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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不问恩仇 烈日如炽火 ...

  •   烈日如炽火流淌,彤云似炼热腾浪。

      叶开、傅红雪和林珑看着宽大的长路上,路的尽头正是朱漆的大门,白墙红柳,那尽头就是丁家庄。

      而此时大门却大开着,两方的人马正在叫嚣,一方人数不少,一方却只有一人一马。而挡在傅红雪三人前面的,正是坐在马背上的路小佳。

      而那边正有个人高声道:“二哥,别激动。我们要对付的人是傅红雪,犯不着为了他浪费时间。”

      “二弟,马小姐说得对,我们要对付的是傅红雪。路小佳,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今天我们不找你的麻烦。”

      原来是马芳铃。

      林珑的眼睛被日光熏得微眯了眯,异常冷漠目光看向那道倩影。

      “她还真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傅红雪听见她的低喃,自然也听出了她口气里的冷漠与埋怨。

      林珑从来就不喜欢马芳铃。他一直都知道。

      那边说话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缓缓睁大了眼睛,看向他们。

      傅红雪冷漠的声音在路小佳的身后响起:“他们的剑阵是给我摆的,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

      他左腿跨出一步,右腿又拖出一步,奇异的步伐并没有使他的背脊弯曲。

      反而越发的坚定。

      “锵”的一声,一道剑光夹着日光向他击了过去,连带着一声振奋的怒喝:“傅红雪,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七柄锋刃利剑如白日的焰火将傅红雪围在中心。风涛动地似滚滚白浪的剑光倏而交织在了一起,织起了稠密的剑网。璀璨的剑光中,一青袍少年,虽面目带伤,却依旧俊美如玉,眸光直射向阵外伫立的叶开三人。

      他的目光只独落在叶开旁边的林珑身上。可林珑的那双眼睛只追随着早已被剑光笼罩住的傅红雪身上。

      叶开自然也发现了那道目光,那目光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前他才见过没多久的丁家三少,丁灵中。

      他还记得当时丁灵琳还跟他在一起,他们才与阿飞分别没多久,这个英俊少年打马而来。他打趣着要请他去看看无锡的泥娃娃,要与他相约喝一次酒。可惜有丁灵琳在,他这个爱吃醋的妹妹是绝不愿意的。

      他突然想到丁灵琳对他抱怨着:“我爹除了管我最严,就是三哥了,可他老人家却也最喜欢三哥。不过我的哥哥们又最宠我,却也管我管得比我家老头子还多~唉~”

      他还能想到丁灵琳说这话时娇俏又微嗔的模样,哪怕他知道她或许就躲在某处看着这里,可他却不敢让她出来。

      七人七剑配合得天衣无缝,剑剑连绵不绝。

      丁灵琳躲在门后,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她能看出马芳铃学了她的残霜剑法,显然是替代了她的列阵之位。她到如今都还未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剑光耀耀闪动间,七柄剑忽幻化出了无数的剑影,直指危冠,剑气冲散傅红雪鬓间的碎发。

      叶开眼光逐渐凝重起来,倏然叹道:“看来这剑阵最厉害之处,便是不给傅红雪拔刀的机会。这是专门来对付白家的神刀的。”

      路小佳笑了笑:“你还有几分眼光。”他又侧目看向林珑:“你觉得呢?”

      林珑眼中依然带着笑,只嘴角弯起的弧度却带着邪气:“我觉得?我不怎么觉得,因为傅红雪的刀,没人能阻挡他拔开。”

      她看着剑阵中的傅红雪,剑光愈快,傅红雪的身形也越清晰,他脚下踏着如鬼魅的步法,剑影相互交织,锋刃相交带起一阵清吟。剑锋相合似要收网,可傅红雪却比他们更快,他若惊飞的雄鹰,凌空倒转间,手中的黑刀已将剑网压下。

      他未伤分毫。那七柄剑竟一剑都没有刺中傅红雪。

      叶开突然道:“能创出这门武功的人,以前一定看过白天羽出手。”

      所以他们才会将傅红雪出刀的可能封死。

      他忽然闭了闭眼,仿佛过了很久才缓缓张开,这次他的声音有些发冷:“也有可能,他就是当年梅花庵惨案的凶手之一。”

      他不愿说出那个名字。可门后的丁灵琳却什么都明白了,她的脸上褪去了颜色。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明白最好。

      旭日腾空,依旧挡不住寒光翻云覆雨。七柄剑倏而变阵,手中剑法已连绵重演,四人忽然发难,抢攻欲制衡住傅红雪的双腿。另外三人却持剑凌空向傅红雪上盘攻去。

      只等这瞬间,刀光既出,飞舞弹指间。

      傅红雪已出刀。

      眨眼间,丁云鹤已倒飞出剑阵之外,整个人撞向屋檐下,当他再跌下来的时候,面色发白,握剑的手臂赫然多了条血色的伤口。

      “大哥!”

