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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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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克托的效率极高,不到一刻钟,输液装置便调试完毕,温热的营养液顺着细管缓缓流入阿默尔的血管。
那些监测仪器也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无声地记录着每一丝生理波动。
阿默尔靠在床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枕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
但他没有睡,只是垂着眼,双手依旧轻轻覆在小腹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艾凛单膝跪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阿默尔交叠的手上,落在那截轻轻搭在手腕边的尾巴上,落在阿默尔低垂的睫毛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阿默尔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鼻音。
艾凛的神经瞬间绷紧:“陛下?不舒服?”
阿默尔摇了摇头。
但他抬起头,比划了一个手势:它们在动!
艾凛愣住了。
阿默尔继续比划,指尖飞舞着,有些急切地想表达清楚:肚子里,有东西,小小的,在动,我能感觉到。
他放下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分辨那种陌生又奇异的脉动。
艾凛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是……那是我们的幼崽,陛下。他们还很小,很小,但他们在生长。”
阿默尔眨了眨眼。
幼崽。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了。
在荒星的时候,铁甲它们会护着自己,把他当幼崽。
在孤儿院的时候,有很多圆滚滚的小幼崽喜欢抱着他,他那时候就想,幼崽很可爱,要是未来的自己也能有小幼崽就好了。
现在,他有了。
还是……好几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温柔,满足,带着一点点新奇的喜悦。
艾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陛下,您不害怕吗?”
阿默尔摇了摇头,他比划:为什么要害怕?我喜欢你,我们的幼崽,肯定也喜欢我们。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肚子,尾巴轻轻晃了晃,继续比划:而且,它们小小的,在我肚子里,我能感觉到它们,它们很乖。
艾凛闭上眼,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眶里那股酸涩压回去。
然后他握住阿默尔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将那只柔软纤细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
“谢谢您,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您……愿意留下它们。”
阿默尔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冷硬如冰的上将此刻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他抽回手,在艾凛愣住的目光中,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大猫。
角落里,赫克托默默转过身,假装在调试仪器。
阿默尔收回手,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它们什么时候出来?
艾凛微微一怔,然后低声回答:“按照虫族的孕期,大约是一个月。”
阿默尔眨了眨眼。
一个月。
他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笑着比划:那很快。到时候,我有好多小幼崽。
他比划“好多”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围着自己打转的样子。
艾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团沉重的阴霾,终于被这抹笑容彻底驱散了。
“是的,陛下。”他的声音低而柔,“到时候,您会有很多小幼崽。”
阿默尔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赫克托适时地上前一步:“上将,陛下需要休息,胚胎生长需要空间,孕腔会慢慢扩张,您会感觉到坠胀感,那是孕腔在适应胚胎的生长。”
阿默尔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赫克托继续道:“接下来这段时间,这种不适感可能会越来越明显,我会调整营养剂的配方,加入一些舒缓的成分,您如果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阿默尔点了点头,又比划了一个手势:它们还好吗?
赫克托看懂了,微微笑了:“很好,陛下。胚胎活性很强,发育得很好,您不用担心。”
阿默尔这才放下心来,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面若有若无的微微搏动。
艾凛在床边坐下,看着阿默尔慢慢闭上眼睛。
阿默尔很快睡着了。
这一次的睡颜比之前安稳许多,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点浅浅的笑意,那截尾巴从被子里探出来,轻轻搭在床边,尾尖微微蜷曲,像是抱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艾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截尾尖。
尾尖在他指尖轻轻颤了颤,然后软软地缠上来,缠住他的手指。
艾凛没有抽回手,他就那样坐着,任由那截柔软的尾尖缠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正在孕育着他后代的虫母,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瑟维格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刚调配好的营养剂,他看见艾凛坐在床边,看见他被阿默尔尾巴缠着的手指,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外,瑟维格靠在墙上,闭上眼,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复杂。
但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完美管家的姿态。
守夜罢了。
他早就习惯了。
*
第二天清晨,阿默尔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围了一圈人。
艾凛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他的手指还被阿默尔的尾巴缠着,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瑟维格站在床边,眼眸里漾着温柔的光。
诺顿跪在床尾,金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他,见他醒来,微微笑了一下:“妈咪,您醒了?”
