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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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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里安被押入皇家监狱的消息炸开了斐涅尔帝国的平静日子,没人知道赫里安这位权势风靡帝国的雄性是如何一败涂地的。
萨麦尔王死后,王权再分散,这种情况下,谁敢不通过内阁、议会、监察、法庭的四方裁决,直接关押赫里安?
这个答案也是在帝国内部网上引起了久久不退的讨论热潮,赫里安家族及领地各位贵族立刻提交抗议令,要求那位神秘的当权者露面给个解释。
夜晚。
赫里安被关在王都紫堇区的重犯要犯专属第一监狱,他静坐在石床边缘,断臂已被医官接好,打着简陋的固定绷带,囚衣是粗粝的灰色麻布,黑色变得黑黯,没有发胶的管束,放肆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那双冷峻眉眼下的大部分神情。
从被关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睡过。
牢房角落的监控探头红灯闪烁,忠实地将他的每一个动作传输到监控室,他看起来平静而颓丧,像一个终于被击垮的失败者。
毕竟断了一只手,失去了权柄,成了阶下囚,就连狱警都觉得赫里安完了。
然而垂落的黑发遮掩下,他的手指在地面上一帧一帧地复写着阿斯兰的名字。
狡猾的虫母,狡猾的妈妈……当时在血蔷薇捡到的那个丑陋的拍卖品“银痕”,就是阿斯兰本人——
他的陛下,他的虫母,他爱了十二年的阿斯兰,他以为永远失去了的爱人。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那副轮廓、身体、亲热过的感觉……
赫里安闭上眼。
黑暗中,阿斯兰那句“我看见你就恶心”反复回荡,像一把刀,捅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恶心也好,”他很轻很轻地说,音量只有自己能听见,“只要您还愿意看我一眼,我的卑鄙算计也不算白费。”
他站起身,走向牢房墙壁上那块粗糙的石质边缘,猛地将包扎着绷带的手臂砸向了石墙的尖锐棱角!
刚刚接好的骨头再次断裂,鲜血瞬间浸透了绷带和囚衣,沿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地,汇成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面无表情,用断臂在同一处棱角上再次撞击,一次,又一次,骨茬刺破皮肤,血肉模糊,迸溅到虫翅的翅面上。
他们这种精神力高等、体质高等、各方面无懈可击的高等雄性想自杀都难,伤总会在几分钟内愈合,想保持骨裂,持续撞击自残是最好的办法。
赫里安的精神力扩散范围足以概括整座监狱,立刻影响到了其他犯人,监控室的狱警终于反应过来,警报声尖锐地响起,六人小组狂奔至三楼。
赫里安骨头都撞碎了,才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脸色因失血而惨白如纸,但那双冷峻的眼眸却很清醒。他盯着慌慌张张冲进来的狱警,“告诉陛下,赫里安在狱中自残,伤势严重。请陛下……来看我一眼。”
所有听见的人都不寒而栗。
而消息传递得很快。
疗养院的临时会议室里,阿斯兰正坐在长桌首座,面前是一份即将发布的《复位诏书》草案。
他的左右两侧依次坐着缪塞拉、加西亚、Zero,以及昨日才被他晋升为王夫的恺恩。
恺恩得到了虫母的青睐,却没有得意,触角也规矩地收在发间。
他的身份已经从“疗养院院长”悄然变成了“虫母专属医官”,这个变化发生得自然而然,没有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人敢。
大家不敢猜测阿斯兰是不是真的失忆,失忆了多少,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阿斯兰在伪装失忆,所以,阿斯兰所有的决定一旦下达,其他人无条件服从。
一名王宫侍从官快步走进来,神色惶恐,在加西亚耳边低语了几句。
加西亚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挥手让侍从官退下,转向阿斯兰:“陛下,紫堇区监狱传讯,赫里安在狱中自断手臂,伤势严重,他恳请您去看他一眼,称有话只对您说。”
Zero懒惰地悬浮在阿斯兰身后的上空:“苦肉计吧?我不是虫我都看明白了,妈妈不必理会他,他想死就死。”
恺恩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声音冷淡:“骨折加失血,以雄虫的自愈能力死不了,他在试探您的底线。”
加西亚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您要是去,我陪您。”
加西亚侧目看了缪塞拉一眼。
缪塞拉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前倾身子,将手掌轻轻覆在阿斯兰搁在桌上的手背上,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了一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答——无论阿斯兰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挡在最前面。