      丁灵琳惊呼着向丁云鹤扑了过去。

      林珑笑颜生花道:“只有傅红雪想不想拔刀,没有傅红雪拔不出的刀。”

      丁灵中听到她的话,原本持剑颤抖的手忽然死死握紧,停滞一瞬便又带着剑光欲往傅红雪袭去。

      刀若鬼泣,寒风过境,“铿”声响过,长剑已断,刀风不减,直向他颈项砍去。

      凌空飞来一人,一柄剑格开那把刀。好快的剑,好快的刀!

      剑是路小佳的剑。

      “你不能杀了他!”

      路小佳死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急切,却又有些迟疑。

      傅红雪冷声道:“他要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

      路小佳咬了咬牙,眼底突然坚定起来:“你如果杀了他,那你会后悔一辈子。”

      傅红雪抬头微偏,漆黑的深瞳看向路小佳:“那我又为什么会后悔?”

      路小佳道:“因为...因为他也是白天羽的儿子,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这话方落,似平地惊澜,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包括丁灵中自己。

      傅红雪突然呆住,举起的刀渐渐收回,漆黑的瞳孔猛然紧缩着。

      亲兄弟?

      路小佳叹了口气,道:“你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问他的母亲。”

      傅红雪木然道:“母亲...他的母亲,是谁?”

      路小佳看了丁灵中一眼:“他的母亲,就是丁乘风老庄主的亲妹妹,白云仙子,丁白云。”

      丁白云原本就是武林里有名的美人。曾经有人千里迢迢慕名而来,只为能够看她一眼。可正因她是有名的美人,眼界又岂非会低?但她虽然孤芳自赏、眼高于顶,却还是在塞外游历的时候被白天羽的魅力所折服。

      她对白天羽一见倾心,而白天羽对她也来者不拒。年轻的美人为爱献出了一切,将自己的终身都托付于他。于她而言,那是一场刻骨铭心,一生难忘的爱情。可于白天羽而言,那不过是几日的风流快活,一段得以回味的风月往事。

      当她发现自己已怀有身孕后,白天羽却早已将她抛诸脑后,忘了个干净。丁家是武林名门,文武传家,有这样门风的家庭,又怎会容得下女子未婚先孕?恰好当时丁乘风的夫人怀有身孕,于是在白云仙子生下孩子后,便使了招移花接木,将丁大小姐的孩子当做丁夫人的孩子,而丁夫人自己的孩子,则被交给了别人去抚养。

      “丁老庄主非常疼爱自己唯一的妹妹,为了能让妹妹时时见到自己的孩子,才将这个孩子放在自己的膝下抚养。这个秘密一直隐藏了很多年,甚至连丁灵中自己都不知道。”

      路小佳说得很慢,脖子上时有青筋抖动,他的眼眶甚至有些红,死灰色的瞳孔缩了又放,放了又缩。那双眼睛在极力隐忍着痛苦与黯然。没有人会怀疑他在说谎。

      叶开忽然大声质问道:“既然你说这是个秘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路小佳正待说话,却听得耳边一阵疾风响过,一根精钢游龙蛇麟长鞭缠住了一只握着短刀准备刺人的手腕。那是丁灵中的手。

      “喀嚓”,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长鞭将他卷向丁家庄的门口,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鞭子似灵蛇般,倏然滑走,众人在阳光下只见得空中的长鞭似游龙般飞入一股轻烟里。

      待轻烟散尽时,只露出一个身姿曼妙的蓝衫女子。那女子一双灵动的鹿儿眼,瞥向门口握着断手吃痛的丁灵中,又看了看路小佳。

      “唉~我早就跟你说过,路小佳不适合救人,你还是杀人的好。”

      鹿儿眼的蓝衫女子几步上前向林珑行了一礼:“小姐!小白龙和哥哥幸不辱命!”

      起身时她眨着大眼,对路小佳做了个鬼脸。一包花生从她手里抛了过去。

      “呶~本姑娘请你吃花生。”

      路小佳一把接过,死灰色的眼睛有些发亮地看着小白龙。

      可她下一句话却叫他差点气笑了起来:“你真是我遇见的最笨的中原人了,唉~本姑娘可是还给你炒了些核桃。核桃花生,补补脑。”

      “你这丫头...”

      小白龙灵动的大眼无辜地看着他,路小佳一时有些气短:“还怪可爱的。”

      大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一个黑衣劲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伏身拜倒在地上。

      “小人丁雄,奉老庄主之命,特地来请傅红雪傅公子,叶开叶公子还有林珑林姑娘移步至天心楼,楼内已备好薄酒,恭候三位大驾。”

      林珑突然开口道:“哦?只请我们三个?丁老庄主是怕知道的人更多了,丁家的名声便就没了吗?”

