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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青枫梧桐 青冥高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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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高天下,呼应着万际花海。
人眼于低处所见看去,丘陵若叠嶂,铺满繁花,凸显出那濯濯绿水波澜。执扇的青年,一身洒落的秀士蓝衣,衣袂纷飞间行走在花林间,高冠竖起的尾发迎风飞散,衬得玉面凌锋,好不潇洒。
“繁花鼎盛,蜂蝶戏戏,可惜盛景孤芳,我独自一人竟更凭添幽独。”
他兀自苦笑道:“这乐景倒是看起来无端多了哀情。”
他明明行止洒脱,气宇多些不羁,可眉眼间总依稀蕴染了些沧桑难解的愁苦。
春极而起的暖阳与远山振翅的白鹭爽唳,和风送来依稀温柔的吟诵歌声——
“春日迟又迟,卉木复萋萋~仓庚啼喈喈,采繁祁呀祁~
春燕回巢来又去,东风随春归、轻渐急~万物生发天与地,
逐尘凡世我和你,相思又相思,同病盼同命......”
他执扇闻声寻过去,握扇的手指骨分明,红叶的扇坠里包裹着似攀附着般栩栩如生的知了,随着那用力的骨节而颤动轻抖。
那是一棵极为茂盛葱郁的樱粉花树,遒劲参差的粗壮枝丫朝阳一边用力生长伸展着它蓬勃生机的枝干。最长的枝干尤其突出,似半拱的弯月。那拱起的“弯月”下,用粗粝的红绳拉起的秋千,美人就坐在那带着椅靠木板上,脚尖缓缓点着地,轻摇慢荡。
落英缤纷的茵草间,翠绿渐染天青色的伞随意撑开着,伞面长出的青花承接着樱粉的落花,晶莹剔透的蝴蝶泛着微光,蓝绿交叠,在荫处翩翩攀援。
人似故人,他这才懂了何为“相逢对面应不识”......
“小可蜀中一浪客,唐,唐青枫。”
他执扇一礼,抬头正好对上美人含笑抬眸,粉衣鲜活,眉眼若仙岚,一颦一动如画又如梦。
粉衣美人缓缓起身,轻颔首,“公子有礼,夫家姓傅,不过山间隐客,小妇人姓林,林珑。”
那双星河浪涌的眼,目净流波。犹记唐青枫初见之人,枫桥微雨,夕阳晚照。她当时也是着一袭粉衣,眉目天然若江南那日出下的江花。
她执伞对着他轻笑颔首,娇憨明媚,【这位少侠公子有礼,小女子天香谷林珑婳。】
【哈哈哈哈,我叫唐二,不甜的唐,事不过三的二。】
他听说过千杯不醉的“醉剑雨”,令神威堡的女子闻声色变。可他却不曾坦然相交。如果,初见之时,他大笑着说出,在下蜀中唐青枫,留下那七分洒脱,去掉那三分防备,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唐青枫开朗豁达,风趣佻脱,在江湖上交了无数朋友。可却从不曾愿意回头看一眼,看一眼那个自认识他后,便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姑娘。哪怕他有一次的回头,护一护她,她也不至于捧着一颗赤诚之心,受千人利用。
这江湖天下,四盟八荒又何其多的少年弟子,为何就要偏偏选她这样一个傻乎乎的去赴那血海刀山。
直到她红颜泣泪,化清寺前临雨悲哭,唐青枫隐在暗处望见她凝睇着那把狠狠插入燕南飞胸口的冷剑时迸发出的恨意。他恍惚觉得,或许是自己错了。
他不该将她亲手推入这乱局。不该每当她失去一个又一个朋友而哀叹犹豫时,若局外人般冷酷为她剖析这本该与她无关的大局,他们不过是想要一个绝对坚定意志支持他们大局的棋子。
可他们都不该把这单纯的信任,当做信仰将其捧上神坛。
是他亲手推远了跟在身后的姑娘,也是他亲手斩断了那抹情丝。
忽然有一天,小姑娘成了整个江湖的变数,四盟八荒忌惮她,青龙会忌惮她。她亲手杀了白云轩,亲自去了太白沉剑池。他听笑道人说,她拜别了师父梁知音,放弃了回音谷继承人的身份,去真武见了掌门张梦白,两人闭门密谈了两天两夜。最后陨落于荆湖览镜湖。
