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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后传--徒罪者的忏悔录   在洛可 ...

  •   在洛可可·艾妮斯修女用生命遏制的愚焰中,幡然悔悟的人们抢救出一个大理石匣子,它被极其巧妙的隐藏在最表面的砖石里,若非大火烧裂古板的石砖,使墙壁坍塌,显露出格外洁白的五面,这一秘密将永远深埋在不绝的忏悔里,而在其内,绝热防火的白色填充物阻截了烈火的侵蚀,将那本羊皮包被的厚书温柔而坚决的护在温暖的怀抱中。
      通过扉页上“如果神真的存在,世界就不会这样糟糕的一塌糊涂。但是记下来吧,记下他们的眼泪,记下他们的悔悟,记下他们的话语,记下他们的罪行,这不是对善的否认,这是对爱的认同。”的箴言,人们发现了这真诚无瑕者一生中唯一的一个谎言——忏悔里的记录,从不是什么供警方参阅的证物,恰恰相反,它是记录者赞美爱的颂歌。
      这是其中的一篇。
      门帘撩动的声音,通过细微的气流变化可以感觉到对方已然就坐。
      沉默了一会儿,对方开口说道:“您好。”通过声音可以判断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嗓音有着变声期受挫导致的沙哑低沉,出于多年倾听的直觉,这声音底下好像埋着一些不可言说的哀伤。
      “首先我要先向您忏悔,我并不信教,我今生不曾与信仰有过交集,我也不知道这里的戒律和教条,不清楚忏悔的注意事项,甚至在今天之前,我不知道有这座教堂的存在。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个与我毫不相关的人无所顾虑的说说话而已。
      这么听上去,我好像是在利用信仰啊。
      非常抱歉,如果您感觉到了冒犯的话,我立刻就离开。”对方想要起身。
      “什么?您说我可以继续说下去,主会保佑一切世人。修女大人,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好的,太感谢了,修女大人,没想到这么罪孽深重的我会遇到这么多善良的人啊。
      这么看来,是不是我确实受到了什么护佑呢?
      愿主保佑您,我这么说没问题吧?”
      “哦?您说为了对我负责,必须对我的忏悔进行录音,您还会进行必要的抄录?”对方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情,接着说,“哈,也是,毕竟我这种样子确实不像正常人,这对话不会放给警方以外的人听吧?”
      “好的,谢谢。”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一小段时间过后,对方开口说:“该从何而说呢…本以为曾经每天每夜的沉迷其中,已经对那些事情倒背如流了,可是没想到要用的时候却无从开口啊。”
      对方叹了一口气。
      “就从最开始说吧,大家不是都喜欢追根溯源吗。”
      “其实啊,我是渊海里的人哦。”
      “‘渊海的攀升’···您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哈,原来如此,那可有趣了,既然这样,那就将我的生平略过,直截了当的忏悔吧。”
      “·····”
      “第一个,是一个孩子呢,七八岁的孩子,在人生尚未开始的阶段,因为我的过错,早早踏入了终结,那具瘦小的身体,究竟已沦为了谁的盘中餐呢?”
