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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堪谢氏庭前见 林石榴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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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石榴跪在四四方方的庭院中,被太阳晒得快睁不开眼了。
庭中只种了两棵梧桐,正是盛夏却没有一丝蝉鸣,显得压抑空旷。
“去,挡道儿了!”
突如其来的呵斥声,爆裂开来。
一个穿红色两裆的中年妇人提着食盒,绿豆小眼上下打量俏生生的少女,啐一了口:“偷东西的小狐狸精。”
石榴本来跪得昏头昏脑的,看清来人,一下子惊醒,赶紧顺从地以膝而行一丈许,让开了。
庭院空阔,其实石榴并没有挡着路。只是这人乃是谢府大管事的老婆子,还管着厨房的一应事务。
又有背景,又有实权。
去年,有个浣衣的小丫头想爬谢小将军的床,没成,也没张扬出去。但是不知道闫媪从哪里知道了这桩事儿,让那小丫头吃了两天的馊饭。
小丫头忍不住了来讨说法,结果被闫媪骂了整整两炷香时间:“发骚的狐狸,烂泥里打过滚儿,还敢肖想天上的人物,合该吃些馊的,正好去去腥味。”闹得全府上下都知道了,当天晚上小丫头就投了井。
见石榴让了路,闫媪冷哼了一声去送食盒了,没时间骂这只偷东西的小狐狸精,毕竟这里不是厨房的跨院。
这里是谢家大女郎未出嫁前的闺阁,空了几年,结果大女郎好不容易回一次东郡省亲,就出了件糟心事儿。
谢家大女郎嫁的乃是南郡陆氏的安平伯陆郄,陆郎年纪小些,被自家夫人拿捏得连个房里人都没有。哪成想今天早上,这位安平伯的贴身玉佩就从林石榴的房间搜出来了。这可好,回门儿的时候,娘家的奴婢勾引姑爷,这叫什么事儿啊。
管家的大娘子将石榴扭送来向安平伯夫人请罪,意思就是让大女郎自行处置。不过一个签了死契的小奴,是打是骂是发卖,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石榴已经在这里跪了几个时辰了,迟迟没有发落,因为石榴有个姐姐,林桃子,是府里谢四郎的小妾。
林桃子颇为得宠,也心疼妹妹,说要去找四郎求情,要实在不行让四郎也纳了石榴去,这位谢家大女郎看在谢四郎面子上也能罚轻一些。
姐妹两个共侍一夫,在礼乐崩坏的年代也不算什么。也省得谢四郎天天去拈花惹草,肥水流了外人田不如流给自家姐妹,姐妹两个以后还能帮衬着。
现实又荒唐。
乱离之世,只要能活着,其他又算得了什么呢?听说北方匈奴那边还有些烝后母,抱寡嫂的风俗。
闫媪提着漆木食盒向正房走去,摇摇摆摆,像个肥鸭子。
“阿绿,夫人的鳝丝凉面到了。” 她弓着身子,轻叩了叩雕花门。
蹬蹬蹬。
过了一会儿,有人压着步子下了楼来。
吱呀一声,探出个穿青色襦裙的漂亮女子,鹅蛋脸,桃花眼,衣着流丽。
她就是阿绿了。
谢家大女郎不愧是名动天下的谢氏明珠,她的侍女都是如此的好姿容、好风度,都要赛过好些富贵人家的小姐呢。
“闫媪可来了,夫人离家日久,早就挂念您的手艺了呢。”
“哎哟!阿绿折煞我了。”
“女郎这次从南郡回来,着实多了好多生面孔。”阿绿瞟了一眼石榴,接着领着闫媪上了楼。
“嗨,可不是!郎主、太傅、几个郎君都被狐狸精迷了眼……”声音越来越小。
一身胡服劲装的少年脚步起飞,拿着一卷画轴,虎虎生风,穿过金丝楠木匾额,匾额上有风骨卓然的三个瘦金体字——梧桐院。
身后的随从看见郎君这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态势,在后面喊道:“阿郎别急,夫人还未审问这个小美人儿,侯您回去呢。”
听到这话,前面的少年眉头皱了皱眉头,他因为些不太好说的原因,不慎丢了昆山玉。自己还没有声张,今晨就让人从谢家女婢的房里搜出来,还送到了夫人那里。
安平伯陆郄的贴身玉佩,到了谢家女婢的手里,夫人若真当是一桩偷窃事,早处置了,眼巴巴地等着才让人不安。
这谢四郎也是,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着急忙慌地拉着陆郄吃酒赔罪,还送了顾长康的《凫雁水鸟图》,磨磨唧唧了半天。
真想求情,怎么不去找他的阿姊谢家大女郎去!果然是柿子总挑软的捏。
陆郄刚跨过这进院门,就看见两棵梧桐树旁边跪了个娇小的少女。
这丫头梳的双丫髻,只簪了两朵银饰,身上穿的是洗得有些发白的二等丫鬟服制,中规中矩。
就是她?
