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罪》云不

16、第16章 不姓秦 都来看那“

　　2011年，夏。

　　“我前天去看你爸了，跟他说，那房子反正空着，再老也是学区房呢，索性租出去，一个月怎么进个一两千，好歹给你贴点儿生活费……”

　　接到秦敏电话时，纪然正在一家艺术馆打工，做布展，场馆里很安静，而对方的尖嗓子简直要从手机眼儿里溢出来。

　　她推门走到户外，不出声地听着，手里还握一柄电钻，边听边扣食指，把电钻弄得“滋滋”响。

　　“……他的脾气你也知道，只要钱不进他口袋里，宁可空着也不给外人住，还要我帮你家看房子，我实在是说不动，然然啊，你要是缺钱了就开口，姑姑这边虽然手头紧，但勒勒裤腰带也不差你一口饭。”

　　纪然钱够用，倒是秦敏一开口，她就知道亲姑姑心里的算盘拨了几颗珠。

　　这位姑姑热爱装好人，明知侄女犟驴一只，公开与秦家断绝关系，连姓都改了，就绝不会再接受他们一针一米，也明知侄女的外公家绝不会亏待了孩子，还偏要说那些好听的话给自己贴金。

　　但若纪然真开了口，她一定又会找各种法子推脱。

　　至于要把弟弟的房子租出去这事儿，秦敏大概是想以纪然为借口，自己好从中抽点儿租金。

　　可架不住弟弟不让，他在里面估计怕被占便宜，姐弟俩表面情深，暗里算计也没少。

　　但就算秦敏是真的好心，纪然也永远不会领她的情，因为是她，间接造成了母亲的死。

　　纪然记得，就在母亲出事前几天，母女俩往外“蚂蚁搬家”时，碰上秦敏来串门。

　　她当时问了一句，纪茹用“卖废品”搪塞过去，也不知秦敏信了几分。

　　之后，纪然便很确定，那天秦飚之所以会突然提前回家，不光因为变天下雨，也一定是听了他那好姐姐告的状，特地提早回家“突击检查”。

　　不然为什么，他会像是开窍了一样，把所有柜子、抽屉全都翻开？紧接着才发现里面原已空了大半，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家里为什么会那么的乱。

　　不过无论秦敏是出于什么用意，纪然都不在意了。

　　她早从那个给她留下浓重阴影以及无法弥合的伤痛的房子彻底搬出来，开学时住宿舍，放假了就留校或者回外公外婆家住，秦家的房子何去何从，都跟她没关系。

　　“然然啊，姑姑——”

　　“无所谓，你家的事你自己办，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不姓秦。”

　　她淡淡说完，扣了电话，转身投入那一天五十块的杂活里。

　　外公与舅舅揽下了一部分学费，她自己也打几份工，在路边发过传单，教小孩子画画，在小店里做咖啡师。

　　眼下布展的活，是策展课朱教授介绍的，和几个同学一起，卖脑力也卖体力，虽然一天五十块有被压榨的嫌疑，但大伙看重的是能学到很多经验，最重要的，是可以接触到不少艺术界的前辈，这可是花多少钱都请不来的。

　　朱教授不画大饼，而直接把大佬扔过来，让他看好的几个学生在大一时就开始积攒人脉，以便日后高飞，这最难得。

　　纪然已经跟一家公司谈好了假期实习，合适的话大三、大四就可以过去，毕业后大概率能直接转正。

　　这样的打工日子辛苦又没钱，但一想到都是为前路夯实基础，却也颇有意义。

　　然而奖学金十分难申，纪然从没指望，能上建大的都是人尖，能在建大拿奖学金的，更是人尖中的麦芒。

　　“纪然。”

　　一个麦芒颠颠儿地跑了来。

　　屠明宇笑着拎来两份盒饭：“咱们今天不吃炸鸡了，吃点有营养的，鱼，豆腐，绿叶子菜。”

　　好像上了大学后，纪然就没苦恼过自己的饮食，他总给配好了送来。

　　尽管两人并没确立关系，连牵手都不多，可有纪然在的地方，屠明宇一定就在方圆一百米内，这成了同学之间的共识，是初恋的滋味，淡淡的美好。

　　不过这美好的气氛，在步入大二时，悄悄地变了。

　　不知从哪儿走了消息，纪然家里的事无声无息地在两座学院中传开。

　　“诶，听说了么？美院10级设计系的纪然，很漂亮的那个，系花，原来姓秦，她爸杀了她妈，她就改姓了。”

　　纪然起初并没察觉，同寝室的四个女生关系原先还不错，只是近来，另外三个开始有意避着自己。她每每回到宿舍，刚才还在欢快聊天的三人立马收住了话，各自转身去看电脑，吃饭上课也不再特地叫她。

　　到班里上课时，同学们斜着看来的目光，就跟那年，那个雨天，邻居探出窗户的眼神一个模样，警惕，好奇，又怜悯。

　　之后，常来咖啡店的学生们，平时能在店里泡一下午的，买了东西匆匆就走，以前能跟纪然聊上一会儿的，也都除了点单以外无话可说。

　　渐渐地，店里增添了不少面生的新客。

　　都来看那“爸爸杀了妈妈”的女孩儿。

　　漂亮的系花，在咖啡店窗口的阳光下专注完成艺术品一样的拉花拿铁，微蹙的眉头，淡淡的忧郁，冰冷专注的神情，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也果然来自悲惨的原生家庭，却勤工俭学不自弃，这样的女孩儿莫名有种神秘的吸引力。

　　来光顾的人不仅没少，反而多了起来，还有别校的学生，男生女生，“慕名而来”，在小吧台前坐了一排，这其中少不了游蜂浪蝶。

　　纪然主要是做咖啡，待客不冷不热，让人找不到话茬，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只是无意听到些闲言碎语。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够坚强，能顶得住，充耳不闻就是，毕竟她喜欢做咖啡，时薪也不低。

　　好景不长，直到有个学校导演系的学生，说是来取材，要把她家的案子拍成毕业作品，想给钱让她多讲讲，她忍不了，当场就甩围裙走人了，再也没出现在店里。

　　然而就在同一天，屠明宇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