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山烟月谈》鱼如酥

1、亲生的侯爷与抱养的太子

　　“所以我说相见之日终有期嘛。”被五花大绑的安虞侯觍着一张青紫的脸笑得大言不惭。
　　龙旻斜眼看他，牙缝里蹦出一个“哦”，转身就走了。
　　“别走啊，哥！大哥！太子大哥！”阮云从拼命挣扎着又正脸砸在了地上，他抬起灰扑扑的脸哭得撕心裂肺，“举手之劳，铭感五内啊！”
　　被厚重的砸地声镇住的龙旻脚步一顿，问他，“你这一脸伤不是别人揍的，合着都是你自己摔出来的？”
　　刚解了禁足思过被放出来的太子殿下简直要拍着大腿笑出声来，恨不得把他皇帝老子从宫里面拽出来给他看看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小云从顶着张肿成猪头的脸努力扮出弱小无辜可怜模样的丑态来。
　　随侍的元宝很有眼力见的上去给阮云从松了绑，也很有眼力见的弓着腰上去让龙旻踹了一脚，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阮云从揉着腕子，“那日上船没半日就被人敲晕了去，太子殿下都安排的是些什么人呐，混进了细作也不清楚。”
　　龙旻也懒得骂他小白眼狼了，袖袋里摸出了一瓶伤药丢到阮云从怀里，“燕娴呢？”
　　阮云从将药膏点在伤处，很诚恳地回答道，“不知道。”
　　“你弄丢了丞相家的二姑娘，想必老侯爷也不会让你回去。”龙旻磨了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王相大抵也在京师候着，准备好了要剥了你的皮。你要倒霉了，云从老弟。”
　　“是我们两个。”阮云从细细将东西收好，对龙旻笑得纯良无比,“我们两个要倒霉了。”

　　龙旻指天划地表示他早就知道遇到他这个姨表兄弟就不会有一件好事，半个月前他还是威风赫赫领五湖巡检司代天子视察百官跪迎万民朝拜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梁储君。没曾想还没来得及一展雄风让他老子好好看一看他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大儿是怎么彻查五府贪腐一案的，就被跟着他说要来欣赏江南春色的大表弟带着准表弟妹一人背后捅了一刀。
　　捅完还笑嘻嘻说你自己说你不想当太子不想将来做皇帝，一入宫门深似海，好累。
　　龙旻发誓是他修养好，不然早八百年前阮云从就被他绑上太湖石沉潭里去了，“你和燕娴看的话本每个主角都说来生不愿生在帝王家，也没见你们下一本改看种田文啊？”
　　阮云从摆了摆手说，“我们可不一样，我们这叫寄情懂不懂。燕娴，为什么你是王燕娴，而我又为什么是阮云从。”
　　只可惜如今他们把王小姐给弄丢了，没有人给阮云从捧哏，略有些许寂寞了。
　　“闭嘴吧。”太子殿下啪地把折扇合上，忍了又忍敲在了自己手心，暗道是我活该。

　　早先他爹，当今圣上，大梁的永嘉帝陛下就说了，能让龙旻吃瘪的，就只有安虞侯府的小侯爷。
　　他还说，旻儿从小就把云从宠上了天，所以阮云从打小就不卖他面子。
　　太子殿下觉得自己很无辜，很委屈，简直就是人在东宫坐，锅从天上来。阮云从那别人眼里优雅无匹，自己面前甚是嚣张的性格真的是自己一个人惯出来的么。
　　阮云从，侯府三代单传的嫡子，自小父母双亡，无怙无恃。圣上念其父为国捐躯，特地将他接入宫中抚养，衣食用度较之东宫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不消说一般皇子。于是坊间有传闻说阮云从根本就是安虞侯府名动天下的女公子阮侬依和永嘉帝的私生子，硬塞给其死鬼胞弟。毕竟定国将军生前并未娶亲，却突然冒出一个五岁大的娃娃。老侯爷夫妇对此不置一词，阮云从听了把这当笑话说给龙旻听，永嘉帝明面上笑得很开怀，转头就吩咐下去把这些乱嚼舌头根的人给记下来，私底下好好整治整治。
　　于是在今圣无死角的呵护下，阮云从健康快乐的成长起来。太子殿下四更天起来上书房，小侯爷在未央宫的东暖阁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太子殿下上演武场被他亲生父皇特意嘱咐的武师揍得鼻青脸肿，小侯爷坐在场外一曲《十面埋伏》也不知道是在那为谁助兴。太子殿下被打包送往边疆历练一年，白皙俊美的脸被边塞的风沙吹成蜜色，操着一口军营里学来的脏话回京，小侯爷在渭水河畔题诗作画，倾倒了整个长安城的少女少妇，才子之名风闻天下，对特地来侯府看他的龙旻吐出两个字“庸俗”。
　　太子殿下大受打击，问他英明神武的父皇，一代名将的独子被放养成富贵散人，阮将军泉下有知，好否？永嘉帝笑弯了一双被阮云从称为老奸巨猾的眼睛，连声道，不碍事，不碍事，小云从爱干什么就让他去干好了。没有他那英明神武的父皇纵容，阮云从那小子会生出如此肥厚的胆子？别说对着他了，对着皇上也是恼了就甩袖子走人。永嘉帝陛下笑道，云从不愧是有魏晋风骨，赤子天性，真性情也，真性情也。可若是他学着云从的样子，大梁的最高统治者照样笑弯了眼，旻儿，上太庙跪上半个时辰，好好反思反思吧。
　　看，别说旁人起疑，连他都觉得阮云从才是他父皇的亲生儿子。
　　当他跪在太庙里对一旁欢快地吃着香案上用来供奉先祖的点心的阮云从这么说时，白衣翩然的小侯爷眉眼都快要挑上了天，“你这就是嫉妒！”
　　背板挺直跪着的太子殿下眼白都懒得翻一个，有气无力地回道，“是啊，我可是嫉妒的要死。”
　　龙旻用他一天发三回誓的人格拍胸脯说，阮云从这臭小子天不怕地不怕什么祸事都敢惹回来让人给擦屁股的德行，大梁统治阶级的各位，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可明明养出这样一个混世魔王的是他身生父亲，为什么为此打掉牙齿和血吞的却是他呢。如果时光可以回溯，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半个月前，无论那两个活宝如何撒泼耍赖当街打滚，在太子的仪仗后面追到被雨淋成落汤鸡，发高烧烧傻，他也不会带他们去湖州府。