      丁雄抬头向声源处看了一眼,又极快地低下了头。

      “姑娘误会了。老庄主还令小人,若林姑娘有所要求,一切便依姑娘所言。楼内还有故人等见姑娘,请姑娘和傅公子务必赏光。”

      风敲竹韵,西风吹叶满湖边。

      翠波微荡,轻舟泊水,月光浸水水浸天,倒映出已灯盏辉煌的湖心楼台。

      原来天心楼在湖心。

      纱窗支起的窗口,一个老人正高楼远眺,月色与水色,在一片空明中相互回荡。

      即使那双已不再年轻的眼睛坚定而明亮,可他两鬓的华发,却又为他整个人增色了几分萧索。

      尤其在看见傅红雪一行人走进来时,他长叹了一声。

      屋内还有两个人,有一个人傅红雪与林珑这次已是第三次见她。那位姓林的“李夫人”和她的丈夫。

      她正用一双热切的眼睛看着林珑。

      林珑看见她时,却只淡淡笑了笑。

      “你们,终于来了。”

      当傅红雪看见这位丁老庄主时,他苍白的手,握着漆黑的刀,不自觉地轻颤了颤。

      一个人,二十岁正当年轻,可他此刻却如一匹老马般,仿佛终于走到了路的终途。千山万水,翻山越岭,从雪山走到江南。

      风和雨,冷和热,走着走着,那个仇字,逐渐变得空洞起来。年华本盛,心已如秋。

      傅红雪不得不承认,他此刻已觉得疲倦。唯有手中牵着的身边人,才是他的归处。

      他冷锋的眉紧蹙,漆黑的眼直视对面的老人,而那个老人也正凝视着他。

      “马空群在哪儿?”

      “请坐。”

      傅红雪站在原地没有动。老人将目光放在林珑的身上,她却也只淡然笑着不语。

      丁乘风只好请那对夫妇一道入座。

      他一一为那二人斟满了酒,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知道你迟早会找来的。当二十年前梅花庵血案发生后,我就一直在等着。”

      傅红雪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他只垂眼看向地面。

      “是吗?那毒死薛斌,透露飞剑客的行踪,利用易大经,诱他定下借刀杀人的毒计,也是你指使丁灵中做的?”

      丁乘风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点头:“是我。”

      傅红雪突然冷笑出声,垂下的眼睛,慢慢又抬起来看向丁乘风。

      “你说谎。”

      丁乘风脸色蓦的变得很难看:“你说什么?”

      “若非今日丁灵中要杀我,路小佳恐怕不会挺身而出吐露他的身世。丁灵中在路小佳说出他的身世后竟然要杀了他,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你既然愿意以送走自己亲生孩子的代价,换自己亲妹妹的孩子在丁家庄长大,又怎么会告诉丁灵中他的身世。他若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应该在我出现在边城的时候就动手。
      偏要我从大漠追到了关内,临近江南的时候才动手,到底是他蠢,还是你蠢?还是你们觉得我很蠢?”

      “你...!”

      “你做得最错的,就是坦然地让我来见你。如果真是你让丁灵中对我下手,在他暴露的那一刻,你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走出来杀了我。毕竟你曾经能与荆无命平分秋色。可你却让我来见你,你知道我来见你,便会杀你。”

      傅红雪歪头看着丁乘风,漆黑的眼阴云密布:“你和所有我见到过的仇人不同,他们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癫狂、愤怒、嫉妒、恐惧和后悔。可你的眼里只有平静和萧索。
      能让你说出承认自己是凶手,且无怨无悔的那个人,恐怕才是真正的凶手吧。能让你这样袒护的人,恐怕就是真正告诉丁灵中身世的那个人——你的亲妹妹,丁、白、云。”

      老人的脸色在傅红雪最后一个字出口后瞬间衰败了下来。他的手像是被上了一把铁枷,沉重地抬起,缓缓拿起桌上的酒杯。

      “我只希望你以后永远记得,仇恨就像是债务一样,你恨别人时,就等于你自己欠下一笔债,你心里的仇恨越多,那么你活在这世上,就永远不会有再快乐的一天。”1

      话落他便举杯欲饮,说时迟那时快,有刀光闪过,一柄飞刀击碎了丁乘风手中的酒杯,插落在了桌上。

      三寸七分的柳叶,薄而锋利,那是叶开的飞刀。

      傅红雪骤然惊侧过头看向他,丁乘风也吃惊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酒杯里装的酒是毒酒,而你也知道酒有毒。”

      屋内莫名有人笑出了声。

      “我怎么不知道酒是毒酒?”

      两只蝴蝶随着这声音翩翩起舞了起来,伴随着梦幻般的幽光,萦绕纷飞于林珑周身。

      她将目光放在楼梯口处,轻快道:“为什么不是最毒的人心呢?”