竟当得谢家四郎用顾长康的《凫雁水鸟图》来换。
随从跟上来,努了努下巴:“阿郎,跪了一上午了,好像是叫石榴。”
陆郄朝庭中走去,少年挺拔,又穿的胡服,更是干净利落。当他站在石榴面前的时候,姿态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临近正午,阳光灼人。
她跪的时间不短了,腰背却还挺得笔直,卑弱却倔强,有种楚楚动人的姿态。
陆郄年岁不大,但生来富贵之家,又领了个本来不属于他的爵位,场面见得不少,美人也见得多。
这些美人,皮肤要么白嫩,要么红润,从未见过既白皙又红润的。
这女奴名字叫石榴,皮肤还真是像石榴果似的,既红且白的。
正午的热气升腾在身上,汗水粘腻,石榴眼前也开始有些微模糊。
突然感受到有个人站在了她面前,又是有人嫌她挡路了吗?石榴跪得膝盖发抖。
“林石榴?”
这声音,变声期的声音并不好听,语气亦带了上位者那特殊的凉薄。
看来刚才恍惚间听见有人唤阿郎不是幻觉,这人应该就是玉佩的主人了。
昆山玉的主人!
石榴用衣袖狠狠擦了流入眼眶的汗水,抬头去看。
当年,陆家的郎君们入东郡,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人人争相去看,桃子姐也曾带着石榴,伙同几个小姐妹去欣赏过,还险些走丢了。
“汝乃窃玉者。”
这个陈述句把石榴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安平伯的贴身玉佩出现在谢家女奴房里,只会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风月之事,另一种是偷盗之事。
玉佩的主人想要把石榴定罪为窃贼,而不是因为想要爬床而人人喊打的狐狸精。
“是,是奴,奴窃了陆郎的玉。”
身份悬殊,只能认罪。
不过听说安平伯夫人处事向来雷霆手段,以前还未出嫁,在谢家当女郎的时候就处理过一起偷盗案,是先剁手再发卖的。
石榴的眼睛蒙上水雾。
听见这话,对面那人却还是一副好神情,他哪怕是被众人围拢,堵住去路,也依然是这样的好姿容好神情地示人吧。
蝼蚁的心酸和屈辱,上位者怎么可能放在眼里。
石榴已经从当年在大街上自由穿行的看花人,变成现在待溺亡为食物的肉鸡了,任人宰割,无能为力。
陆郄却不是石榴想的那样内心毫无波澜,他认出这个丫头了。
他昨夜夜探书房,与她打了照面,她会不会认出他来?
这丫头用手臂狠狠擦了汗水和眼眶,一脸倔强,抬起头来,飘散的眼神凝集,与陆郄的眼神撞在一起。
“陆,陆郎?”
大眼瞪小眼。
这回轮到陆郄不自在了,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他吞了一口口水,眼神飘动,有些心虚。
小女奴发着抖,抬起手掌,在空中虚挡住陆郄的下半张脸,仰头迟疑道:“陆郎,昨夜,是不是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郄一手打下空中的手,啪的一声手背都红了,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她的嘴巴。
“嘘!”
少女脸小,本来仅仅想要捂嘴的手盖了她半张脸,也不敢挣扎,滚圆的汗滴滚过还带着绒毛的脸颊,在下颚线停顿片刻,本来该是啪嗒一声亲吻在衣服领口上的,现在却瞬间侵染了少年干燥的手,湮没在了陆郄的皮肤上。
她本就有些跪不住了,在陆郄猝不及防的唐突动作下,失了重心,向侧后方倒去。
院子里可都是坚硬且被晒得发烫的石板。
仓促之间,陆郄只得不顾手上还握着的名画,赶忙抬住了她。少女耳垂上细小绒毛挂了晶莹水珠,反射着炙热的阳光。少年躬身埋头,鼻息打在泛红的耳垂上,阴霾取代阳光。
“不许跟任何人说昨晚的事。”
怀里的画横亘在两人中间,顾长康的《凫雁水鸟图》贴在石榴背后,负担住了少女的重量,这可怜的画被无情地挤压出褶皱,卷轴还险些弯折。
吱——吱——。
小楼上的一扇窗户应声而开。
阿绿收回手,看到楼下这一幕错愕地张大了口。
旁边养尊处优的贵妇却不为所动,把持美玉,倚木窗俯视,将庭院中两人的亲昵收入眼中。
青天白日里,自己的丈夫就与娘家的丫鬟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而且丈夫的贴身玉佩才从这个丫鬟房里搜出来。
然而夫人却没有动怒,而是勾起嘴角,意味深长。
“阿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