      “那是一个阴天,我当时为了找乐子,特意挑了一条没走过的路,兜里揣着十块钱,准备遇见个什么小卖铺一样的地方买点什么的,我蹦蹦跳跳的前进,好奇的四处张望,想着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遇见了他,那个已然残缺不堪的他,那个抱着个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破本子,专心致志的画着无人欣赏的画的他。
      在某一不经意的一瞥,我恰好看到了他的画,现在我还记着那幅画,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的画,即便是在几十年的光阴之后,我也再没有见到过第二张那样的画,您能想象的到吗,在那样的破本子上,仅靠一根烂铅笔,和身边触手可及的砖,石,土,泥,虫子的色彩,就能绘出那样的图案,您知道吗,简单的几笔连勾勒都算不上的手法,几下非常简单的涂鸦,就能画出连莫奈都啧啧称奇的画。”
      “接着,我与他做了一个约定,‘明天我还得上学,下个星期天见呀’我当时是这么说的。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约定,将他本该长留的生命,压缩到了转瞬即逝的七天。”
      “许下约定之后我干了什么?我们家中了大奖,我们一家三口昼夜庆祝,尽管那七天什么的没有改变,但那是我们过的最快活的七天,那张画早已不知被扔到了哪一个荒僻的角落,被埋在重重尘埃之下,消湮无形了。”
      “在那七天里,他一直在满怀期望的的等我,我的心里却没有哪怕一刻想到过他。直到他死前的第三个小时,脑海中才终于闪过了他。那个一直等着我的人。”
      “我懊丧的跑向他等待的地方,约定之地没有他的身影,我便挨家挨户的寻找,一扇一扇的推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可惜是徒劳的努力。当我终于找到他,那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心口处被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胸口上全是刀伤,肉翻出来又缩回去,像奔腾翻涌的海浪,看见我,他开心的跑过来,嘴里叫了句什么,扑到我身上,滚烫的血液染湿了我全身。”
      对方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说:
      “很可恶吧····他那样的珍视我,把我当做他唯一的光,把我当成活下去的希望,在那样的晦暗下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的期盼,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我,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对方声音有些哽咽。
      .........
      稍缓了一会儿,对方继续开口说。
      “下一个人,是个少年啊。在最该绚烂的年纪,被我坑害到那样的深渊。”
      “不过这次我起码知道了他的名字。是个寓意很好的名字呢。”
      “哦?我的名字吗?不,还是最好不要知道了。”不用说,也是为了安全着想。
      “他是个天生的歌手,每一个听过他唱歌的人都会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一点,谁能厌恶百灵鸟的歌声呢?在遇到我的时候,他已是个小有名气的家伙了,当他随意哼着悦耳的小调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便深陷其中,那时的我啊·····即便孩子已死了六七年,但那件事对我的影响还是没有丝毫减弱,而恰巧在那件事以后,我又失去了很多很多,遇见他时,我已是一个人流浪天涯。”
      “我的父母?他们一直很爱我。”
      “哈·····没错····这就是我之所以流浪。”
      “那是个大骗局呢。”
      “我不能透露更多了,为了您能够幸免的未来,我不能再提任何有关的东西了。”
      “一个人浑浑噩噩的流浪天涯,孤独、迷茫、愧疚、绝望,那样的一堆情感的催生出来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生命呢?仅仅是想要活下去本身的这一愿望已经不足以再支撑我的生命,我需要更多的借口,或许是一个赎罪的机会,或许是一个改变的可能,或许是一句鼓励我的话语,或许是一个安慰我的生命,再具体一些,或许只是一根草,一朵花,一道光,一缕风,不管如何运作,只要能奏动我那长久沉沦的心就可以。”
      “便是在这无路可走的绝望下,那声歌随一缕风钻进我的颅腔,充当极限的除颤器,唤起那长久静默的心跳,拉起了我。”
      “可是我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手啊,那可是漂流多年见到的第一根稻草啊!不择手段也要握在手中的啊!于是那自由的鸟儿,便被困到了我用热情编织的牢笼。对生的渴望震荡成对于赎罪的急切,而无能者的急切外露出来,则是最寻常不过的热情。”