      “笃笃笃”,绿伞轻轻点着地,楼上有脚步声慢慢与伞敲地面的声音重合起来。一个身姿风华绝代,行止间尽是摇曳风光的女人缓缓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的脸上笼罩着层如轻烟薄雾的黑纱,非但没有减损那份美,更添了几分凄艳神秘。

      丁乘风痛呼道:“你不该来的!”

      神秘丽人道:“不,我一定要来,我必须来。”

      与她的美极不相衬的,竟然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拉破的风箱。

      傅红雪看见她,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你就是丁白云。”

      “不错。”

      丁白云忽然低笑出声,露在外面的一双水烟媚色的眼角似笑非笑地仔细瞧着傅红雪,仿佛是不想错过他苍白的脸上每一个表情。

      “我可以真诚地告诉你,二十年前在梅花庵杀你爹的主谋,其实并不是马空群,是我。”

      她说出的每个字都充满着恶意和怨毒,却又是那么的温柔。但这样的情绪伴随着那样难听的声音,听起来让人的心里又是那么的不舒服。

      她轻轻地揭开了自己的面纱,那的确是张很美的脸,可那张脸就像是雕刻出来的精美面具,除了那双眼睛是活的以外,其余的竟僵硬无比,与上了釉的瓷器一般无二。

      她明明还在笑,可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那只是一张面具。

      当她再揭开那张面具时,傅红雪紧蹙的眉抖悚开,眉心的肌肉因惊诧而跳了起来,漆黑的眼底全然是不可置信。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一张已经辨不清五官,纵横的沟壑如瓷器的裂痕,这简直就不该是一张人的脸!

      “你知道当年白云仙子那张美若天仙的脸,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幅模样的吗?”

      丁白云口气猛然狠厉起来,可她却是笑得癫狂:“这是我用刀割出来的!因为我跟你爹在一起很快乐,可是他却离我而去,选择了花白凤那个妖女!我每每想起那天的事,就在脸上割一刀,割一刀!但那件事却比在我心里还要痛苦!!”

      傅红雪握刀的手缓缓收紧,指间用力按在刀鞘上,尽力让自己颤抖的心平静下来。林珑察觉到他情绪的压抑与波动,牵着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着,仿佛是在给他力量与勇气。

      “就因为这些,杀了我爹?”

      丁白云摸着自己的那张脸,咬牙切齿道:“我恨我这张脸,要不是因为这张脸,他就不会看上我!我也不会痛苦一生!”

      丁灵琳和马芳铃站在后面看见那张脸时,都吓得捂住了嘴。到底是有多么浓烈的恨意,才能让一个原本美丽的女人毁灭这美丽?

      而傅红雪呢?他想到了那个黑屋里,黑色的长袍曳地如乌云般笼罩住那个人的全部。日夜痛苦的嘶吼,为他出刀太慢,拔刀不完美而尖声的刻薄斥责。

      【一根桃木棍都打不过,怎么去杀你的仇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与花白凤生活的地方就只有痛苦和黑暗。

      可现在,他心中黑暗与痛苦,已离他越来越远。

      他现在只是为丁白云还陷在痛苦与黑暗中而感到可怜。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丁白云并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自顾道:“因为那天我在梅花庵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我不愿意别人再听见我的声音,于是我便把自己的嗓子毁了。”

      【等了很久,我们站在雪地里冷得要命,忽然听见有人说——‘人都到齐了’。】

      薛斌临死前的话又萦绕在他的耳边。是了,一个受万人追捧的仙子,岂非能少了这样有名望的护花使者。恐怕在薛斌心里,丁白云永远都是天边纯洁无瑕的白云。

      傅红雪怜悯地看了那个曾经绝代风华的丽人一眼,缓缓出口:“我不会杀你。”

      丁乘风衰败的颜色自他话落忽然精神了起来。丁白云癫狂的神色一滞。

      她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傅红雪冷声道:“你已经够可怜。”

      丁白云只笑得令人头皮发麻。丁灵琳想叫她,却开不了口。

      “你不杀我?呵呵...哈哈哈....老娘要死,也轮不到你这个小子来动手!那天我亲手把那个负心汉的头割了下来,就已经没有遗憾可言了。更何况,我...哈哈哈哈....我把他的颅骨烧成了灰烬拌在那杯毒酒里喝了下去,现在又有谁能够分开我们......哈哈哈哈”

      丁灵琳简直不可置信。她还记得那天她和叶开在梅花庵里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白天羽的头骨。她本以为,那头骨或许与桃花娘子的灵柩一道葬于黄土。却想不到,原来白天羽的头骨,一早就在她自己的亲姑姑手里。

      她如今竟然是不知道,到底她的姑姑对白天羽是爱得太深,还是恨得太深。无论爱或者恨,都已化作了深深的变态与疯狂。

      丁白云抬手拭了拭那张可怖的脸上本就没有眼泪的眼角,只看着傅红雪道:“你可以回去告诉花白凤,白天羽到死都是和我在一块儿的,从此天上地下,他都只能陪着我一个,哈哈哈哈......”

