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阳光还记得》十字DX

4、四

　　陈延住在离公司不远的一栋高级公寓里，恰巧电梯维修，秦潇跟沈疏越咚咚跑上28层，两个人累得跟牛蛙似的倒在楼梯口喘粗气，老远就听到陈延的声音：“什么气不过，老子是气不过，那二世祖不就是有张人皮么，不就有俩臭钱么，他以为人人都舔他脚后跟，老子偏要朝着他屁股踹两脚，他还能怎么着我？”然后是其他杂杂碎碎的声音。秦潇跟沈疏越对望一眼，挣扎着跑过去，尽头的房间没关，陈延更是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旁边有几个人正在说话。
　　估计其中那女的就是杨蕊了，挺漂亮一姑娘，白净的瓜子脸，黑发在脑后扎了个辫子，看着精神。秦潇两人一过去，全屋子的人都静了一下。
　　杨蕊不认识他俩，但看陈延突然就闭了嘴，也知道是熟人，赶紧招呼进来坐下，把门给带上。那俩男的秦潇都见过，一个是陈延同事，叫李克源，另外一个稍胖的是策划部主任，姓高。陈延看着秦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沉默了半天，才轻声说：“对不起，砸了。”
　　秦潇一股子热气直上脑门，他看看陈延，还穿着几天前的西装，用发膏固定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全散了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似的，蜷在宽大的沙发里，弱小疲惫得不成样子。而这样的陈延竟然还向他说对不起，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秦潇的心突然就被扯得生疼，他涌上一股特强的冲动，想跨过这几步把陈延搂得紧紧的，告诉他没事，让他在自己怀里安心睡上一觉。但他没动，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红了眼圈，傻傻地回了句：“没啥。”
　　见沈疏越跟秦潇来了，李克源跟高主任放了心，叮嘱了两句，两人还得赶紧回去上班。杨蕊切好了水果，安慰了陈延几句，也是要工作的人，便拎了包匆匆走了。
　　“延哥，”沈疏越跟秦潇坐下，想说啥又不知从哪儿开始。半晌，还是陈延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想说不值是吗？忍忍不就好了是吗？其实这事跟你们无关，真，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们别觉得对不起我，是我自己咽不下这口气。我呀，以前看了个故事，说是有个男同志也是个普通职员，人特能忍，领导骂他，同事戳他，都甘之如饴。眼看就要升迁了，有一次他和老总都把儿子带公司，他在一边做企案，俩小子在一边玩。结果俩孩子抢一订书机，那老总的孩子不嚼输，用订书机把令一孩子脑袋上敲了个包，那男同志特心疼。可老总呢，只是无关痛痒地说。自个儿孩子就是有点皮，好动。连最起码的道歉都没有。那男同志当时把笔一扔，不做方案了，拉了孩子就走，第二天就递了辞呈。后来别人问他怎么忍了那么多年，这一刻就忍不住了呢，你们知道那男同志怎么说吗？”陈延顿了顿，摸出一根烟，吸了一口，徐徐吐出一口烟圈。他自嘲地笑笑，看两人听得专注，接着说：“他说，你以为我想忍啊，我忍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让我的儿子不用再忍么，忍了这么多年，连儿子被打了都不能吱声，还忍个屁！……我跟经理说设计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想起这故事了，一直想一直想，后来就吵起来了，受不了了。其实我是个挺没上进心的人，真的，有时候上班自己都不知道拼个啥。有车有房，又有女友，混了大半辈子，一琢磨，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底儿……其实你们看杨蕊，就刚才那姑娘，这几天咱俩在说结婚的事。但我就觉得别扭，这结婚就好像是尽义务似的，好像别人结了我没结就是犯罪，但其实我也没怎么高兴，反倒觉得难受……”
　　秦潇心痛得厉害，沈疏越的手指也攥得生紧，陈延又说：“但就是奇了怪了，我拿你俩就摆心里了。这才认识几天啊，不过跟秦潇要了一包烟，吃了几顿饭，一起跑了几个厂子。跟你沈疏越相处的时间加起来还没24小时呢，就真当兄弟了……这口气，不光是为兄弟出的，更是为了我自个儿心里窝火。你们别介意，只是可惜了这好设计，你俩也合计好久了吧。”
　　“延哥，我知道。”沈疏越突然上前握住了陈延的手，拼命摇着头。秦潇再也忍不住，说了声去上厕所便一头扎进洗浴室里，泪水哗啦啦就流了满脸。
　　陈延怎么这样呢？陈延怎么这样呢？
　　陈延怎么这样……好呢？
　　秦潇拼命把冷水往脸上泼。22年了，22年了，他秦潇从没遇到这么好的人。在一起是又温暖又开心，可以大笑，可以毫不顾忌地吃串烧，喝啤酒，那个人可以为了不伤自己面子只吃碗牛肉面，可以为了一件无关的稿子跑到不成人形，甚至不惜与上司吵架。这样的人，就算再搭给秦潇22年，也不会碰上了。明明认识陈延才几天，却感到一辈子的舒坦都凝聚在这一个夏天里，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陈延的名字，呼吸着醉人的阳光。
　　秦潇想，再好一点，再好一点，我以后一定要对陈延再好一点，然后他就会快乐了。
　　就不用再孤独了，
　　不用再想着故事而血气上涌和别人吵架了，
　　不用再受委屈，那么瘦弱地蜷在沙发里，
　　不用再红着眼圈……道歉了。