      “盲目、莽撞、冒失、不加掩饰、有勇无谋而又深信不疑。”
      “但在单纯的他眼里,只是非常直白的热情。”
      “上一次我错在失约,这次我急切的想要借帮助他人来弥补之前犯下的过错,来摆脱苦难带来的哀愁。急火攻心,黑白混淆,把最明显的枷锁当做最耀眼的奖状。”
      “就这样,我亲手葬送了他的前途。”
      ······
      一阵沉默,可以感觉得到对方在不安的摩挲。
      “修女大人,我是不是很可恶啊。”嗓音已有些沙哑。
      “……”
      拧开水杯的声音,对方咕咚咕咚喝了一气。
      “哈啊……”沙哑消褪下去,留下更为细小低沉的声音。
      “下一个人,我让他失望了啊……”他开始自己的又一次忏悔。
      “他的坎坷不亚于我,也同我一般挣扎着活到了今天,不同的是,即便在与我相见的黄昏日落,他也没有消沉。
      那天,我还清楚的记得那一天,他推开一个个涌上来的人,排开一个个疑虑的目光,从世界的最前方,来到了了无生气的我的面前,
      后来我问过他,问过他为什么在那么多人中偏偏选择了我,他说:‘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越是弱小无助的人,越应该互相帮助不是吗。’
      就因为这个理由,他在那个死寂的教室里,在那张窄小的课桌上,他把自己的过往编成一个个故事,一天一天,一周一周,一月一月的讲,用整整一年的时光,把我从死的边缘一点一点拉回来,让我重新看到生的希望。
      毫不夸张的说,他拯救了我。”
      “然后,像一道光,来了便去,消失无踪。”
      “您知道接下来我做了什么吗?”突然生出一种病态的激动
      “我的救命恩人突然消失不见,您猜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我跟往常一样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做着跟平常一样的事,仿佛他从未离去,仿若他从未到来。”
      “真可恨,对不对?挚友,恩人,不管是哪一个都值得一个正常人把世界搅的天翻地覆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接着,在他失踪后的某一天,我在一个公园的小长椅上见到了他,暮秋时分,寒锋呼啸的时刻,而他遍体鳞伤的身上只是象征性的盖着一张旧报纸,那双曾神采奕奕的眼已然晦暗,那副干瘦的身体里只是往外散发着衰朽腐烂,再没有往日的活力生机,”
      “见到我,他稍微振了振,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我坐下,然后他用虚弱的气力为我讲了最后一个故事。”
      “‘你说啊,他们为什么要抛弃我呢?’”
      “我在镜中见过那样的目光,一点即燃的希望,一触即爆的绝望,他索求的,不过是一根与当时的我一样所渴望的,能够继续生存的一根稻草。”
      “那可是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啊,作为他唯一的朋友,我不仅没有帮助他,反而给他钉上了最后一根钉子。”
      “······”
      “我······让他失望透顶啊······”
      深沉而渊长的叹息。
      “下一个人啊,她啊,也曾经盛名一时呢。
      我们的相遇是在她的一场演出前,她戴着猴子面具,扮成男人的模样,拉着麻木的我四处的玩,带我穿过大门,带我避开人流,最后一次唤起我沉寂的心。”
      “您若是去早已荒废的边陲地转一圈,兴许还能见到她当年的海报,迷蒙乱醉的灯彩下的女王,谁能想到背地里竟也是个顽皮捣蛋的女孩儿呢?当我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着实吃了一惊,想要心生隔阂避开这种人物,可是与普通孩子无异的她,怎么能让我心存哪怕一丝芥蒂呢?我们很快就成了朋友。”
      “我们还没来得及像朋友那样交心,突来的变故便把我们二人共同打入深渊。”
      “那是个值得期望的一天,第二天就是她的演出了,可却来了个风雨交加的黑夜,我一整天都没见到她,心想她可能在为明天的演出做最后的训练,没太放在心上,在那个晚上,我一如既往的去我们的秘密地点歇息,我常去那里,因为只有那里值得留恋,我推开我们秘密地点的门,见到浑身湿透在角落抽噎的她。”
      “她用喑哑的嗓音道出了前因后果,然后问我‘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啊……’”
      “……”
      “您知道么,她那闪着微光的眼眸,她那渴求帮助的语调,和他,是多么相像啊。”
      “我知道,看到那个状态的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应该安慰她。”
      “可是我想起了他,那个唱歌的孩子,如果我莽撞的开口,会不会加剧她的崩溃呢?”
