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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无处逃 终究还是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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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高考前最后一周,纪家还算风平浪静,至少,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为让大家充分休息,学校停了晚自习,老师也不再布置作业,家长们更是如临大战,生怕最后关头孩子在路上出了什么闪失。
秦然也不例外,这些天上下学,都是纪茹开车绕路接送。
她很喜欢妈妈来接,只有她们两个在路上,尽情地说话,想说什么就说些什么。
那日,秦然和屠明宇一起走到校门口,看到妈妈的小车,便立刻与他离远一点,装作两个不相识的陌生人,一左一右地分开。
而女儿的小心思永远逃不过母亲的眼睛,纪茹看着自己的崽儿,又朝窗外望着男生骑车远去的背影,心知肚明。
“高考完了,就去做你喜欢的事吧。”她开着车,突然说,“去和喜欢的男孩子谈恋爱,一起想去的地方,但要记住一点,和男孩子相处的时候,不要听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怎么做,不能只看他的外表,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看看他的家庭,看他的爸妈是怎么相处的,看他的爸爸怎么对待他的妈妈,看他怎么对待爸妈。”
不像那些视早恋为洪水猛兽的家长劈头就责骂,都是过来人,谁不是在十几岁的年纪情窦初开的呢?既然是正常的事,那么母亲现在最要做的就是往正确的路上引导,早早地规避风险,而不叫女儿走上自己的老路。
“……妈。”秦然默了片刻,提起一口气问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找那种货?”
纪茹并没遮遮掩掩,只是无可如何地苦笑一下:“因为他太会伪装了啊,骗了我,和你外公外婆,婚后不到三年就开始现形,现在,他已经破罐破摔了吧。”
秦然不禁去想,自己身体里,是不是也有那种暴力的基因?虚伪的成分,坏的东西。
“怎么不早点离呢?”
车在红灯前停下,纪茹拉起手刹,欲言又止地看向女儿:“如果不是为了你,早离了。”
秦然低下头,一口气说道:“早就该离的,在他第一次动手的时候,早离早解脱,你以为不离是为我好,其实是把你自己和我,都困在那个家里,这么多年,情况越来越糟糕,他像个寄生虫一样,吃软饭就算了,还打人!还要当他的‘一家之主’!可笑!这样一个人,这种环境,人都要被沤臭了,你真的还觉得,不离婚,是为我好吗?”
听着女儿近乎控诉的坦白,纪茹轻轻垂下眼皮:“……对不起,是妈妈没保护好你。”
母亲内疚地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秦然的眼泪再忍不住,“啪嗒”一声落在书包上。
她又后悔自己不该说那些话,她知道,妈妈已经尽力了,她们两个不能内讧,要把矛头一致对外。
等考上大学,母亲就没有了自己挡在中间做缓冲,只要在那个家里就随时都会被找麻烦,无休无止的噩梦,必须想个办法。
交通灯由红转绿,车子缓缓向前驶动,车内人没再出一声。
又经过了三个路口,拐个弯就能看见小区,那灰灰的围墙跃入眼帘,母女俩的心情也跟着暗下去。
很突然的,纪茹说:“有件事,本来打算高考完再跟你讲的,但我觉得现在就该告诉你,你要认真地听,然后,好好地考试。”
女儿的表情从忧伤变得严肃起来:“嗯。”
“其实……我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有两个月了,不大,但足够我们两个人住,已经添置了一些家具,等你考完,我们就一起过去住,彻底离开那个人。”
平淡的语气,说着在秦然看来是一项宏远、伟大又似乎难以实现的计划。
老实的小姑娘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愣了两三句话的工夫,毋庸置疑这计划的正当性和必要性,只是操作起来有些问题。
“那……那我们的东西怎么办?”她有些激动。
纪茹很冷静道:“我已经挪过去一部分,高考之后,你要开始收拾,衣服、书、老照片什么的,他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去钓鱼,一钓就是一整天,你就说跟同学去图书馆,我们在他出去的时候,用两个小行李箱子,一天运一点,隔两三天去一趟,把东西都送到那新屋子去,最后,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了。”
看似一走了之的计划,其实早已布置了蚂蚁搬家的铺垫,纪茹下定决心要带着女儿和那个人一刀了断,她做足了准备。
“那个人不会发现吗?”