　　秦潇从厕所出来，看见陈延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湖蓝的衬衫，撸着袖子正在抽烟，手臂的肌肉鼓动出好看的线条。秦潇没见过这么随意的陈延，他感觉陈延一年四季都是穿西服，抹发膏的成功商业人士那款，这造型确实新鲜，却耐看，感觉年轻了好几岁似的。沈疏越在那边开了罐啤酒，递给陈延，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陈延把烟掐灭，闷声闷气地说：“还能咋整，都这样了。但我还是不服这口儿气，我想明天再去说说。”秦潇一听，立马叫起来：“可是……你方便说吗？你那经理不见得就要听的，再说，万一把人惹恼了，你自个儿怎么办？”“我也觉得这事儿就算了。延哥，就一设计嘛，你不要太往心里去……我还是挺理解你的，谁不想争口气，但大家在社会上混嘛，有时还是想想后果。”沈疏越也抬起头，看着陈延。
　　“不是，既然我已经闹开了，现在服软也没意思。我再试试，实在不行我撒腿走人就成，没你俩说的那么严重。唉，你们忙去吧，我一个人静着想会儿，说不定还有办法。”陈延扯出一个笑脸，但在秦潇看来，不知比哭都还难看多少倍。
　　秦潇跟沈疏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言劝慰了几句也就离开了。

　　陈延考虑了一晚上的结果表明，自己不仅没什么办法，原来骨子里还是一个性小青年。断断续续地睡了一觉，第二天看见太阳从窗子边露出个大红脸，陈延第一句话就是“操他妈的”，然后翻身起来就起草了一份辞呈，想想还不够，顺便在脑海里把所有已知的脏话通通过滤一遍，确定这场口水仗不会打输，才精神抖擞地开着车去了公司。
　　陈延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再加上破釜沉舟，壮士断腕的决心，突觉生活其实无限美好，只要肯出口恶气。他大跨步踏进办公室，刚要拿出一张灿烂笑脸，才发现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他，结果表情瞬间僵硬，抬起的右脚也悬在空中不好放下。
　　“延哥……呃，你可要好自为之啊。”离他最近的一位女同事将手拢在嘴边，悄悄地朝走廊那边挤了挤眼睛。陈延回望过去，风平浪静，世界无限正常。这时，另外一位女同事也小声说：“陈延，听说董事长公子来了……刚才他好像还在找你。你要不要过去啊？要不，干脆我们跟你请个假，说你没来好了。”
　　陈延的心脏噗通沉了一声，面上淡定地一笑，说“没事”才把右脚放下。他将自己办公桌上的设计资料全部清好，放入公文包后冲大伙儿笑笑，说：“没啥，我去说几句就回来，大家干自己的呀，没关系的。”看所有人都是一副于心不忍的样子，陈延再痉挛地笑笑，昂首挺胸地越过他们，朝走廊去了。
　　一路上深呼吸不说，陈延脑海里把自己的过去和未来通通梳理了一遍，确定就算这次被炒也不会露宿街头之后才长舒一口气，推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董事长没在，有个年轻人靠在办公桌上正在按手机，听见陈延来了只是抬头瞟了一眼，朝一边的沙发努了努嘴，金口都舍不得开。
　　陈延就看不得这种二世祖的臭屁模样，心里先骂了一遍，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对方才懒洋洋地开口：“你是陈延？”陈延点点头，想了想，沉默地把手里的资料递了过去。
　　那年轻人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文件“啪”地甩在桌上，有几张甚至飘到了他脚下。陈延抬头盯着他，对方却挑上眼角，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我不屁话，直接说了啊。唉，听说你也在公司干了好几年不是，挑白了说，怎么还这么不懂人情世故呢？这么说吧，我马子她同学也在搞这破玩意儿，你说你让个名额给她又不掉块肉，你斤斤计较个屁！”
　　对方顿了一下，看陈延还一副超乎寻常的冷静模样盯着他，又说：“我刚刚看了你的业绩资料，干得不错啊，何必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伤感情呢？我知道你这几天不容易，不过你看我也姓陈，大家都是兄弟嘛，我跟我爸说放你个假，你回家休息休息，别老跟着这儿瞎掺合行吗？你看，你回来之后，这事儿也过了，你也升了，日子还长着呢不是。”
　　看陈延还是那表情，陈舒不乐意了，想我跟死人废话呢，抽上一支烟，弹了弹烟灰，不耐烦地说：“唉，我说你说句话啊？是还不是，表个态啊。”陈延的嘴角慢慢往上扬了几度，扯出一个冷笑，说：“我说不又怎么样？”
　　“敢情你不听人话呢？你几斤几两啊，跟老子在这儿扳，我看你是个人才才说那些话给条路子，你不要太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你不服？很简单啊，我马上打个电话到人事部去请您出去，我们这儿小，容不下您这大人物，您爱哪儿哪儿去。就这么决定了不是，好，我也有事，不想跟你废，那咱们有缘再见了。”陈舒一脚将烟头熄灭，一屁股坐上办公桌陈延给的那堆文件上，将电话拖了过来，“啪啪”就是一串数字，完了还侧过头冲陈延笑了两下。
　　陈延突然一脚跨过来，眼疾手快，将话舌给摁了。陈舒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说：“嗨，陈哥，这不是，改变主意了吧。小弟说的准没错儿，我都是给哥哥想好了的。好了，这事儿我也不计较了。你就先回了吧。”
　　陈延的瞳孔颜色慢慢加深，他嘿嘿笑了一声，猝不及防，狠狠给了陈舒一拳，后者直接从办公桌上滚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