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赔钱货（三十五）
...
-
慈云庵的百年银杏树一夜之间树叶落尽，尤其是，这日还是鬼门大开的七月十五——慈云庵的老尼姑果然有两把刷子，非但没唬得大呼小叫，还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儿，板着忒肃穆的面孔道：“善哉！善哉！菩萨显灵，老树护法，来敝庵超度亡魂了！”
还未过夜，这话便传遍了顺德城，竟招惹了不少人来看热闹。
老尼姑谨守门户，坚决拒绝男子入庵，愈发惹得那些好事者心痒痒。而有幸入庵见识这一奇观的女眷们，啧啧称奇，自然免不了慷慨一番，成倍地添香火钱，倒叫老尼姑好赚了一笔钱。
“菩萨显灵，老树护法”的传言一直热闹了大半个月，直至临近中秋节，方渐渐平息下去。然而，远在卫辉府的珍珠和袅袅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们在卫辉府辖内的一个小镇上落脚。
镇上来了一对姑嫂，年纪相仿，二十不到的模样。兴许是一路奔波辛苦的缘故，这姑嫂俩都显得憔悴极了。
嫂嫂面容浮肿而焦黄，挺着大肚子，瞧这样子，似乎还有个把月就要临盆。小姑子也是瘦得不行，一脸风霜的样子，两只手糙得堪媲老树皮。
姑嫂俩赁了镇子上一个老寡妇的房子住下。
镇上来了陌生人，自然引起巡检的注意，免不得上门来问。
小姑子瞧着极老实，紧张地握着双手，唯唯诺诺道：“老家遭了灾，我哥哥便带着我和嫂子往南阳投奔亲戚。哪承想到了怀庆时，我哥哥说要雇个骡车，却就此没了踪影。我和嫂嫂找了好些日子，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哥哥身上带着我们全部的家当，他不见了，我们姑嫂就没了着落。亏得有好心人帮忙，给了点钱，我们才能继续往南阳走。可是，眼见我嫂嫂就快生了，未免路上有个意外，嫂嫂便说先在这里安顿下来，待生下小侄子，我们再继续上路。待得到了南阳，在请那边的亲戚帮忙找哥哥。”
小姑子低着头，脖颈缩进衣领里，跟个鹌鹑似的，仿佛极害怕的样子。
巡检瞅着那样儿，皱眉道：“那你们的路引呢？”
小姑子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们的钱、吃的、衣裳，还有路引，都是我哥哥拿着。他不见了，我们啥都没有。。。。。。。”说着，便带上了哭腔，仿佛受尽了无限委屈，还抬起袖口往面儿上揩去，似在拭泪。
见状，巡检也是头痛——倘这小姑子说的是实话，只怕她哥哥不是死了就是逃了。或者是在雇车时露了白，被人谋财害命，或者是撇下娘子妹子，独自卷着银钱逃跑。反正不管怎么样，十有八九是不会再让他们找到。
巡检张张口，正想说什么，便听得屋子里传来女子的惊叫，“大妮！大妮！我肚子疼！快来，肚子疼啊——”
小姑子顿做惊慌，大喊道：“嫂嫂莫急！我这就来——”她往回奔了几步，忽又转过头来对着站在院门外的巡检急急道：“大人，有话以后再说罢！我嫂嫂肚子疼，只怕要不好——”
见此，巡检还能说什么呢？
珍珠装作慌里慌张地样子跑回屋里，见袅袅半躺在床上，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扶着窗棂，显见是在偷看院门外的情形，嘴里还在大呼小叫，“好疼——疼啊——”
过了一会儿，袅袅低声道，“走了。”珍珠立马奔出去，飞快地把院门“咣当”关上，这方长出一口气，扑通扑通的心才算落地了。
珍珠本是个老实性子。不过，自她逃出代府后过了好一阵颠沛流离的生活，也就学会了几分装样。
就如此时，她装作一副唯唯诺诺的老实样儿，说到伤心处还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来，竟然唬住了那巡检大人。
她捂住心口，深吸一口气，暗自给自己打气。