      接着她又道:“你不是一直在找马空群吗?索性今日就见个干净吧。”

      她向楼上招了招手:“下来吧。”

      一个女人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的眼里满是天真和无知,儒雅的脸上带着微笑,即便华发丛生,即便年华已老。

      可他此刻竟很愉快。那竟是马空群!

      跟在他身边的自然除了沈三娘,再没有其他女人。她美丽的眼睛满含疲惫,洁白如玉的瓜子脸上与马空群的愉悦不同,尽是黯然愁绪。醉人的风韵早已被她由内而外的虚弱所掩盖。

      在看见傅红雪的那一刻,她疲惫的眼睛忽然燃起了光彩,可只一瞬那光彩便被恐惧所替代。

      “马空群,有人来杀你了,你为什么不逃?”

      沈三娘在丁白云开口前已先瘫跪在了地上:“大...大公子。”

      马空群却只抱着手指东张西望,在看见傅红雪背后看着他兀自落泪的马芳铃时,忽然开心欲上前:“女儿,女儿!芳铃...!”

      可他刚踏出脚步,便被地上的沈三娘抱住了腿,马芳铃此刻也奔向他的怀抱:“爹...爹!”

      “傅红雪,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不要杀我爹,现在他这个样子,你杀不杀他有什么区别!”

      丁白云笑了起来:“呵呵...我怎么忘记了呢,他当然不会逃的,因为他已经全都忘记了...他忘记了仇恨与恐惧,他现在根本什么都不会怕了。因为他已经喝下了我用忘忧草为他配的药酒...哈哈哈哈.....”

      在场的每个人都沉默不语。

      可林珑看去,只除却傅红雪以外,在她眼里每个人都是一个笑话。原本每个人生下来,于这个世界应该多一分希望。可人啊人,久经人世蹉跎后,有情、有义、有怨、有恨、有爱、有憎。

      怨憎会,于是爱别离。情意难两全。本应这才是江湖。

      可这个屋子里的人,心中的江湖只有情、爱、欲。

      林珑冷笑了一声,只对虚空道:“出来吧。”

      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一个蓝衫劲装的少年人从楼上落在林珑面前,腰间两边别着冷光凄凄的裁魂双刃。他向林珑恭敬行了一礼,便道:“小姐放心,丁老庄主兄妹俩的酒,无花果早已换掉,如今他们是谁都死不成的。”

      她微颔了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们都听见了?你们都不会死。仇恨的确像债务一样,越积越多,没有一个人会快乐。可同样,造业积债亦如冤魂未雪,还报有凭。可傅红雪的仇恨不是他自己的,他恨,是因为有人要他恨。
      你们如今这样,说得比做得好听。要他不恨,便是要他囫囵地结束这场仇恨。债未厘清,却想着让自己好过。看呀~为了让你放弃仇恨,让你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所以我选择牺牲自己,只要你能醒悟...
      为了辨明这场仇恨,刻意将自己拔高到道德的最高点,俯视他,拉踩他。你们是为了拉傅红雪走出泥潭,还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洗清污秽?呵呵....不过是为自己的懦弱与无能找到令人可怜的借口而已!”

      林珑看向丁白云,那双深海如涛的双眼里满含着风刀霜剑,竟令原本疯魔无状的她不由得生出怯意。

      她听见她说:“我要你们都在剩下的余生里清醒地活着,永远都记住今天,记住你们对他的逼迫,对他所做的一切!”

      傅红雪听见林珑的话,侧目看着她,本漆黑冷漠的眼里,有泪水滚动。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去感受她手心的温度。

      “是,傅红雪要恨,是因为有人要他去恨。因为,他没必要,也没理由杀你们。”

      “你说什么?我没有理由?”

      傅红雪红着眼睛瞪向叶开,漆黑的双眼里有只困兽。

      “是,没有理由。因为......”

      叶开的脸上露出愧疚而悲伤的表情。

      “因为白天羽他根本就不是你爹,花白凤也不是你娘。”

      这句话仿若天方夜谭,却又不自觉让傅红雪全身颤抖。紧握的手忽然无力放开,林珑眼底划过不忍,蓦然抓住他放开的手。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或许根本就不信,可这话偏偏是叶开说出来的。

      二十年前的梅花庵,重伤的花白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小李飞刀李寻欢救活,同时救活的,还有她刚出生的孩子。李寻欢从花白凤仇恨的眼睛里看出,她今后一定会培养自己的孩子向全武林复仇,于是他便用一个当时病重不治的婴儿,将她的孩子掉了包。

