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乱世飘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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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肃宗至德元年（756年），安史之乱各路叛军盘踞地方，占地为王。倾国之灾迫在眉睫，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上表肃宗，推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与其率兵征讨叛军，然则唐朝式微，叛军气势如日中天，虽两面夹击暂时收复河北一带，却仍隐患未除。
危急之时，唐与昔日友邦回纥联姻，以期援助。回纥葛勒可汗派长子叶护太子助唐朝收复两京。
七月，唐肃宗赐封葛勒可汗为英武威远毗伽阙可汗，即英武可汗。并将次女宁国公主下嫁。同年，英武可汗为其少子药罗葛移地健，即之后的登里可汗求亲，肃宗将大将仆固怀恩的长女下嫁。
山河破碎，国之将亡。炎炎夏日里的长安，却覆盖了一层浓浓的哀伤。从天宝十四年始至今，三四年内战乱不断，家国难存，百姓流离失所。大唐长安，这煌煌天朝的国都，已不复昔日的繁华富庶。到处是饥饿的流民，人们脸上惶惑的表情，深深的刻在宁国公主昭华的心里。
十里长亭闻鼓角，相送不如不送。
昭华挽起繁复的裙摆，大红喜服映照着女子苍白的脸色，单薄的身子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漠风沙，几度悲愤积郁心中。她看了一眼送嫁的队伍，文武大臣整肃而立，长亭送别，这是最后的一站了。
满眼萧索，她再不忍看，转身登车而去。这一去，载负着多少殷切的期望，国仇家恨，如山般压在她一个弱小的女子身上。
凤笙龙撵，华盖香车，花团锦簇，绮罗仪仗。长长的出嫁队伍，出了皇宫，出了长安城，走向苍茫大漠。
岂无恨啊！
乱世，生为女子，即使是宗室皇亲，又如何？！不过随风飘飞的秋叶，最后落叶是否能够归根都不知。生在皇家，终身大事也不过觥筹交错间用来交换的棋子，本以为，两度守寡后可以清净了此残生。却不知，命运无时无刻不弄人。
“昭华，为了大唐，不要怪我”明黄的身影避开她的目光，咳了几声，再也没有说什么。
“古有昭君出塞，现如今……，父皇，儿臣愿意，就算是，为了大唐……”于是，她踏上茫茫前路。
遄行，遄行，长途越渡关津。古琴醇厚的声音悠远绵长，回荡在空茫四野。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悠然，就送到这儿吧，此去路途遥远，岂有送完的时候……”昭华伸手拨开马车内的珠帘，看向角落里抚琴的女子。女子一身素白衣裙纤尘不染，头上简单的用白玉簪子绾了一个垂髻，出尘的气质与车中婚嫁的大红格格不入。
抬头，眉目如画，浅笑悠然。
“昭华，再送送吧，呵……就算是，提前走了这一路，总是要走的……”
“悠然，即使是以这样的身份，你还要去吗？”宁国公主握住女子的手急急的问，眼中满是不解。以“滕”的身份去回纥和亲，悠然，你当真不在意吗？
女子仍然浅笑，右手轻拨琴弦。
“昭华，你我同为次女，当知我父亲拜将封侯，兼领一方节度使，我的终身早就不能自己，若是嫁给他，倒好，何故在乎虚妄的身份……”左手按下琴弦，将最后一音收拢在指尖。
珠帘细碎的响声拉回了昭华的思绪，再看时，悠然已下到车外，一队禁卫站在几步外侯待，离别在即。
“公主，该启程了。”随行护送的汉中郡王李瑀驱马上前，看了一眼车下的悠然说道。
“知道了，派禁卫送朴固小姐回去。”李瑀微微皱了皱眉，点头示意悠然。“朴固小姐请上车吧，时间不早了。”
悠然将手中琴交与宁国公主，昭华顺势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泪瞬间涌出。“在回纥等我，昭华，好好保重……”松手，车远去，徒留手上冰凉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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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宗宝应二年春（763年），叛军史朝义在林中自缢而死，历时七年又两个月的安史之乱终于结束。
长安，皇宫掖庭。
月上寒天，兰兮在屋外的长廊上走来走去，屋内不时传来女子凄惨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微弱。兰兮急的直跺脚，说好了稳婆不许乱走动，什么时候闹肚子不好，偏偏这个时候闹肚子，眼看小姐这是难产，也不知道临时找来的这个嬷嬷顶不顶事啊……
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寂静的夜。兰兮一把推门而进，匆匆转过屏风，便看到嬷嬷抱着一个嫩黄的襁褓眉开眼笑，床上的女子苍白的脸色如纸，却仍是淡笑着。
