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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识(二) ...

  •   初春时节气候未回暖,夜里尚是寒风刺骨,况且这后山四方空旷,虽种了些梨树,却也是起不了多少挡风的作用。平日里这个时辰我也应已入了眠,可今日这狐狸竟借着玉茈草的名义向我讨了两坛醉仙酿,还恬不知耻地邀我同饮,美其名曰:“花前月下,佳人美酒相伴,真乃人生一大幸事。”
      我寻思着这狐狸大抵入凡世游玩的次数多了,便沾了些浊气,尽想着些风花雪夜的事儿,人也愈发风骚了。
      “嗯,这酒着实不错,”狐狸捋起袖子,自斟自酌得欢,“只是少了几分意境,若有人抚琴鼓瑟,再来几碟花生米,便最好不过了。”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答话,等着他拿出笛子自娱自乐。狐狸对此风雅之事着实擅长得很,每次喝酒必说这么几句话,起初我尚且会附和几句,后来发现他一沾酒便如入无人之境,压根儿视我如无物,我便再也懒得说些台面上的话儿了。而所谓“同饮”,只是狐狸狡猾得紧,知晓他自个儿酒量差,一喝便醉,一醉便睡,又不忍那娇贵身子倒在这荒野之地受一丁半点儿的风霜之苦,遂自他能幻化成人形已三千年有余,我已不知干了多少次将醉成一滩烂泥的狐狸送回去这苦差事了,因着此事还得罪了青丘的那些个小妖们,惹得我如今连去讨束玉茈草都犯了难。这狐狸偏生还挑剔得紧,若醒来身上有一丁半点儿的酸痛,便一股脑地统统归做我的不是。我也端着比他年长三千岁的架子不屑同他计较这般琐事,不曾想他却越发得寸进尺。
      这厢还神思着,那厢里狐狸已将笛子横在嘴边,十指行云流水堪比青葱。狐狸本就生得甚好,此情此景更衬得他愈发绝世了。若是现在有凡人见着了,也理应大呼见着了仙子。
      狐狸吹的曲子并不出彩,但胜在娴熟,听来也堪比天籁。三千年来,他醉了多少次酒,我便跟着听了多少次曲儿。一直以来都甚感迷惑,只觉狐狸这般华美的人儿不该吹这等闲曲子,遂曾有一次随口问起这曲子的来历,不曾想狐狸的面容上竟生生带了几分悲戚,只道他尚未成精还只是一只雪狐时,他的主人便时常奏起这曲子。言尽于此,他便不再开口了。
      正欲伸手取酒壶,却发现那笛声已不知何时便停了。遥遥望去,狐狸正斜倚在一棵梨树旁,他双目微阖,睫毛在眼睑下映成了一双折扇开启的模样。狐狸素来不羁,今日亦不例外,如瀑的墨玉长发并无过多修饰,只随意披散,遮了半边脸,自胸前垂下,蔓延到地上,与落地的梨花缠绕在一处。他的一袭袍子鲜红如血泪,在夜里也不突兀,倒与夜色融在一块,显出几分妖娆魅惑的意味。纵然已神识不清,他双手却紧紧将那笛子护在胸前。寒风过处,梨花瓣瓣飘落,覆了他的身、他的发、他的额。
      除却醉酒,狐狸是断然不会如此安谧的。就算是入了眠,也是万分的不安分。我嘴角一勾,恍惚间便想起了数千年前我初初见到狐狸的一番境况。
      约莫也就三千年前的事儿,同是在这符惕山的梨花林里,我携了铲子来挖些醉仙酿解师傅的酒瘾,却见那些个酒坛尽数碎成块块,坛内的酒更是一滴不剩,地上亦是干涸,不似被酒浸湿的样子。此事着实诡异得很,符惕山设了结界,一般人是绝不可能踏入半步的,而今却是入了贼,还是个窃酒的贼。我积郁了数千年的好奇心便就此被勾了出来,这诱惑比那勾魂使的勾魂术都要厉害上几分。
