看得可严实了，颇有与天庭分庭抗礼的架势。

　　阿乌心有不甘，总觉得上古神仙鬼怪的八卦故事缺了一块角，闹得她心里忒不舒坦。她咕噜咕噜转了转眼珠，贼忒兮兮道：“亏得你还给阴司帮了好些忙，却连人家的来龙去脉都不晓得，可真是个糊涂蛋！哪像我们猫咪，就是吃人家的剩饭，也要先看清楚这是哪家的后厨间？不然，进错了人家，可是会被打断腿的！”说着，她刻意挺了挺小胸脯，又装模作样地原地蹦跶了两下，以示自己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今，全赖自己聪明有眼力，不曾被哪家的恶厨娘追着撵着打断腿。

　　瞅着阿乌那明显写在脸上的小心思，阿昭险没笑喷——这等撺掇伎俩，他打二十岁的时候就不用了（二十岁的鲛人也就是个小鱼崽崽罢了），哪承想过了百多年，居然还能被个傻猫用到自己身上。

　　若是上了她的当，岂不白活了？

　　阿昭下定决心，立意绝不上当！

　　为了避免阿乌又问些什么奇奇怪怪不着边际的问题，阿昭赶紧祭出一招：“你还没见过真正的神器罢？走，咱们去瞧瞧柯娘子家的神器！”

　　“什么柯娘子家的？既当了来，就是咱家的！”阿乌很不满意阿昭这等不分内外的糊涂说法，做生意哪有这样的？她深觉着店里若没了自己，指不定要赔成啥样呢？

　　说来，时光砂寄售店开了这么多年，去过许多地方，经手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可真正的神器，却只有老核桃一个。

　　先前，阿昭曾收过几样宝物，纵来历不凡，功能神妙，细究起来，是将神器的一部分嵌入其中，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神器。可即便如此，那几样宝物也委实厉害。如此，想来真正的神器只会更加威力强大才是！

　　念及此，阿乌顿时大生兴趣，一下子蹦到阿昭前面，那一脸的谄媚样儿，简直不忍直视啊！

　　打开昆仑冰玉雕琢的小盒子，老核桃静静地躺在一团冰雾之间。

　　相较昆仑冰玉的晶莹剔透清亮无暇，相较冰雾的缥缈缭绕寒意彻骨，老核桃粗糙简陋地简直没法儿比。可是，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任由冰雾在四周盘桓萦绕，任由丝丝缕缕的雾气在表面结成冰滴又瞬时消散——无端地，阿乌便觉着眼前这不盈一握的老核桃稳若磐石，仿佛可抵挡千军万马的冲击。

　　呃——千军万马倒也不必，可倘若对上排山倒海般的巨浪冲击，老核桃的确可堪一用——毕竟，人家就是天河的闸石呀！

　　天河自天顶一泻而下，流经三十三天，一路浩浩荡荡，直至流入冥界，与黄泉相会后，成为幽冥之河。

　　天人曾在河边轻浣朝云晚霞，织女曾在河边垂泪涟涟，而鬼魅亦曾在河边抻颈张望，徘徊蹒跚。

　　这条河，冲刷着璀璨闪烁的星辰，将天人的叹息带往黄泉，又裹挟幽灵的哭泣，浇灌着两岸鲜红胜血的彼岸花。

　　自盘古大神为开天辟地耗尽精神而陨落后，左眼化为日，右眼化为月，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发髭为星辰，血脉为江川。而天河，就是盘古大神吐出的最后一口气，萦绕天地九千年后，聚而为河，自天至地，奔流而下，仿佛盘古大神对这世界的最后一丝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