　　无奈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阮云从在他身边捧着那张猪头脸跟着念道，“晚了。”
　　龙旻看着他万分痛心，“你可不可以把脸转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更想揍你。”
　　阮云从和平日一样佯作震惊伤心，“太子哥哥，我不再是你最喜欢的弟弟了吗？”
　　太子殿下深吸一口气，把元宝喊了过来，说，“拉住我，别让我打死他。”
　　他当然不能揍阮云从，他还要把阮云从的脸养好，然后把他推到他皇帝老子面前说，陛下就是这个人，是他把王小姐搞丢的。
　　龙旻紧了紧后槽牙，挤出一个可怕的笑脸，“云从老弟，你辛苦一下，为了我们两个的康健。”
　　可他合计了半天没个所以然，还没想好回京先迈哪只脚，他父皇身边的大总管传来口谕，字字珠玑掷地有声，“没找回王小姐，便也不必回京了。”
　　龙旻问，“这是单说我，还是云从也不必回去。”
　　大总管弓着身子，“陛下近日还说思念小侯爷的很，想来侯爷想去哪都是不打紧的，若是能先去拜见陛下宽慰圣心，那是再好不过了。”
　　龙旻一把推开喜极而泣好似看见亲人，就要上前去拉大总管手的阮云从，小白眼狼一词在嘴边打了千八百的转，正声说道，“云从与孤兄弟情深，早便说了若是不能陪着孤把湖州府的事了了，当真是会寝食难安辗转反侧。父皇向来待云从宽厚，若云从独自回京留孤在此，山长水远，锦书难托，不免忧思忡忡，衣带渐宽憔悴不已啊。”
　　龙旻手掐着阮云从的后腰使劲，笑得敦厚可亲，“是不是啊，云从。”
　　阮云从嘴角一撇，他原本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没想到江河湖海危机四伏，他用眼神告诉太子殿下，我想回家。
　　龙旻笑意愈深，挑眉，祸是你惹得，不怕你爷爷的军棍无眼，好胆你就回去。
　　养尊处优的小侯爷含了一包眼泪，与大总管执手对看，“微臣从小养在陛下膝下，天地君亲师，陛下于微臣，既是君，但在云从心中，更胜父亲。长者挂怀，不能在身边尽忠尽孝，是云从此番行事冒失之过。然先失孝道，若就此随总管回去，又置太子于不义境地，实在大为赧颜。正所谓世间安得双全法……”
　　龙旻一扇子拍在阮云从嘴上，把他的长篇大论堵了回去，“小侯爷的意思就是他要留在孤身边将功折过，烦请总管回禀父皇，此番事情一了，我等便快马返程，负荆请罪。”
　　大总管和阮云从絮絮叨叨的，活像尚宫局里的老妈妈，哪里还有平日的雷厉风行，嘱咐道，“现下倒春寒呢，湖州湿冷又潮，小侯爷的病才刚刚好，可要好生照顾自己，别再伤者碰着，不然咱家看着都心疼，陛下知道了更是要难过的。”
　　是亲生的吧，这是亲生的吧？龙旻忍无可忍，拎着阮云从的后衣领把他拖了回去，“十八相送也终须一别啊，侯爷。”
　　看戏的散了场，阮小侯爷把忠孝抛过头，拿眼睛瞪着太子殿下，出口不逊，“坏蛋混蛋王八蛋！”
　　这表情让平日的阮云从做，还是有些风骨风情，可如今的阮云从，太子殿下开扇挡住抽搐着的嘴角，“说了别拿正脸对着我。”
　　阮云从前会子矫揉造作装哭半天，如今这泡眼泪才算真的流了满脸。
　　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