阿斯兰垂下眼,看着面前那份诏书草案:“我不会去看他,赫里安将依法受审,仅此而已。”
监狱深处,得到消息的赫里安盘腿坐在石床上,手臂上缠着新绷带,先是轻笑,然后是大笑,笑声沙哑而放肆,带着半疯的意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他笑得浑身发抖,断臂的伤口再次迸裂出血,染蓝了绷带,他却浑然不觉。
“哪怕忘记我,也不会来怜悯我。”他重复着这句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角那点水光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不会来看我……好的,陛下,你好样的。”
狱警面面相觑,觉得这位前宰相终于疯了。
但赫里安从来不会疯,他这一生做过的所有看起来疯狂的事,最终结果都是利己的。
四个小时左右之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像是狱警的制式皮靴,但是听脚步声,来人体重更轻,前脚掌先触地,脚跟紧随其后,步幅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属于战斗型雄虫的沉静和威严。
这个脚步声他听过无数回,在王宫的走廊里,在议政厅外的台阶上,在他的梦里。
只消听到几步就能分辨出来。
赫里安低着头,囚衣下的身体纹丝不动,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
阿斯兰在牢房外停下。
他穿了一身狱警的制服,外面披着一件连帽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边只跟着缪塞拉一人。缪塞拉的脸色很难看,他站在阿斯兰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始终虚虚扶着阿斯兰的腰侧,周身散发出的精神力像一面无形的盾,将整个走廊笼罩得密不透风。
“十分钟,就在这里谈。”缪塞拉的声音很硬,“你靠近牢门,他靠近你,超过十分钟我就拆了这门。”
阿斯兰按了按缪塞拉的手背,示意他可以了。
阿斯兰走向牢门,在栏杆外停下,兜帽没有摘,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了兜帽阴影下的眼眸。
赫里安终于抬起了头。
牢房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将囚衣的粗粝质感照得一览无余,他比三天前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愈发分明,嘴唇因失血而干裂发白,断臂上的绷带是新换的,但已经隐约渗出血迹。
没有了发胶和徽章的装点,这个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此刻不过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囚徒。
他站起身,走到牢门前,双手握住了栏杆。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稳得可怕,“您来了。”
阿斯兰没有回应这句废话,他的目光扫过赫里安的断臂,扫过地上残留的血迹,最后回到赫里安的脸上:“想说什么,说。”
“您离我太远了。”赫里安说,“这些话,不能让别人听见。”
阿斯兰冷冷地看着他。
赫里安松开一只手,伸向自己的后颈。
这个动作让缪塞拉瞬间绷紧了身体,但赫里安只是从囚衣领口里摸出了一枚极小的金属片,他用拇指轻轻一弹。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精神力波纹无声地扩散开来,牢房内外的所有监控探头同时失灵,红灯全部熄灭,走廊里回荡的电流杂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缪塞拉的精神力瞬间化为暴风雨前的积压云,铺天盖地地碾过来。
赫里安额头青筋暴起,抗衡着对方的精神力:“缪塞拉,别紧张,我戴着镣铐、断了一只手,还能耍什么花招?你一根手指就能把我的心脏从胸腔里掏出来。而且,我比你想象中更爱他,我会杀了你,但我不舍得伤害他。”
赫里安往前走了一步,隔着牢房的栏杆,缓缓褪下了上身的囚服。粗粝的灰色麻布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际,露出了一具布满旧伤的精悍躯干。他的胸口、肋骨、腹肌,甚至连后背的皮肤上都交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多数是旧伤,有几道还很新,是被监禁时在石墙上自残留下的。
然后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穿过栏杆的缝隙,捏住了阿斯兰垂在身侧的手指。
阿斯兰没有料到他敢如此放肆,甚至忘了反应。
就这一秒的迟钝,赫里安的尾巴已经从栏杆下方探了出来,缠上了阿斯兰的脚踝,那是一条修长有力的虫族尾巴,覆盖着细细的黑色鳞片,尾尖分叉,末端的内侧是暗红色的,有点像是鲜红的舌头,尾巴缠得很紧,鳞片微微张开,将阿斯兰纤瘦的踝骨以一种无法挣脱的方式圈住,却又小心地没有留下任何勒痕。
阿斯兰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尾巴,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囚徒:“有意思吗?”