阿默尔点点头,看见欧迦站在门边,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努力压着,没有上前。
维萨靠在窗边,翡翠色的眼眸望着他,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以希纳站在最外围,银色的眼眸望着他,尾钩垂着,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阿默尔眨了眨眼,抬起那只没有被缠着的手,比划了一个手势:早安,大家。
六个雄虫同时愣住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
房间紧绷了一整夜的气氛,终于松散下来。
阿默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艾凛,又比划:那今天吃什么?我饿了。
瑟维格立刻上前一步:“已经准备好了,都是陛下爱吃的,而且特意加强了营养,适合您现在的情况。”
阿默尔眼睛亮了亮,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还是酸软得厉害,刚撑起一点就歪了歪。
艾凛立刻伸手扶住他,瑟维格也上前一步,扶住另一边。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气氛莫名争风吃醋。
阿默尔被他们扶着靠在床头,尾巴终于松开了艾凛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瑟维格把蜜露茶递到他唇边,他低头喝了一口,眯起眼,像一只满足的小猫。
诺顿端过早餐,一勺一勺喂他:“妈咪,张嘴,啊——”
阿默尔顺势一口咬住勺子,满足地嚼嚼嚼。
欧迦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忽然闷闷地开口:“那我呢?”
阿默尔抬起头,望着他,欧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尖却红了。
阿默尔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朝他招了招。
欧迦愣住了。
阿默尔又招了招手。
欧迦几乎是飘过来的。
阿默尔等他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欧迦僵在原地,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头顶揉来揉去。
*
阿默尔怀孕的消息,在王宫里传开只用了一个上午。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也许是医疗官的副手无意中说漏了嘴,也许是守在门外的骑士们微妙的表情变化被有心人捕捉,又或者,仅仅是虫母那日渐浓郁的信息素,已经足够让所有虫族感知到那缕新生的、稚嫩的生命气息。
但不管怎样,到了中午,整个王宫都知道虫母怀孕了。
王宫掀起了照顾孕期虫母的热潮,不止是王宫里,外面的虫族更为狂热。
下午,一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侍卫官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报、报告!宫门外……聚集了大量民众!他们……他们要求觐见陛下,至少……至少要让陛下接受他们的祝福和供奉!”
“民众?”诺顿眉头微蹙,调出宫墙外的监控画面。
只见王宫高大的正门外,黑压压地聚集了不知多少虫族,他们种族各异,形态不一,有高大威猛的甲虫种战士,有纤细优雅的蝶族,有复眼密集的蜂族工虫,甚至还有一些低阶的、尚未完全虫化的幼虫形态个体。
他们沉默地跪伏在地,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简陋却充满心意的礼物,可能是自家培育的最饱满的果实,可能是打磨得最光滑的矿石,可能是一束带着晨露的野花。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一种沉重而狂热的寂静,以及无数双望向宫殿深处、充满了极致渴望与虔诚的眼睛。
艾凛并不担心这些民众会有什么恶意,虫母在普通虫族心中是至高无上的信仰化身,怀孕的消息对他们而言不啻于神迹降临。
他担心的是,这股汇聚而来的信息素和精神波动的洪流,可能会对需要绝对静养的阿默尔造成不可预测的冲击。
“驱散。”艾凛的声音冷硬如铁,“以宫墙为界,设立警戒区,未经许可,任何虫不得靠近。擅闯者,视同袭击王宫。”
“上将,”赫克托忍不住开口,他的复眼看向监控画面中那些虔诚的身影,语气带着一丝不忍,“他们只是太想表达对陛下的祝福了。如此强硬驱散,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负面情绪,这些情绪波动,同样可能通过群体精神力场间接影响到陛下。”
以希纳轻轻叹了口气:“艾凛上将的担忧不无道理,但虫族对母体的集体崇拜和祝福意愿,本身也是一种强大的、正向的精神力量。若引导得当,或许能转化为对陛下有益的支撑,粗暴隔绝,恐失民心。”
维萨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划动,调取着历史数据和社会心理学模型:“根据记载,历史上虫母孕育期,确实会自然吸引族群的集体关注和精神力汇聚,关键是如何疏导和管理。”
欧迦抱起双臂,淡淡地说:“我建议为了妈咪初次受孕举办祝福日,允许民众在限定时间、通过安检后,远距离进行仪式性的祝福,并将所有进献物品统一收集、净化处理。既满足民众情感需求,又能将不可控因素降至最低,或许还能筛选出真正蕴含纯净祝福之力的物品。”
欧迦的意见得到采纳,命令迅速下达,消息传开,聚集的虫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多了,准备参加虫母的初孕祝福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