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朝夕》隐于烟

57、过往

　　到了周末，易昭来学校接她，一路上乔汐的心都在悬着，踌躇又惶恐，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幻想出了各种可能，甚至都能想象到张玫拿着支票甩在她脸上，命令她离开易昭，这种荒唐的戏码。

　　好在易昭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断安抚，在路上又买了些保养品补品作为礼物，郑重的像第一次上门见家长一样。

　　易爸爸早早就在小区门口候着了，背着手不断张望，瞧见了他们两人，“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搞得这么客套。”

　　“爸，这都是汐汐的一片心意，还有这些都是给妈的。”易昭说着，递过去两大袋子。

　　乔汐礼貌地应和着，瞧着乖顺，也没更多微词了，突然转换了身份看待这丫头，多少还有点不习惯，接着招呼他们赶紧进去。

　　张玫还在厨房里烧菜，听到门外的动静，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去看待这俩孩子。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易爸爸说漏了嘴，当即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同意，介于这些年他们与乔汐的关系，怎么也想不通他们居然走到一起了，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又觉得缘分使然，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矛盾交织，苦恼到最后也没有个定论。

　　张玫洗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了盘葡萄出去，还是笑盈盈的出去迎接他们。

　　“来了。”

　　“嗯，妈。”

　　乔汐轻笑着：“张玫奶奶......”然后低下了头。

　　“来了就好，坐坐坐，吃点水果。”张玫将那碟葡萄放在了乔汐面前，“这可是托人在新疆买的，甜的很，汐汐多吃点。”

　　乔汐拿了一个塞进嘴巴里，甜滋滋的，然后笑道：“嗯，好吃，特别甜。”

　　张玫应了一声转身又去了厨房，乔汐见她的背影，心里又开始打鼓，她最害怕的就是这幅情景，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非常自然的和你客套，这让乔汐摸不透。

　　“你确定张玫奶奶知道我们的事情吗。”她偏过头问向易昭。

　　“嗯。”易昭回答，“我爸亲口告诉我的。”

　　“你不紧张？”

　　“说实话有点。”他的心里也没底。“不过，我不会让事态演变成你想象的那样。”

　　“我想象的哪样...”乔汐和他打趣，“搞得像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开饭了，张玫端着最后一道汤菜上桌，七八个家常菜系，乔汐尝了一口，居然还是原来的味道，易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席间安静沉闷，但她能感受得到萦绕着每个人之间的暗流，尤其是易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乔汐又喝了一碗汤，拿勺子的时候差一点就很张玫即将端起了的碗撞到了一起，她讪笑着放下了勺子。

　　没想到张玫也放下了碗，说实话这顿饭她吃的真的食不知味，突然脸色严肃，盯着易昭：“瞒了这么久，差不多快两个月了吧，还不告诉我，我还是不是你妈。”

　　易昭怔愣，放下了筷子：“我不是这样意思，妈。”顿了顿，“那段时间你正生病，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这些我都明白，但我就有一点搞不懂。”张玫叹了口气，“后来我出院了你们一个个也瞒着我，还是你爸说漏嘴了我才知道，什么意思，你妈妈我又不是个老古板。”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易昭说，“只是汐汐，我怕你们一时间接受不了。”

　　张玫忽而笑道：“你们年轻人自由恋爱，我怎么接受不了。”她顿了顿，“说实话有一点，我确实接受不了。”

　　“我就怕你这孩子，心不定，苦了汐汐，负了汐汐，那我才是接受不了。”

　　“不会的妈。”易昭没有犹豫，“我决定等汐汐毕业后，就和她考虑结婚的事情。”

　　乔汐一愣，错愕的看向他，能明显的感受到易昭握住她的左手渐渐生汗。

　　“真的吗！”张玫欣喜。

　　“嗯。我考虑过很久了。”易昭看向乔汐，“当然，最重要还是要取决于汐汐的意向。”

　　“好，好，太好了。”听到这个消息，张玫控制不住的高兴，拉着易爸爸扬言要喝上几杯，好在被拦着了，要不是大病初愈，肯定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

　　乔汐也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或许冥冥之中有注定，她注定和易昭会是一家人。

　　午饭结束后，她又在易昭的卧房玩了会，老房子大部分东西都被搬过来了，柜子里除了一些专业相关的书籍还有易昭高中的教科书和卷子。

　　那是她不曾参与的一段时光，好奇心使然，她抽出了几本认认真真的翻看，每一页纸都做好了详细的笔记，他的字迹很好看，端秀利落，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部分画了一座埃菲尔铁塔，黑色水性笔所做的简笔画，线条流畅，乔汐一时觉得有趣，原来学霸也有摸鱼的时候。

　　至于别的，都是些录音机，英语磁带等老旧物品，高中时期的易昭居然这么无趣，爱好贫瘠，可能学习就是他最大的爱好了吧，乔汐正想着，发现柜子的夹层摆放着一个礼盒。

　　各外眼熟，打开一看竟然高三那年乔汐演讲大赛她送给易昭的手表，外面积了灰，但里面是崭新的。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乔汐回过头，看见易昭端着水果进来。

