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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谁人是非 黄昏潮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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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潮落,风荡彩舟。马车踢哒踢哒缓缓摇进了小镇里。
今日明明很普通,小贩赚着还是那份不多不少的铜板,无聊的生活和心中早已被现实压垮的向往。可今日这座普通的小镇里,却来了看起来就不普通的陌生人。
小酒店还是那个小酒店,卖最普通的酒,做最难吃的菜,却依旧大开着门迎客来人往。因为整个小镇就只有这一个酒店,非但只有这一个,还在于它很便宜。最贵的酒也只不到十两银子。
一个在这里从来没见过的人,正坐在靠窗的最里面。他长得就不普通,他有一双格外发亮的凤眼,亮到没有一个人愿意被他看一眼。因为仿佛他的一双眼睛落到你的身上,你所有的秘密都会被看光,你心底的黑暗将会被照亮。那双凤眼格外发亮,也格外的冷漠。
他看起来很年轻,容色风俊,哪怕仅仅穿着一件再干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服,也不能令人忽视他的存在。
更何况他的腰间别着一根短棍。
傅红雪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他。而那个陌生人也正看向傅红雪。
他的桌前刚好摆着一杯斟满的酒,他之前并没有急着喝。当傅红雪与他相望时,他这才端起酒杯缓缓饮了下去。
傅红雪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走到了陌生人的面前,他刚好将那杯酒饮尽。他抬头对傅红雪点了点头,接着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请坐。”
“有人让我来杀你。”
傅红雪将黑刀扣在桌上,手却没有离开。这个人就这样随意地坐在他的对面,却全身没有任何破绽,他是个武林高手。
陌生人倒了杯酒,推到了傅红雪的面前。
傅红雪无动于衷。
陌生人突然笑着问他:“你从来不喝酒吗?”
傅红雪冷声道:“我现在不喝酒。”
陌生人理解地点点头,又淡淡开口道:“十年了,从没有人想要来杀我。”接着他过亮的双眼,瞳孔微震了震,露出有些奇怪的神色:“你的身上有杀气,可你却并不想要杀我。”
傅红雪按刀的手用力了几分,漆黑的双眼直直看着对方:“因为看见你之后,我突然明白了件事情。”
陌生人问:“什么事情?”
傅红雪答:“他不是让我来杀你,而是想让你杀了我。”
陌生人瞳孔急缩,沉声缓缓道:“为什么他想要让我杀了你?”
傅红雪道:“大概是他怕我杀他。”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问傅红雪:“你,杀过很多人吗?”
傅红雪道:“不少。”
陌生人突然叹息:“你觉得杀人很有趣?”
傅红雪冷声道:“我杀人从来不是觉得有趣。”
“那是为了什么?”
“报仇。”
日暮将去,酒店里早已空了下来,其他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全已走光。桌上的酒没人添,小二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唯有柜台上颤颤巍巍冒了双眼睛出来,时不时向傅红雪那桌看去。
夕阳余晖落下去的一瞬间,一个人忽然从门外直挺挺地飞了进来,就落在傅红雪的背后。
那个人他和林珑昨晚就见过。
地上的人虬髯覆面,脚上一双青缎粉底官靴,赫然就是昨日的金疯子。
此刻,金疯子正面色青白的蜷曲着身体在地上不住打滚呻吟。他艰难地张了张眼皮,隐约看清了把挂着金黄色流苏的黑色刀柄,突然就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站着的人的衣角。
“公...公子,饶...饶了我吧....哎哟....!”
傅红雪皱眉避开那双满是灰尘的脏手,往旁边挪了一步。门口又走进来了一个人。
是叶开。
“嗐哟,还好我没来迟一步!”
故作庆幸地拍了拍胸口,叶开这才正了正身子,对着那陌生人恭敬行了一礼。
陌生人看见他的瞬间,冷漠的眼里有了些暖意晕染,脸色瞬间柔和了下来,微微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旁边的傅红雪,道:“你认识他?”
叶开肃容,认真道:“他是我的朋友。”
陌生人好奇道:“哦?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开笑叹道:“是个有时候容易上当的人。不过看来这次他没能被骗到。”
陌生人又看了看地上的金疯子:“他中了毒,他又是谁?”
叶开望向傅红雪,发现他并没有想要开口的准备。只得无奈摇摇头,道:“他叫小达子,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名伶。他是被易大经花重金请来演一出名为‘双圈套’的戏,这部戏是易大经的珍藏秘本。”
傅红雪眼风扫过地上的人,突然开口:“他扮演的就是个消息灵通、言行疯癫又一诺千金的金疯子。”
叶开笑得开怀,有些幸灾乐祸道:“他的确是个天才,演什么就像什么。可惜的是,他和易大经竟然遇上了你和林珑两个不按剧本走的鬼才。”
他蹲下身,从金疯子身上拿出了一个剧本,本子的封面还很新,可里面的纸页却是快被翻烂了。看来小达子为了演好金疯子,的确是下了不少的工夫。
陌生人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寒。
傅红雪本就早已知道,他已然愤怒过了,所以现在看起来很平静。他只想问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你说的易大经,是不是就是‘铁手君子’易大经?”