      他本以为等这个孩子夭折后,花白凤会放弃复仇。可他没想到,花白凤却救活了他,而白天羽跟花白凤真正的儿子,则被小李飞刀抱走收作弟子。

      傅红雪忽然哂笑出声:“你的意思是说,花白凤和白天羽,不是我的爹娘。”

      叶开咧嘴勉强笑了笑,可那笑容看起来竟有些凄凉。

      “不是。”

      傅红雪额间青筋跳了跳:“而你...才是他们的儿子。”

      叶开喉间有些哽咽:“我是。”

      “我师父本想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但他也明白,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这个孩子早晚有一天会知道他自己的身世。所以从小就告诉他,学会如何去爱人,远比学会如何去杀人更重要。”

      傅红雪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叶开的衣襟,漆黑的眼中似乎一直架起来的桥梁轰然崩塌,连带着他的脑中那根紧绷的弦也一并断开。

      “你说谎!!”

      叶开眼里盛满了痛苦,他从腰带里拿出了一块沾染着血手印的破布,布已很旧,只那早已泛黑的手印清晰无比。

      “这是当初,我出生时包我的襁褓,是从花白凤裙子上撕下来的。你如果不信的话,可以拿着这块布去问她。”

      他怔愣着接过那块布,眼底的泪突然涌出:“我不信,你在胡说什么?你骗我......”

      他突然一拳打向叶开的,一拳又一拳,叶开并不躲。

      丁灵琳在一旁急得已流出了眼泪。她知道,这个时候去劝是没有用的,无论如何都是没用的。

      这个故事里,受到伤害最深的,就是傅红雪。他为叶开背了二十年的债,背了二十年的恨。

      傅红雪已松开了手,他一步一步踉跄着往后退,此刻的他觉得自己似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红雪,你要知道,你是娘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所以,这个世上也只有娘才会爱你。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连个棍子都打不过,怎么去杀你的仇人?!】

      【对不起。】

      直到一个怀抱将他从背后紧紧圈住。

      不,他还有依依。

      傅红雪茫然回头看着林珑,喃喃道:“那我又是谁?叶开叫傅红雪,我又叫什么?依依,我是谁?我又是谁?我不是傅红雪,我又是谁?”

      傅红雪原本是为仇恨而生的,可他现在却失去了重心。

      林珑侧身温柔靠在他的胸膛,双手却轻柔安抚着他的背脊。她的眼里落下眼泪,只带着小心与安慰道:“还记得我说过,我有事瞒着你吗?”

      “我曾说过,我去边城是为了寻人,那个人不是别人,其实就是你。”

      傅红雪的胸前渐渐剧烈起伏起来,她没等他说话,只从他胸前抬起头,泪光里含着温柔与包容,坦然地看向他惊愕的双眼。

      “傅红雪,你不需要去质疑自己是谁。你就是你,你有爹、有娘。你爹至死都在等你回家。”

      他抖着唇:“他...他是谁?”

      “你见过。飞鸢泛月楼里的那幅画,他叫胡不归。”

      丁乘风失声道:“胡不归,剑绝胡不归!他是胡大侠的儿子?”

      当年胡不归因妻子楼飞鸢被袁秋云等武林人士戕害而亡故,抱着尚在襁褓的傅红雪逃避仇家追杀,中途遭遇星宿海、洛阳萧家和五毒苗天王的暗算。重伤将死之际,他将自己的孩子交托于白家白夫人之手,想让她能将孩子送往李寻欢处得一庇护。

      “可孩子因长途跋涉早已病入膏肓,白夫人交托于李寻欢之时,生机微弱。只足月不久的婴儿本就身体娇弱,寻常大夫根本不敢开以重药。只不过两日,白家突逢剧变,满门被屠。
      于是在李寻欢赶到梅花庵时,花白凤刚出生的孩子和已药石无救的孩子,李寻欢选择了前者。他自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既能够避免一场未来波澜将起的复仇,也能让那个即将夭折的孩子在最后的日子里体验未曾有过的母爱与呵护。”

      殊不知,他所做的一切,却几乎毁掉傅红雪的一生。一生的孤苦,一生的悲痛,一生的自卑。

      “可谁都没想到,胡不归并没有死。他被武痴多情子救到星宿海。多情子杀了追杀他的门人,一心要与他谈武论道,彼时他双腿已废,只能被囚困于星宿海石牢中。
      有一天,郭勒湖上漂来了一个重伤昏迷的小女孩儿。她被人救了起来,因为发现她体内被高手以奇特的手法锁住要穴。所以她成了多情子的武奴,只为了让她去试探那个古怪老头的功夫。
      小女孩儿才渐渐知道了他的故事。当小女孩儿长大后,她便受他之托,去为他寻找自己的儿子。可她找了很久,当终于找到线索时,他却已油尽灯枯,等不到父子相聚的那一天了。
      他让我告诉他的儿子:胡不归的儿子,自己的路自己走,没有人能够左右他。天诅咒的不是他,而是那些所谓的伟大的爱,他的儿子不该这样活。”

