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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识(三) ...

  •   师傅一向明令禁止我喝酒,但我却时常跟着狐狸学成了个喜好偷腥的习惯。此前我已有三百年不曾醉过,哪知此番不过堪堪一壶便被夺去了神智。三百年前醉了之后不过是睡了一个昼夜,便被师傅罚去后山与那些梨树作了三个月的伴儿,如今不知师傅又该想出什么损招儿惩罚我了。
      狐狸已遣人送来了玉茈草,问了那跑腿的小妖,方知狐狸大醉未醒,想来狐狸邀我饮酒前已吩咐好了一切,就算我并不与他一同,这玉茈草也是会掐着时辰被送到符惕山的。
      师傅说那伤患本是个仙体,体内又有魔气回窜,玉茈草长在凡界也不免沾染了些浊气,仙凡魔三气相冲极易出差错,需得我日夜照拂着直至那伤患完全清醒。师傅说这话时咬牙切齿,完全失了那令符惕山一众女妖神魂颠倒的温文模样。我恂恂退下,毕方这才与我说了我醉后耍酒疯干的事儿。我不禁咂舌,从不知自己竟然这等彪悍,将师傅用法力凝成的两间虽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了数千年不倒的茅草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还掀出地底的数十坛醉仙酿往火上洒着助兴。师傅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任我为所欲为。
      我寻思着不过是个照顾人的差事,虽说我自懂事起仅伺候过当年尚且不能化为人形的狐狸,但毕竟不是娇生惯养的金贵身子,这么个事儿对我来说理当算不得是惩罚。也不知师傅是不是被我气坏了才罚了这么个轻松差事。
      月上柳梢头,我独自坐在这山头唯二的茅草屋之一里头,师傅在黄昏时分已经将玉茈草给那人服下,这过程中还费了好些气力。
      现如今过了两三个时辰,我就这么一直盯着,眼睛酸痛得紧,但又生怕当真出了个什么差错不好向师傅交待。师傅重新造的这两间屋子与原来坐北朝南不甚相同,大抵是那时正在气头上便造成了坐东朝西的样式,虽晨间不得阳光照拂,但夜里点上一盏烛火,就着窗前的月或吟诗作画或饮酒斟茶,却也俱是雅致万分的。
      我起身走了几步,饮了几口已凉透的茶,这期间我目光一直未敢离开那床上的人半寸。我举杯时,月光正不偏不倚地透过窗棂洒了进来,不知是月光太迷蒙了些还是我双眼着实疲劳过分才看得眼花了,我竟看见床上那人双肘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当然,这大抵并不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诡异的是,他双眼竟冒着红光,在月光里被浸成了鲜血般的红玛瑙,比狐狸的红衣衫还要妖娆上几分。我看得呆了,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嘴角扯起一抹狰狞的笑,看向我,那道目光在夜里凝成了凛冽的寒气,我想闭上双眼或偏头移开目光,尝试了一番,却仿佛被牢牢盯住一般,动弹不得半分。
      我心中一急,想伸手遮住双眼,他却已欺身向前,铁钳般的手死命地扼住我的喉咙,将我带离地面,那手上的冰冷直入骨髓,让我连挣脱也忘了,脑中一片空白,胸腔里也疼痛如针扎。
      我张嘴想唤师傅,无奈只发出一连串模糊的声音。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光掠过,直直覆在那人头上。那人倏地放开手去招架那道青光,我一时没了支撑跌回地上,只顾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缓过劲来,只见毕方昂首挺胸地站在我身前,正与那人对峙,想来刚才那青光便是毕方了。那人似乎也忌惮了,只盯着我却无动作。
      一时间屋中静极了,只是渐渐起了一阵风,那阵风只在屋中盘旋,起初还只是拂面而来,却渐渐凌厉了,卷起桌椅和床板。我深知根本帮不上毕方的忙,于是退到角落,避开因毕方和那人斗法而起的狂风。我有些担心毕方,虽说它是神鸟,但也仅仅只是神鸟罢了,对付些小妖是没问题,却不知对上这犹如走火入魔般的人有几分胜算。我悄悄叹了口气,有些恼自己的没用。毕方侧过头瞄了我一眼,想来是听到了我的叹气声。它抖了抖身子,突然仰起颈首发出一声长鸣,这鸣声划破了符惕山的宁静,在夜里传得很远,在屋里更是回荡不绝,引到我头炸开般疼痛。我本以为毕方是见势不好,要唤师傅前来援救,却不曾料到这鸣声停住了后,对面的人眼中红光渐渐褪去,回复了一片清明。最后,那人竟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一如我一晚上都盯着的样子。
      毕方不见了踪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我同狐狸救回来的那个人从床上变到了地上。我心有余悸地伸出脚踢了踢那人,刚刚若不是毕方及时出现,恐怕我此刻已经在狐狸时常念叨的那忘川畔了。
      “怎的傻成这般模样?到现在还坐在地上。”清朗的声音响起,带了几分调笑。
      我转过头,只见一个陌生的青衣男子站在门口,他的黑发亦是随意披散,却不若狐狸的媚,兀自散发着一股清冷气息。然纵是生的英朗俊俏,也生生被那一脸的鄙夷嫌弃挤得消失个无影无踪。
      “你是谁?”莫不是我酒醉了一回,符惕山新进了许多小妖?
      他走到我身侧,斜斜睨了我一眼,甩了甩衣袖转过身去安置那人,不再理我。我却瞬间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那神态、那动作,此时此刻我能想到的便只有……毕方了。七千年了,我竟从不知毕方能化作人形。
      “发呆发够了就快些起来,若染了风寒我可担不起责任。”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我本想驳他一句我们这样的小妖是不会坐坐地板就得病的,但思索再三还是闭了嘴。毕方本就不待见我,却碍于师傅情面不得不跟着我,如此已是委屈万分,况且他刚刚救了我,若我还驳他的话,未免没心没肺了些。
      我连忙站了起来,局促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若是开口道谢,未免太过生疏了些,毕竟毕方好歹为我指了七千年的路。
      “你那师傅也不知躲哪儿逍遥自在去了,”毕方脸色铁青,“今晚也出不了什么事了,你看着办吧。”
      话音刚落毕方便隐了身形,我又呆了片刻,方又坐回桌前饮茶,我对毕方的生气颇感不解。昨夜迷迷糊糊醉了,这时被寒彻了骨的茶一激,才真正醒了些,也悟了些——难怪师傅罚我照看着那人,想必也早已料到今晚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了。我叹了口气,师傅啊师傅,你可知你可爱的徒儿险些就因你的神机妙算成了掌下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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