叶开点头:“不错。”
赵大方就是易大经。
傅红雪冷笑:“想不到他是个伪君子。”
叶开并不奇怪,这世上的真君子本就很少。
傅红雪肯定道:“看来他就是当初梅花庵惨案的凶手之一。”他又蹙眉奇怪地看着叶开:“你一直跟着我们?”
叶开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恰巧在路上碰见了易大经。”看傅红雪一脸不信的样子,他又找补道:“你不知道,他本来绝对不会是那个样子的,他本来应该是个衣着很讲究的人。突然穿得那么粗糙,认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有问题。”
傅红雪难得刺了他一句:“所以你又好奇了。”
叶开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我盯了他两天,他实在是很狡猾,竟然让我找不到他落脚的地方。但是我知道他从京城请来了小达子,所以我就转而去盯着小达子的戏班。从那两个抬棺材的人身上找到了线索,他们本就是小达子戏班子里的龙套,再后来就摸到了你和林珑停留的那个地方。”
他指了指地上的小达子:“不过等我到的时候,就只看见他在地上吓得起都起不来。没多久,他就突然毒发了,不过这毒却奇特得很,看起来很要命,却更折磨人。”
“毒是我下的,不会要命,却会让他少活几年。”门外传来幽柔的声音,伴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带着些病弱的语态。
“小珑儿,你慢点儿!有小叶在呢~”铃铛清脆的响着,伴着丁灵琳的声音,显得有些娇俏。
傅红雪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凝着的眉骤然松开,冰雪雕塑的轮廓此刻似被春风吹融。他大步走向门口,刚站定,黑色披风下也难掩纤细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眼中。
“怎么不在马车上呆着,夜里风大。”
“见你还不回来,我有些担心。”女人的声音里难掩真切的担忧,柔柔细细的,让人很难联想到,这是个会下毒的女人。
她伸手牵住傅红雪没握刀的手,淡粉色的纱衣里透出同色的云锦绣织的窄口袖,衬得她纤细的手腕更加纤细而柔弱无骨。
在她揭下披风兜帽,抬头一瞬,忽然有人讶声道:“龙夫人?”
叶开愣住,丁灵琳不明所以,傅红雪脸色忽然黑了下来。
年轻女人循声望去,看见的就是个身着粗布麻衣,却依旧抢眼的男人,尤其是他有一双格外清亮的凤眼。她对他淡淡笑了笑,微微福了福身:“小女子可不是什么龙夫人,先生若要唤我夫人,不如唤我傅夫人吧。”
傅红雪被她的话安慰到,苍白的脸上难得隐隐泛起了不太明显的薄红。只有她一个人才能看得到。
这双眼睛太年轻,这双眼里没有无故的幽怨悲哀。这双眼里似乎已习惯带上笑意,她眼里的笑意流转得得心应手,面对什么样的人该怎么笑,眼中藏着如浪的星河,却也暗含着万丈寒冰。
陌生人摇头叹道:“我认错人了,你们本就是两个人。”
年轻女人柔和的声线里带着丝疏离:“我叫林珑。”
鬓发上的两只蝴蝶忽然活了起来,在没点灯的酒店里发出诱人眼球的莹光。忽视掉陌生人惊奇的目光,林珑双指轻弹,屋里忽然亮了起来。她扔给了叶开一个纸包:“这便是解药。”
叶开接过,将地上的小达子缓缓扶起来:“我...我就是个演戏的....谁给我钱,我就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他揭开脸上的假胡子,抹起了眼泪。
叶开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叹道:“我知道。”
“我真的不想死!”
叶开看了看他逐渐恢复血色的脸,道:“你不会死的,毒已经解了。”
傅红雪冷眼看着小达子,问道:“你知不知道易大经在哪里?”
他有些瑟缩道:“我想...他总会回家的。”
林珑捂嘴咳了咳,柔声道:“藏经万卷庄?”
听见她的话,小达子抖得更厉害了,头点得似小鸡啄米一样:“我想是的。”
这时方才沉默的陌生人突然出声:“杀人是件无趣的事情,被人利用来杀别人更无趣。”
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叶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我知道你爱请客,今天我让你请一次1。”
叶开也咧嘴笑了起来:“多谢您。”
在走出门口前,他忽然转到林珑面前:“夫人受了不轻的内伤,还是小心为上。”
言毕,他忽然就落在了门外的阶下。丁灵琳眼珠急转,双手铃铛作响:“等一等,这铃铛我送你啦!”