　　她举起那个礼盒，“这是什么？”

　　“手表。”易昭抬了抬眼。

　　“不是，你具体点。”

　　“你送的手表。”他轻笑着凑了过去坐在乔汐身边，“你高三那年，我开讲座那一次，在走廊上，你送我的手表。”

　　“记性真好。”乔汐夸他，靠在他肩头，“为什么不戴，是不是嫌便宜了？”

　　“舍不得戴。”

　　“我才不信。”

　　他哼笑了一声，揉了揉乔汐的发顶，“意义不同吧，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说到礼物我就生气。”她突然气鼓鼓的，“我生日那一次，你说送我一份礼物的，都过了这么久，你还没有兑现。”

　　易昭沉思了会：“嗯，现在也不迟，你想要什么？”

　　“算了。”乔汐笑了笑，“反正已经到手了。”

　　“没追求。”易昭无奈地笑道。

　　乔汐猛地坐起身，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喜欢你是一件没有追求的事情吗？”

　　“不是。”易昭的表情淡然，然后将她抱进怀里，“汐汐，我希望你不要把 我当成一个目标，你很优秀也很聪明，你可以做很多你想做的事情，就像一条道路，我充当的角色是爱人，亲人，从而保护你照顾你，而不希望你去依附我仰视我。”

　　“可是，小时候正因为你，我才能做到某些事情啊。”比如考上一中，来到B市，乔汐低声，“你就像我的动力一样。”

　　“试想，如果没有我，你还能做到吗？”

　　乔汐也不知道，如果没有东宁的不期而遇，或许她会一直消极下去，浑浑噩噩的在暗处生长。

　　不过，她现在不想去想那些如果，就论眼前的话，没有易昭，她一样也能好好走下去。

　　乔汐点了点头，下巴磕在他肩头，笑道：“我能，甚至还能做到最好，让你没能得到我感到后悔。”

　　“嗯，长大了。”易昭揪了揪她的小脸。

　　***

　　下午易昭说要带乔汐去个地方。

　　只见黑色的轿车渐渐驶离了市区，开进了陵园。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预感，远方山林深深沉沉伴随着四四方方的密集石碑，感觉空气都凉了几度，压得乔汐心里喘不过气。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乔汐明知故问，不经意间攥紧了手心。

　　易昭注视着前方，还在犹豫，突然将手附在她的手上，偏头轻笑：“汐汐，你不想妈妈吗？”

　　多少年了，她有多少年没有好好回头看过从前，在她仅有的童年回忆中发掘父母的身影，等现在想要好好细想，可惜全都早已模糊。

　　“我不知道。”

　　“这里每年都有人打理。”易昭说，“清明还有忌日，这些年我爸妈都会帮着烧点，别人记挂总没有自己女儿记挂的好，你说呢，汐汐。”

　　当年冯倩出事，乔汐年纪太小，乔家已经没人了，后事都是易家帮衬着处理。

　　一晃眼就十年了，乔汐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妈妈的事情对亏了你们，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早知道来，我就该买点鲜花的。”她顿了顿，“我记得妈妈最喜欢花了。”

　　易昭将车拐进了旁边的服务区，陵园附近都有出售祭奠物品的小铺，乔汐买了一捧白菊。

　　等真正站在冯倩的墓碑前，方方正正的黑白人像照，上面的女人笑的各外恣意，她蓦然恍惚，原来的记忆也逐渐清晰，妈妈说话的语调、身上的味道，以及触摸，都顿时鲜活起来。

　　“这居然是我第一次来看她。”乔汐苦笑，“是不是挺没良心的。”

　　那年出事，她没多久就去了东宁。

　　“怎么会。”易昭揽过她，静静的注视着墓碑，“只要来了，多晚都不算晚。”

　　乔汐将那捧花放在了碑前，又用手轻擦了会照片，雨水灰尘的冲刷上面都有了污渍。

　　“我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不敢来了。”乔汐扯扯嘴角，下午的太阳很大，她用手半掩住了光，“其实我一直都很怂，都很害怕，好像只要看到妈妈回想到妈妈，就会回到那一天。”

　　“小昭叔叔，你知道那一天我有多绝望吗，无路可逃，没有人能帮我，以至于妈妈...就这样...”她忽然哽咽，“就这样...在我眼前没了。”

　　“我都知道。”易昭搂住她的肩，轻轻安抚摩挲，“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或许十年前的乔汐依旧会深陷阴影之中，但是现在的她有勇气了。

　　乔汐半蹲着，头靠在石碑上，就像小时候在妈妈怀里撒娇，她轻声说着：“小时候你总说我不乖，总会凶我，虽然只做了你十年的女儿，但我依然爱你，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我还想做你的女儿好吗，而且我即将会有新家了，有很多很多爱我的人，我会幸福的，妈妈，在另一个世界的你也会幸福的。”

　　浮云蔽日，不知从哪飘来的云朵挡住了刺目的烈阳，温柔和煦的风缓缓吹来，吹来了一只纯白的蝴蝶，它展翅低飞，像是带着某种希冀，接着稳稳地停在了乔汐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