      她的眼泪滚下脸颊,她抬起手抚过傅红雪的鬓发,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

      她对傅红雪一字一字道:“你从来都没被放弃过。”

      她微笑着对他说:“我原本不该继续活着,可我答应了他,一定要找到你,把你带到他的墓前,让他看看你。
      于是我便想,承诺别人的事情,总归不能食言。大不了找到你后,直接带走就是,也省得我多再看这令人恶心的人世一眼。
      可当在大漠看见你的一刹那,我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大概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了你,你就住在我的眼睛里了。”

      室内翩飞来去两团光晕,碧蝶与蓝蝶交相飞舞,亦交相辉映。傅红雪捉住她轻抚自己面庞的纤手,死死攥紧。

      “依依...我...”

      他回想起这一路来,林珑从未在他面前掩饰过那些故事,可他却身在局中无知无觉。她无数次的暗示与用心,无非都是因为她知道他承诺过的事便不会反悔。

      她明白他心里的那条悬在空中的绳索,也了解他的痛苦。所以她才不敢轻易地戳破那颗泡影,只能陪着他一起走下去,直到她不得不说,他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林珑的故事令人唏嘘。除了人事无知,只自顾憨笑的马空群。除了不可置信的丁白云。

      其他人脸色皆带着痛惜与遗憾。满纸荒唐,一把心酸,大梦一场,人生秋凉。

      一旁落座的那位姓林的“李夫人”,竟已泪流不止,一双蕴满泪水的杏眼只自顾端详着那里一起与傅红雪相拥而立的林珑。

      屋内一声怅然长叹。

      惊醒了各自情绪中的众人,这多出来的一人,他们竟然全然没有发觉。

      “是我错了......”

      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他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原本满面风霜的脸,却因为那双眼睛而显得年轻了起来,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英俊,只是现在却多了些风霜与憔悴。

      叶开失声惊讶道:“师父!”

      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李寻欢。

      “您怎么来了?”

      李寻欢和蔼地看向林珑:“小友命人将《生死经》在莫干山的下落透露给花寒衣,让他率众前去,不正是想要将我逼下山来此见你吗?”

      林珑冷笑道:“难道你不该来见见我们吗?”

      “你们有的人自诩以光影之间裁决正义;有人野心勃勃,孤星照命便逆天而行,以锋刃破之;有人自言有朋友的地方,就是江湖;有人自诩睿智,愿以己之力化众生。”

      她轻嗤一声:“呵~却原来,朋友可用方为友,甘从治下便是生,为大义而舍情,才是雄。凭什么?凭什么被大义切割,无怨无悔,才能体现出你们这些以爱为名的人的伟大?难道仅仅因为,你李寻欢的伟大便是你的表妹林诗音吗?”

      话落,李寻欢的面色已变,林珑的面色也变了。

      一把翠青的伞向他飞了过来,中途如绽放的鲜花,伞面清波流动,那朵花似从伞骨中长出,花瓣迎着疾风摇曳着光辉。

      一柄泛着翠光的细锋冷剑,映着窗外的月光和水光,闪动着粼光。剑气将屋内的人震退了好几步。冷剑直刺向李寻欢,在他侧身躲避时,忽然剑招宛转,横挑向他的腹部,他以一个奇异的弧度,扭曲腰身避过了林珑第二剑。

      只长剑收回,她回风旋舞,以剑拄地,扶腰点地间,小腿抬起,脚尖将凌空旋转的绿伞踢向李寻欢。

      她只见空中有刀光如闪电般向她袭来,眼底闪过冷笑,众人只见她将手中的长剑甩向凌空奔袭的绿伞。整个人点地跃起,素手微抬间,但见六柄竹叶飞刀悬于她的身前。

      叶开惊道:“小李飞刀?!”

      她为什么会小李飞刀?

      没人看见林珑的飞刀在哪儿,从何处所出。却见她挥袖间,身前被内力凝住的飞刀,对上向她袭来的小李飞刀,如划破夜空的流星。那飞刀如有灵般,竟然会拐弯。

      所有人只听见“叮叮”两声落地,年轻的粉衣女子左闪右闪,方停下身形时,她只微偏过头,一柄飞刀擦过她的长发,钉在了背后的门框上。

      一缕青丝断去,飞扬落地。

      没有人想到,她竟然能够接住李寻欢的飞刀。李寻欢却带着意外而欣赏的目光,慈祥包容地看着她。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也会李寻欢的成名绝技小李飞刀。

      所有人都只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子和傅红雪一样的可怕。

      只有一个人激动得站了起来,她想要上前,却又情怯。

      “阿晏,你是我的阿晏!”