手腕间三只铃铛圈圈如疾风一样射向那人的后背,原本铃铃响动的铃铛却已失去了响声,只每次要挨到那人后背时,总是差了那么些许的距离。
陌生人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他只不紧不慢地向前走。霎时间,那人已去了几丈外,而那三只铃铛圈圈此时忽然响了起来,接着便一个个地掉在了地上,在月色下泛着些许银光。而那陌生人却早已无踪无迹了。
“唉~”丁灵琳转头看了看叶开,又指了指前面空无一人的街道:“他...他....”
傅红雪漆黑的眼瞳微缩了缩:“他到底是谁?”
林珑先叶开一步道:“飞剑客。”
叶开奇怪道:“你认识他?”
林珑轻笑了声:“我认识楼夫人。”
秋夜变得长了起来,月明白露澄清光。夜光照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不知是哪个人打翻了酒坛,酒水倒在了坑洼不平的石路上,映出了天际高悬的圆月。
傅红雪将林珑牵着坐到了酒店里的椅子上,为她理了理衣襟,他牵着她的手握了握,忽然道:“依依,你就在这里等我。”
林珑看着他:“你要去藏经万卷庄。”她早已了解他,傅红雪并不难懂。
傅红雪没有说话,却是默认了。
叶开捻着手指,突然道:“傅红雪,我忘了告诉你,易大经的妻子姓路。”
傅红雪没有理他的话,只看着林珑。他在等她的回应。
“他既然敢为我们设下这‘双圈套’,便是早已想好了调虎离山之计。藏经万卷庄里如今一定还有许多江湖人士,他们都是他的人证。”她轻叹口气,抓住傅红雪的手,纵容道:“你去吧,带着碧蝶去,他身上被我下了追魂散。你只需去求证便好,不需过多纠缠,有人比你更恼恨被他骗耍。他左右是逃不掉的。”
正如林珑了解他那样,傅红雪也同样了解林珑。
傅红雪得了答复,便转身往外走。
叶开叫住他的脚步:“傅红雪,易大经的妻子姓路,是路小佳的路!”
他握刀的手忽然紧了紧,没握刀的手也骤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跳得厉害。可他却还是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灯花爆出一声噼啪脆响。惊醒了方才打盹儿的小二。看着那边依旧还在的三人,忍不住摇了摇头。他是很想将他们请走的,可是他不敢。
丁灵琳看着支着额头太阳穴小憩的林珑轻叹了声。她一边剥着刚煮好的五香花生,一边为叶开倒了杯酒:“原本我以为易大经是个和蔼慈祥的长辈,没想到却是个人面兽心的卑鄙之徒。”
叶开觑了她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以为的就是真的吗?”
丁灵琳嘟了嘟嘴,不服气道:“我那不是因为他是我爹爹的朋友,和我们丁家庄有些交情才会这么以为的嘛。”她又接着问道:“小叶,你说,这易大经会不会跑了啊?”
叶开摇头:“不会。他若是跑了,才是坐实了自己要害傅红雪的事实,不打自招。所以,以他脾性,他是不会逃的。”
“唉~不对啊!”丁灵琳拍了拍脑袋瓜,抢过了叶开手里的酒杯,一口饮尽:“你都说了路小佳是易大经的小舅子,那傅红雪去找易大经的时候,岂不是会遇上他。”
叶开想了想:“很可能啊。”
她看了眼闭眼休息的林珑,又看看叶开:“你和小珑儿都不怕傅红雪会被欺负吗?”
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般,叶开忍不住哈哈大笑:“傅红雪会被路小佳欺负?方才林珑对傅红雪说的话你没听清吗?”
丁灵琳挠了挠头:“什么啊?”
叶开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挑了挑眉道:“方才林珑不是说过了,易大经必定使了一手调虎离山,又请了人证。这能说明什么?”
见她一脸懵,叶开又道:“这说明易大经早就想好退路了啊。他可以提前找个替身假扮成他在藏经万卷庄里掩人耳目,要想不让人发现,那必然就是装病了。作为一个病人,病人的屋子里必定会很暗,别人去探望他,总是不好多打扰的。这样真正的易大经在外面做了什么,凭借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你觉得别人对于他和傅红雪两个人,会更相信谁?”