赫里安没有松手,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栏杆上,然后跪下,脊背弓起,将嘴唇印在阿斯兰低垂的手背上。
阿斯兰本能地要抽回手,但赫里安的嘴唇已经从他的手指移到了手腕内侧,那个位置恰好是这两天恺恩给他注射舒缓剂的位置,皮肤上还残留着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针孔,但是碰到仍会觉得有药物残留。
可是赫里安将舌尖抵在了那一小片皮肤上。
阿斯兰的呼吸骤然一紧。
这个人的气息,这个人的触碰,这个人的信息素——阿斯兰在失忆后从未真正想起过,但他的身体认出来了。
手腕内侧的皮肤最薄,神经末梢最密,而赫里安的舌尖就抵在那里,缓慢而虔诚地描摹着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
他的精神壁垒在这个触碰面前竟然松动了毫厘。
脑海中那个沉寂许久的电子音忽然又响了。
【系统恢复中……已恢复41%……警告——检测到高匹配度雄虫信息素——】
阿斯兰猛地回神,将手腕从赫里安唇边抽开,赫里安没有强留,松开了牙齿,但尾巴却缠得更紧了,尾尖的暗红色鳞片微微翕动,散发出更多信息素。
这时,阿斯兰看到赫里安的背后张开了一对巨大的鞘翅,紧接着透明的膜翅铺展开来,那对翅几乎占据了牢房的大半空间,边缘锋利得足以割裂金属。膜翅薄如蝉翼,上面分布着细密的黑色脉络,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一层暗淡的虹彩。
这是赫里安最本真的形态,他将自己从不对外展示的脆弱部位完全袒露,似乎是在宣告臣服。
可虫族的鞘翅一旦张开,往往只会出现在两种情况下:战斗,或者请求交/配。
缪塞拉的忍耐显然到了极限,他的精神力从四面八方收紧,将整个牢房区域笼罩,无形的压力让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赫里安的鞘翅和膜翅被这股恐怖的精神力量压得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没有收回。
“陛下,”赫里安因脱力和失血而眩晕,“整个血蔷薇事件,我从头到尾都在配合您。”
阿斯兰眼神一动:“你在胡说什么?”
赫里安继续说,加快了语速:“古蒂亚戈出现在血蔷薇是我有意安排的,还有洛伦佐,我确定他会引起混乱,也怂恿了他送您离开。萨麦尔死亡后,我本来可以直接带军队封锁王宫,阻止您复位,但我没有,我甚至没有动您在王宫里的亲信,我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那晚您会宠幸恺恩,这不在我的计划里。”
阿斯兰怔怔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说到这里,赫里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承认,一切有些失控,但您确实活着到我面前了,我没有伤害到任何人。我断了自己的手,摔到只剩半条命,进了监狱,也只是为了见您而已。”
“你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阿斯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莱昂,萨麦尔,甚至包括你自己的被捕和被禁锢。”
“是的。”赫里安仰起脸,坦然地迎上阿斯兰的目光,冷峻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我算计这一系列事件,只是为了让您复位。”
“现在是真的,”阿斯兰的声音微微沙哑,“你满意了?”
“不。”赫里安的眼眶终于泛红了,声音中的克制开始崩裂,“我不满意。我跪在您脚下,您却要宠幸别人。我把所有可能伤害您的人提前清除干净,却没想到最后要对付的目标变成了恺恩·索拉斯。我说这话很没有风度,但我不在乎——我宁愿死在您的监狱里,也不愿看着您把王夫的名分给一个才认识几天的雄虫。”
阿斯兰站在牢门外,低头看着跪在他脚下的赫里安。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他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你的话太多了,赫里安。”阿斯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赫里安浑身一震,“你洋洋得意地向我罗列你的聪明才智,可听起来就是一场把所有人都当棋子的政治算计。”
赫里安猛地抬起了头。
阿斯兰微微俯身,从牢门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赫里安额头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伤口被触碰,赫里安本能地颤了一下,却没有躲,甚至向前微微倾了倾,让自己更完全地贴上了阿斯兰的温度。
“你对自己下手够狠,”阿斯兰的指尖沿着伤口的边缘缓缓划过,力道不重,却让赫里安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但你一桩又一桩的谋划,没说过一句‘我想你’,我不能确定,你爱的是我,还是你自己的权势。”
赫里安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体前倾,抱住了阿斯兰的双膝,隔着栏杆,将头贴近了阿斯兰。
……五分钟转瞬即逝。
阿斯兰心头没有任何波澜,可是赫里安却情难自抑,阿斯兰推开他,没有留恋赫里安的唇舌侍奉,只是气息略有些不稳,将湿掉了的衣角从他手中抽走,转身就走。
“陛下,其实您的狠心,我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赫里安夹带着恳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甚至想要往前追,却毫不在意自己被镣铐和牢门束缚,他将阿斯兰的衣角紧紧攥在手里,贪恋而痴缠地说,“您还不明白吗?我所做的一切,从五年前到现在,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因为我爱您,就算您恨我,我还是一闻到您的味道就会ying,那味道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忘也忘不了。”
阿斯兰的脚步在走廊转角处停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
“给他戴一个口笼,我不想听见他说话,再给他换一间干净的牢房,医官重新接骨,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再碰任何可以自残的东西,我要留着他的命。”
赫里安这才苦笑着,释然了,靠着栏杆滑坐下来,脊背贴在金属上,鞘翅和膜翅缓缓收回体内,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陛下,您还是舍不得我死,”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沙哑中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您还是喜欢我的侍奉,我总能快速找到您的min感点。”
阿斯兰说:“如果你的意义只剩下这个,那我不缺你的侍奉。我只是想让你体验一下我所体验过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