稍稍有些担心的,未经世事的秦然仍是个循规蹈矩的老实孩子,有气只会往心里塞,往胳膊上划,当真要付诸行动时,又难免有点不敢向前。
而母亲的大胆细心与深谋远虑,远远超出她的见识。
纪茹冷笑一下:“他才不会关心我们的东西,他连户口本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他只在乎他自己,你找些不穿的旧衣服、不要的旧东西,摆到外面显眼的地方,只要架子上看起来依然是满的,他就不会起疑。”
秦然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澎湃,一种要干一番大事兴奋,有个像地下英雄一样的妈妈,坚忍、勇敢、沉得住气,是一件极其振奋的事情。
她原先以为,自己和妈妈要就此活在那个人的阴影之下,被他压迫、掌控一生,而其实妈妈从来没有屈服于这段无望的婚姻,她忍无可忍之时,便想到了办法,找一个出路。
纪茹仿佛被这场婚姻拖入了无底的深渊,她可是并没就此沉在底下,而是无声无息地给自己和女儿捻了一条逃生的绳索,顺着那深渊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朝外面送,等时机到了,就把两个人一起拉出去。
在秦然的前面,豁然出现了一线光亮,是正在努力爬出深渊的母亲朝她递来的一束光,能救她的命,能照亮她未来的路,她当即决定牢牢抓住。
高考顺利结束,秦然发挥正常,预估自己的分数二本保底,跳一跳能够争取一本。
要在以往,她一定会选保险的路子,但现在,执行着和妈妈的宏伟计划,她人振奋了许多,也变得有了闯劲儿,就大胆填了一本的学校。
很快的,她就能和妈妈离开那个房子,去开始新的生活。
暴君眼皮底下,蚂蚁搬家的计划如期进行。
秦飚对妻子的电话有着胜于雷达的灵敏,但在家务事上,简直是离奇的迟钝。
他从没想过在自己的小领地里,竟然会有一场“政变”敢在暗中酝酿,因为妻女看似臣服在他的统治之下,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以为找到个老婆就能供他驱使一辈子,为妻的理当嫁狗随狗,就应该心甘情愿跟自己吃一本子的苦而不离不弃,不然就是不守妇道、不道德,要被人骂惨。
离婚?休想!只能是自己休妻!
而那根本不可能,他要有人随时给他钱买酒买烟,免费地给他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兼一个不吭声的受气包。
他近来沉迷钓鱼,自然没有注意到,女儿的“和同学去图书馆”其实是一趟趟地背着大小包袱、上了母亲的车。
然后在他收起鱼竿、拎着耗费一天时间才钓上来的两条小破鱼回家之前,她们算好时间,又把那空包袱背回来,装进下一次要去“图书馆”的行李。
女儿的房间里、一眼就能看到的表面上的东西,也悄悄换成了她不想带走的旧物。
至于衣柜和抽屉,除了上次往纪茹的衣柜里倒剩菜垃圾,他没喝酒犯浑的时候压根也没想过要打开过。他是从来不收拾的人,不关心家人,不知道她们有些什么东西,也就绝不会知道她们的柜子里,渐渐地空了。
也是一种可怜。
他让自己的女儿对他感到怜悯,轻蔑的、冷酷的怜悯。
在秦然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录取通知书下来,她如愿上了那所一本。
收信地址填的是高中学校,她不希望秦飚在自己之前碰到那神圣的信件。因为他爱拆别人的信,之后还用胶水粘回去,假装自己很正直,从没看过的样子。
他会污染了那份通知书的圣洁,污染了自己的未来。
那天,秦然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用捧诏书一样的庄严捧着录取通知书,哼起了歌,《好日子》。
明天,除了是成年日,更是和母亲约定好一走了之的日子,从暴君魔爪里逃出生天的,大好日子。
可在学校门口半天都没等到妈妈,打通电话也不接,她火热的心顿时凉下去半截。
不妙的预感像心蚂蚁出洞一般,窸窸窣窣爬了出来,烦人地挠着她的心肺。
大雨泼下来,秦然赶紧打了辆车回家,妈妈的小车就停在楼下,二楼窗子炸出秦飚的狂吼:“你跑啊!你再给我跑!”
她浑身湿透,疯了一样冲上楼,雨水把鞋和裤腿拽得沉重,脚已经找不着地,踉跄着,整个人乱飘乱撞地冲进门。
家中像被打劫了一样,好像所有东西都被翻出来扔在地上,乱得无以复加。
同样在地上的,还有母亲,一动不动。
“你跑啊!想背着老子,跟哪个野男人跑啊?”秦飚揪住她的头发,把人拎起来,抬手就往妻子脸上抽,“别给我装死!起来!你死也要死在我家里!”
秦然的整个世界,轰的一下,全塌了。
她眼里所有的光芒,疯了一般,变得腥红,狂躁,杀光四射。
随手的,不知从哪儿摸到一把刀,女儿朝着父亲背影,狠狠地刺去……
妈妈,终究还是没能逃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