      “我想暂时缄口不言,多想想安慰的方法。”
      “然后我又想起了他,那个一直在等我的孩子,等到生命的末路,却只换来嫣红的终结。”
      “我必须立刻开口。”
      “于是,我就陷在三者的涡旋中无法自拔,每当想要做出一个决定时,另两个就会把我重新拉回涡旋的中心,不让我动弹分毫。”
      “就这样,那一整个雨夜,我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无所有,孤立无援的她,站在那比天还高的高台上,带着满身满心的伤痛,颤颤巍巍的跳起来,跌下去,就这样断送了她的演艺生涯。在那场毁灭性的失败发生时,我在哪呢?”
      “我躲在自己那阴暗的小角落,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她。”
      “………”
      “要是当时我在场的话,她会不会就不会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
      “自那以后,我彻底的死在了罪孽中,再没爬出来,直到许久后的一天,”
      “您可能不会相信,但我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获得了重头再来的机会。”
      “然后,我坐在这里,您的对面,进行我的最后一个忏悔。”
      “他是个很特殊的存在,在生命的最开始,便被强行加上了无法忍受的责任,他拥有与我完全相同的记忆,拥有与我完全相同的皮囊,但从头至尾,他都是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人。”
      “哈……”
      “说来惭愧,我们之间有着很深的矛盾,而这矛盾直到最后也没有和解。”
      “即便有承诺在先,而且主观意志上一直在反抗,但他确实一生都与我相绑,本该要创造属于自己的故事的他,却为了抗争必然到来的命运,不得不无时无刻的紧跟我的步伐。”
      “什么样的必然命运?是跟我们所有人一样的必然命运——必然的死亡。要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一生能做到哪怕一件他做过的事,那必然能毫无遗憾的入土长眠,可是他的生命实在太短太短,短到喘息的时间都极其些微,短到必然的死亡到来之时,也必然会到来无穷无尽的不甘和遗憾。”
      “我还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怨怒,他的愤恨,他的不甘,我还清楚的记得他的终结:他躺在荒芜的大地上,抬头看崩毁的天,伸手想去触碰现实透射进来的光,却被那光给吞噬。”
      “‘喂,你,听得到吧,’在这其间,他用最后的力气对我说,‘也看得到吧,这一切的一切。’
      ‘所以,好好的看看吧,
      这样虚假的我,也曾作为真实的自己,而不是你的陪衬品,好好的活过啊。’”
      “········”
      “结束了。”
      他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
      “哈啊······”
      “谢谢您,修女大人。谢谢您听完了我的忏悔,宽恕了我的罪孽。”
      “但我不可能原谅自己。”
      “我从不曾怀有求主保佑的奢望,不是因为我不相信,而是因为我清楚的知道,我不配,特别是在伤害了这么这么多的人之后,我不配。
      我不配得到宽恕,我不配得到护佑,我不配得到救赎,
      我不配还能与常人一般思考,还能在麻木无觉之刻喘息,还能跟您这般善良的人交谈,还能以自由人的身份流浪世间,还能与无数真挚纯洁的灵魂相遇;
      我不配还能在欢笑玩乐时感知,还能在挥洒汗水后获得,还能如虔心教徒般忏悔,还能像苦行僧一样赎罪,还能在受挫沉沦后反思,还能迈向更好的明天;
      我不配还能心安理得,完好无损的坐在神圣的教堂里,坐在圣洁的忏悔室中,坐在这样善良的您面前,借挡在我们二人之间的黑帘遮住脸庞,隐没身份,毫无担忧,一字一句的细数自己的罪过。
      我不配拥有这一切。”
      “但是我还活着,承载着大家的祝愿,和其他人一样平淡而精彩的活着。”
      “所以,不用担心,修女大人。
      我绝不会放弃生命,我绝不会自寻短见。
      我会活下去,我会带着这些愧疚与悔恨,背负着这些遗憾与哀怨,一直一直的活下去。”
      “而我,也要祝愿,愿你您在攀升的黑暗中,能找到您所追求的东西。”
      “再见。”
      衣料摩挲,门帘撩动的轻响,从此再没听到过他的声音。
      ·······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后传--徒罪者的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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