      久未言语的李夫人,只流泪看着林珑,一边抓住自己丈夫的手:“同乐,她是我的阿晏,是我当初弄丢的女儿!”

      李寻欢闻言回头叫了那妇人一声“大嫂”,又转回来看向林珑:“好丫头,原来你竟然是大嫂那失踪近十年的女儿?”

      傅红雪上前牵紧林珑的手,她眼中顽劣的邪气还未散去。却在听见那李夫人的话时,多了几分警惕。

      “依依...”

      傅红雪紧张地叫她的名字,只将她牵到自己的身边。他已经失去了报仇的理由,失去了报仇的资格,他决不能再失去她。

      灯下草虫鸣,秋夜起了凉风,飞蛾拂过明烛。

      她只冷眼看着他们。

      却在看向傅红雪的时候,千里冰封顷刻化为柔水一片。

      她知道傅红雪累了,她也累了。

      最后将目光放在马空群身上时,她看见他的身子僵了片刻,只片刻又还是那样的天真愉悦,仿若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已懵懂如稚子。可她还是看见了他眼底的恐惧,从李寻欢出现开始,直到看见那些锋利而薄冷的飞刀后,他整个人已落入了被恐惧支配的梦魇中。

      她笑着从袖口中拿出了一只小巧的金鼎,金鼎四周镶嵌着红、绿、蓝、青的宝石。那只金鼎路小佳见过,叶开也见过,那原本是马空群的东西。

      金鼎甫一出现,原本翩飞在林珑周身的两只蝴蝶,皆飞向那鼎盖萦绕不散,翅间隐约有粉色的晶屑来回流动。

      “马空群,你大概不知道,这只鼎里的金蚕被我养成了蛊王,而你手中的那只鼎,不过是云在天帮我掉包后的织云蚕,一只只会吐丝的普通小虫子罢了。”

      马空群却只对她傻笑道:“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给我玩一下好不好啊?”

      林珑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言语间却带着说不出的同情:“你以为我身边的药蝶仅仅只是会飞而已吗?早在万马堂,你便中了乌云蔽日之毒了,好好珍惜你未来不多的时光吧。”

      马空群的脸色突然变了。

      马芳铃不可置信的看着林珑,沈三娘只整个人都已没了精神,木然看向远方。

      “林珑,我爹他已经疯了!为什么你不肯放过他?为什么?!”

      她轻轻笑了笑:“因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傅红雪不杀他,叶开不杀他,因为他们已经‘宽恕’了他,可我并没有说我不会杀他。”

      傅红雪牵着她转过身向外走去。叶开和路小佳看着他们亲密地走了出去,原本两个孤寂的背影,彼此成了依靠。

      月光拉长了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伴着庭草的萋绿,松子的落地声,竟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惬意。

      丁灵中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他一双眼睛哀凄地看向林珑。

      “三年前的雨夜,那场大雨没有扑灭胜日山庄的大火。恰逢我从城外夜归,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滚滚烈焰前,笑着落泪,你的眼睛在笑,可那样痴癫的笑却像是刀在割我的心。
      我一路悄悄跟着你,你站在两河的石桥上,站了多久,我就在桥下看了你多久。只为了你离开的时候,能够第一个看见我。你见过我,却从未记住过我。”

      他抬手抚向自己脸上的伤疤,眼里忽然亮起了光:“我知道,你早就知道了那日在节妇坊要杀那孩子的人其实是我,你挡了我的飞刀。最后却还是让郭威杀了他。你...你是不是认出我了?”

      傅红雪的脸有些发红,他看向丁灵中的目光里带着凶狠的狼光。

      可下一刻却瞬间被林珑的话抚平了暴躁的心绪。

      “从未。”

      他牵着她绕过已呆住的丁灵中。

      身后传来男人嫉妒又悲伤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选他,为什么不是我?是我先认识你的...”

      耿耿秋灯秋夜长,岁岁年年看今朝。年年有今秋,却年年都不是今秋。年年有今日,可年年今日全不同。

      傅红雪牵紧林珑的手,忐忑地想要再确认一遍:“依依,你为什么选我?”

      林珑和他站在轻舟之上,抬头望月。

      “贪、嗔、痴、怨,是红尘业垢。我于红尘中来,必终自红尘中去。人皆生来贪恋红尘,因红尘中留,渡红尘中客。万幸生来都业火未尽,才能有可渡之人。
      寺庙香客迎来送往,都皆可求。我待你解签文求安心,你求我添香油增善缘。佛终不可幸免,求愿力播信众。皆有所求,互渡而已。”

      她转而看向傅红雪,轻轻道:“所以,傅红雪,你是我心中之佛,是我心中所求,我要你渡我,只有你能渡我。”

      傅红雪泪眼一笑化冰,将她拥入怀中:“我愿成你信徒,做你红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不问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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