待回到屋里，珍珠望向袅袅，见袅袅也正望着自己，便上前拉住她的手，柔声道：“你只管养好身子，顺顺利利地生下我的小侄儿，至于其它的，有我呢！”
两人四目相对，眸中爆出了坚定的火花。
关于路引的谎话，还是树神爷爷教她们的——当然，这是神仙在搭救她们，不算说谎。
依着树神爷爷的说法，一路往卫辉府方向去，要在一个叫“平雁”的小镇落脚。倘有人问起，便以此为说辞。
起先，珍珠还担心这等说辞不足以取信于人。万一人家不信，非得要她们拿出路引，那可咋办？拿不出路引，轻则驱赶，重得下狱，都不是她们能承受得了得。
可袅袅坚信树神爷爷的话——或许是那片银杏叶给予她信心和勇气，她对树神爷爷毫无质疑。
果然，到了平雁镇后，她们没费多大功夫就赁到了房子。而面对查上门来的巡检大人，珍珠心怀忐忑，硬着头皮上前应付，将树神爷爷教的那番说辞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而令她不敢相信的是，巡检大人居然相信了——虽然不敢很肯定，可至少巡检大人没再说啥话，而且就这么走了。
哎呦喂，真是太好了！
树神爷爷保佑啊！
这两人一个劲儿地合掌遥谢树神爷爷，却不知当日银杏树精这般吩咐自有道理。
偌大的顺德府，就银杏树一个成精的家伙。平素里它想跟谁交流一下成精路上的酸甜苦辣，都寻不到个可说话的同类，可谓是要多寂寞有多寂寞。
二十年前，它无聊至极之下，借着秋风送出了成百上千片的树叶，每片树叶上都留下了“我好寂寞呀”的气息。忽一日，秋风将一片槐叶送到了它面前。槐叶在它面前上下翻飞，其中的气息明明白白地告诉它——“你好，要做个朋友么？”
银杏树精大喜过望，于是，它便与卫辉府平雁镇的大槐树精做上了借风传讯的“笔友”。
大槐树精比它还要年长五六十年，只是它天生地养，不比银杏树精有个老爹，故而成精路上更加坎坷，至今也不过是将将打开灵识，修为比银杏树精还浅许多。
两人——啊不，两个小小树精以叶为纸，以风为媒，书信相传，倒是十分投契。
大槐树精修为不高，却是个嘴碎妖精，时不时地将发生在周边种种鸡毛蒜皮的事儿写在树叶上，一写就是十几片大树叶子。这就是，为甚银杏树精晓得平雁镇一些情况的缘故。
譬如，这个镇虽属卫辉府，却地处偏隅，民风质朴好相处，少有奸诈凶恶之辈。负责治安的巡检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长相有些不善，心地却不差，也好说话，不会为难人。
所以，当银杏树精想要帮袅袅一把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地方。
它虽是个还未化形的小妖精——依着妖界的惯例，所有没有化形的妖精，都是小孩子，连正儿八经的大名儿都没资格拥有，可到底活了百多年，又是在慈云庵这等地方长大，时不时地听到各种夹带着阴私的闲话儿，自然不会是小白一枚。
当然，它建议袅袅和珍珠去平安镇，也是带着赌一把的念头。万一，大槐树精吹牛呢？万一，那个巡检就是个死心眼子，非但要路引呢？
天下之事，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便是神仙也不能拍着胸脯保证什么，它一介小小的银杏树精，又有什么资格言之凿凿呢？
只是，这总是一条路，闯过去，或许不易，却总胜过无头的死路！
这厢，姐妹俩彼此鼓励。
而那厢，巡检大人却有些头痛。
论律法，如这等没有路引的，断不能在镇上落脚。可是，瞧着这小娘子的干巴枯瘦样儿，他委实狠不下心来干出撵人的事儿。况且，她还有个待产的嫂嫂。
思忖了半晌，他便打算再缓一缓，待着那嫂嫂过些日子生下孩子，他再向县令大人禀报，发公文到这姑嫂俩的老家衙门去查户籍，补上路引就是。这一来一去，总要两三个月，也够那嫂嫂坐完月子休养好身体。待得路引补办好，她们再往南阳去就是。
他却不知，有大槐树精帮忙照应，这姑嫂俩自会另寻借口留在镇上，而不会去投奔并无亲戚的南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