“小姐，你怎么样，嬷嬷，我家小姐不会出事吧，怎么脸色这么白……”兰兮跪在床边握住女子冰凉的手，一阵阵心惊。
“哎呦，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你家夫人刚得了个千金，你不说点吉利话儿，说这些个倒没趣儿。夫人是大吉大利之人，又添了个小福星，自是化险为夷，富贵一生啊……”
兰兮看着嬷嬷自顾自说好话，懒得管她，接过襁褓轻轻放到床上。塞给她一块金子，吩咐她在偏厅候着，挥挥手把她赶了出去。
“小姐……”
“兰兮，独孤大人到了吗？”
“已经在外等候了，随时，随时都可以……”说到这儿，兰兮的声音有些哽咽，再也没有说下去。
“哭什么，命中注定的事，当坦然对之。兰兮，把这个拿好，从今以后忘了今天发生的事，出了宫，就此从新活过吧……”女子轻轻的摸索着一个白色的玉环放在兰兮的手上，又把另一枚银锁挂在婴儿的脖子上，绕了一绕，眼中满是温柔。
“孩子，你的生命是用巨大的代价换来的，你一定要活下去……原谅我，不能陪伴你长大……”女子说完硬生生别过脸去，“兰兮，你还不快走！”
“小姐……”兰兮抱着襁褓，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冲出屋子，走进苍莽的黑夜。
掖庭北面的一个角门，一个身着青衣的修长身影隐在树下。这时从角门内匆匆的走出一身着粉蓝宫服的宫女，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青衣人见到她，立时迎上前。
“兰兮，你家小姐怎么样了？”
“小姐……，小姐还好，独孤大人，时间紧迫，我不得不走，这里拜托给你了，请万万护得小姐周全。兰兮，兰兮在这里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跪下，青衣人单手一挡，扶起了她。
“你放心吧，你家小姐我自会想办法，如今她尚不能走。你出了宫，一切多保重，这孩子，她即托付与你，自是对你信任，你不必挂记这里，快走……”
兰兮披上一领黑色的披风，趁着夜色，匆匆奔赴渭河渡口。
然则，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渭河渡口岸旁的草丛里，兰兮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将木盆推向水中，看着木盆一点点向远处飘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之后便颓然倒下，鲜血染红了初春微凉的江水。
大唐皇宫。
“宣，右相独孤翊觐见。”一声高喊，打破独孤翊的思绪，匆匆整顿衣冠进殿。
“臣独孤翊，参见陛下。”
“免了”明黄的身影淡淡的挥了下袖子，屏退了殿内的宫侍，代宗李豫转过身，面带忧色。
独孤翊敛眉看着脚下的一方青石，感觉一道视线紧紧盯着他，沉默，在君臣之间胶着开来。半响，低沉的声音咳了咳，带着一丝疲倦的清冷，“爱卿坐吧！”
“独孤……”
“臣在……”
“内廷奏报，昨夜，晚夫人在掖庭产下一个男婴……”顿了顿，瞥了一眼仍旧垂首而立的独孤翊，“爱卿，欲作何打算呢？”代宗看向他，淡淡的问道。
“陛下的意思呢？”
“我若说杀，你是肯定不会依的，若是留么……于朕便是大患！”走至独孤翊面前，一字一句的问道：“那么你说，是杀，还是不杀？”
独孤翊觉得浑身冰冷，思绪飞转，想要从皇帝的话里寻出些端倪来，哪怕只是一点，也可为那女子留一线生机。
杀，亦或不杀。无论哪一个答案，前方都必是绝路。他下意识的握紧了手又松开，宦海沉浮多年，此生从未有过的绝望突然在这一刻来临，无力之感霎时蔓延全身。
“臣……”
“独孤……”
“臣在……”
“去年冬至的时候，朕记得，你向朕提过辞官之事，说是要回蜀地侍奉老父。”李豫侧过身，忽然问道。
“臣确是有提过……”
“朕现在准了，封你为蜀州刺史，明日你就启程赴任吧。”
“陛下是不打算杀了么？”“呵，那不妨就……放过她如何？”
“放过？不，朕永远不会放她离开……”李豫忽的转身，神情激动的说道。
独孤翊抬头，李豫感到自己起伏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转过身，颓然挥了挥手。
“独孤，走吧，朕累了……”
夕阳落进殿内，明黄的背影显得苍白而寂寥，暗红色的霞光模糊了帝王的身影。独孤翊转身退出大殿，暮色沉沉，残阳如血，大明宫百年宫室巍峨林立，琉璃织锦，繁华一梦。
是了，是梦该醒的时候了，青色袍袖甩了甩，独孤翊回头，夜幕渐至。
转过回廊，一个玄色的身影擦身而过，拦住了他的去路。“鱼总管？拦在下的路所谓何事？”独孤翊没有看面前这个一身玄衣的宦官，冷声问道。
“相国大人，咋家只不过想提醒大人，不该插手的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免得惹祸上身，就不好了……”鱼朝恩声音尖细刺耳，让人一阵厌恶。
“鱼总管，宦官不得干政，请你自重。”独孤翊懒得与他废话，绕过他欲走。
“右相大人，此事还请大人权衡三思，谁为天下造势者，大人当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乱世飘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