直到那个时候,唐青枫猝然回头,身后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笑着看他了。原来,他从未把那个姑娘放在平等的位置上,将她看成一个可交的对手。
唐青枫的玩世不恭,洒脱不羁终究有一回伤害到了人。
他不知此时此世,是真是幻。他的小姑娘在这里,他抬头就看到了,嘴角想要咧开一如初见时那样的笑容,可是终究有些徒劳。
“不知姑娘可去看过徐海的草原落日,秦川的千里雪景,燕云的风鸣绿洲......”他看见她温柔包容的笑脸,声音渐渐哽咽起来,“东越海边的桃源...皆是好景。”
她似没有看出他泛红的眼睛,只轻轻摇了摇头,“星宿海的花和水已足够,有他在的地方,便是好景。”
她垂首看着自己的腹部笑得甜蜜,唐青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看去她抬手轻抚着的地方,那腹部有些微微隆起,他一时震得踉跄倒退了数步。
他听见她说,“我们一家人在的地方,便已很好了。”
有人声从他身后传来,“依依。”
那是个黑衣束着高马尾的男人,他若冰雕般的英俊五官配着红色飘扬的发带,他握着柄黑刀站在姹紫嫣红的花海中,竟让花更失色。
在对上黑衣男人平静的双眼时,唐青枫竟能从那平静中感觉到波涛汹涌的危险。那双眼睛,黑瞳如墨,杀气时隐时现。
“红雪。”
直到姑娘叫他的名字,冻若寒冬的眉眼如春风化雨。他与唐青枫擦肩而过,走向那抹温暖他的人生天地的倩影。
唐青枫认得那把刀,刀柄漆黑刀鞘漆黑的刀,他看到过无数次。可这把刀,漆黑的刀柄上却挂着根金黄的刀穗,亮黄的丝线串着银丝编织的黄花上停着一只碧色剔透的绣蝶。
“你练完了?”
黑衣男人抿唇,嘴角的微笑转瞬即逝,可他若万丈雪山般冷硬锋利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嗯。你的身体要紧,叶开他们来了。”
姑娘好脾气的笑着,从袖口抽出一张锦帕,抬手为他轻轻拭去额上鬓间的细汗。
“那我们回去吧。”
黑衣男人牵着她,照顾着她的步子,又有些紧张,时不时看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唐青枫站在原地,眼见两人便要与他错过,姑娘去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头侧目看了他手中握着的扇子一眼,“公子这扇子做得好是精巧雅致,不知可曾取过名字?”
扇子吗?他缓缓打开扇子,红玉陨铁为扇骨,黑色扇面上画着怒极的红枫。
姑娘似惊叹的神色倏然而过,这是她第二次抬眼与他说话。
“红叶与青枫,应是好景。可惜错落而生,一季两时,终是差了些缘分。”
她笑着看向牵着自己的黑衣男人,叹然道:“人生如梦亦如雾,缘生缘灭还自在。红雪,我们走吧,别扰了公子的雅兴。”
两人一看便只是对有情人。
“依依,孩子.....”
不难听出他的紧张与期待,林珑笑着安慰,“它还小,闹不到我,你别担心。”
唐青枫愣怔片刻,心下不禁悲从中来。他转身唤住渐行渐远的背影,“敢问傅夫人夫君姓名?”
姑娘终究成了别人的姑娘,成了别人的夫人。回答他的不再是那魂牵梦萦的姑娘,而是那黑衣冷俊的男人,他们谁都没有回头。
“我叫傅红雪。”
眼前万种飞烟过眼,是万蝶坪卷起的花海,亦是娇俏银铃般悦耳入心的笑声渐渐消散。
模糊间,唐青枫只来得及哀叹,“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冷盏残酒遍地,醒来依旧满目冷清。如今江湖平定,天下安宁,可他的逍遥自在却无人可追。他扶着桌椅踉跄站起,手指间缠绕的粉色丝带早已被日复一日的抚摸而失了亮色,他不愿忘记,也不愿这唯一的念想褪色。
失神间,一方锦帕飘然落地,他目所及,那熟悉的馨香似有若无间钻入鼻间,涌入心间。
唐青枫只看着,静静看着,看到眼眶泛红,也不愿眨一眨眼。
这痴人,总是没个先来后到的。只愿,他能有幸遇到另一个可解他痴的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