      那时我酿酒的功夫还未到火候,味虽香,却控制不好酒劲,师傅素来自称千杯不醉,喝不过几口亦会昏昏沉沉半日,却不知这许多酒究竟尽了谁人的嘴中,恐怕足够睡上一月半月的了。我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毕方就现了身形,将我引到树后。树后端端立着个酒坛,却诡异地左右摇摆着不得消停。我探头一看,只瞧得坛中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兽,却是将那酒坛当做澡盆一般在里面滚来滚去。我瞧着有趣,便未出声打搅,毕方见我来了兴致,遂又隐了身形,从行动上嫌弃我。
      立了半晌,那小兽才慢慢没了动静。我弯腰将它抱了出来,仔细一看才知原来是只雪狐。它静静趴在我臂弯中,想来是醉了过去,一身白毛已纠结得不成样子,浓重的酒气弥漫在周身。
      我将狐狸抱回了住处,师傅一诊,才知这雪狐中了寒毒,也难怪竟能一气儿喝下十几坛醉仙酿,怕是寒毒发作身上冷得紧,也不知是什么人能对小兽下这般狠辣的毒手。寒毒在凡间轻易不能解,对于我们来说却不是难事,我按着师傅开的方子寻了些药草为小兽解了毒。本想就此养着当灵兽,师傅却不允。两下商议一番,我与师傅才各退一步,将狐狸送到离符惕山不远的青丘,那里灵气充沛,兴许过个几千年便能修成人形,那我也算积了一件大功德。
      那段时间我闲来无事便到青丘看望狐狸,还一时兴起为它取了个名字唤作“蘼芜”,后来一直这么叫着。自此,我便算得是狐狸的恩人兼主人了。狐狸也着实为我遮名义上的主人争气,寻常生灵若想幻出个人形,少了际遇则至少需得几千年,狐狸只用了堪堪一千年便化作人形。犹记得那时我还将它抱在怀中,转眼便变成了个翩翩的男子,吓得我当下将他扔在地下,摔得他龇牙咧嘴。我自懂事起就在符惕山与师傅相依为命,虽然师傅也生的俊朗,但看久了便觉得寻常了。那时他虽面容扭曲得狰狞了,却也阻不了我第一眼见他的惊艳。
      相识一千年,他开口第一句便不中听得很:“小鹊儿,你怎的凶成个悍妇模样?”
      于是,我从那时起就甚悔自己将这小狐狸救了下来,倒不如当初将它烧了开开荤来的舒心,也不至于往后几千年里时时被他气得还不了嘴。
      这么想着,酒坛已见了底,我扶了扶额头,竟略微感到一丝醉意,这着实让我有些欣喜,我的酒量并非极好,但醉酒倒也鲜见,有时一杯便醉得彻底,有时喝数坛也没有丝毫醉意。遂师傅也曾对我笑言:“别人喝酒多少都曾醉过,你却与别人不同,想醉还需讲求个机缘。”
      裙摆处紧了紧,我低头一看,正是毕方扇着翅膀提醒我需将狐狸送回去。我站起身,酒劲来得正猛,一不留神又跌回石椅,险些往后栽了跟头。毕方无奈地抖了抖脖子,额上那撮白羽也抖了几抖,它走到狐狸面前,身影一晃,已将狐狸移到了背上——我倒是忘了,毕方向来与狐狸亲近。
      我撑起身子,捏了个诀招来朵云晕晕晃晃地跟在毕方后面。这酒醉得着实不是个时候,我也算明白了为什么狐狸饮酒需得次次带上我了,敢情喝醉也确实飘飘欲仙,但倘若没有后顾之忧,那便更惬意了。可叹我现在只想一头栽进软绵绵的云被里睡个昏天暗地,又不得不强打精神顾念着狐狸,以防哪个不识相的小妖被狐狸那皮相诱了,将他掳去当个夫人。
      撑了片刻,我不住地开始打盹,云朵也时上时下,颠得我心惊肉跳。我终究是受不住了,身子一软,安稳地睡进云里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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