丁灵琳恍然大悟:“所以他只需要这些人替他作证,证明他从没有出去过。那那些人可不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叶开撇嘴笑道:“被耍的又不不只是他们。况且,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被易大经耍了。这些自诩正派的江湖人士,脑子木得很,只相信眼见为实。这几十年的交情跟个才在江湖上搅出血雨腥风的傅红雪相比,他们当然会选择相信易大经,说不定人家还甘心被他利用呢。”
丁灵琳叹道:“看来你对这些歪门邪道的事儿懂得不少嘛。”
叶开很是受用地点了点头:“所以我现在才能活得好好儿的。”
他们两个聊了这么多,旁边的林珑却是一点都没有要醒的样子。丁灵琳拉了拉叶开的衣袖:“小叶,要不然我们换个地方等傅红雪吧,小珑儿伤还没好,这样等多难受啊。”她又瞧了瞧一直紧皱着眉头的店小二:“人家这店里也不见得多欢迎我们。”
“他让我在这里等他,我便在这里等他。哪儿都不去。”林珑已经醒了。
叶开有些欣慰地看着她:“你好像跟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变了很多。”
林珑眼底散出一抹暖意:“人总是需要改变的。”
那边柜台的店小二见他们那样,看来是真不打算走了,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气还没落下,那边门口又跌跌撞撞闯进来一个人。
“老天待我不薄啊,这儿的酒店居然没有打烊,哈哈哈哈!”
一个醉醺醺的大汉,一身新衣,尤其脸上通红的酒糟鼻,令人不想注意都不行。更何况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小二,给我来些好酒!要你们店里最好的酒!”将一块银子砸在桌上,他又喊道:“好酒就要配好菜,我别的没有,就有银子!快点!”
没人会把送上门的财神爷再送走,这也是为什么叶开他们在这里,店小二想赶人却也不敢的缘故。他怕麻烦,可这麻烦又有银子,有银子,那麻烦便可以先放放。
现在那个酒糟鼻大汉正吃着好菜,喝着好酒。他见叶开看着他,突然大笑道:“我看你面善,是个好人,今天你的酒,我请了!”
叶开有些意外,抱拳笑了笑:“那多谢了!我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银子2。”
那人听他这么说,抱着酒,端着菜,醉醺醺地向他这桌走去。
叶开觉得奇怪,这人的酒糟鼻,会喝酒的都知道,那是喝多了劣酒喝出来的。他的手脚都很粗,行止更粗鄙,一看就知道平日里是做最下等的粗活,而如今却是一身新衣新裤,还出手阔绰。
这让叶开怎么不好奇?
丁灵琳坐到林珑的身边,将位置留给了那个醉酒大汉,嘴里不住嘟囔:“还真是酒鬼见酒鬼,朋友酒中来。”
那人舌头打着结,还一个劲儿拍着叶开的肩膀:“今日兄弟你想喝多少都行,爷酒钱管够!”
叶开伸手遮着半边脸,故意压低声音在大汉耳边道:“看来老哥你真是发了财啊,不知道老哥你还有什么财路,也知会兄弟我一声,让我跟着你混一混,下次兄弟我好请回来。”
大汉摆了摆手:“兄弟你可别误会,我这钱来得可是清清白白!不过这等好事,你却是来迟了一步,再没下次了。”
叶开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大汉看他似乎不信,又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我告诉你,我这钱可是我辛辛苦苦了十几年赚来的。”他就着酒壶灌了口酒,清了清嗓子:“我原是个洗马的马夫。”
叶开疑惑:“马夫也能赚这么多银子?”
大汉道:“本来我可以介绍你去,可如今我干活儿的地方非但马没有了,就连人都没有了!”
叶开道:“那是什么地方?”
大汉打了个酒嗝;“好汉庄。”
叶开和丁灵琳还有林珑三人相互对望了一眼。他原本就在找从好汉庄里遣散的人,却是一个人都没有找到过。如今可算是打了瞌睡,正好就送枕头来了。
他的眼睛亮了亮,道:“原来是好汉庄的兄弟啊,我认识你们的酒窖管事老于。”
那大汉突然对着他大笑了起来,猛拍了他一把:“可去你的吧,你真当我喝醉了好忽悠啊!那酒窖管事哪里有个姓于的,他分明姓张,叫张怪物!”
丁灵琳奇怪:“这什么名字啊?还有人叫张怪物?他哪里怪了?”
大汉吸了吸自己的酒糟鼻,又喂了自己一口酒,舌头打结道:“他怎么不怪?他除了从不喝酒以外,什么都会。”
叶开点头道:“正因为他从不喝酒,才会让他去管酒窖。”
大汉痴痴笑了笑:“不错,正是这样。”
叶开又问:“那他去哪儿了?”
大汉摆了摆手:“都到丁家去了,从好汉庄出来的人,除我以外,都被丁家庄雇去了。”
叶开和丁灵琳对望了一眼,她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好汉庄里的人都被自己家给雇去了。
丁灵琳问大汉:“他们都去丁家庄了,你为什么不去?”
大汉抱着酒壶醉生梦死:“我五百两银子都没花完,就算让我去给丁家庄当上门女婿,我也是不......”
这人话还没说完,屋里的人就听见“咔咔”两声,那醉汉已捂着嘴痛得弯下了腰,接着他从嘴里吐出了个花生壳,还有一粒花生。
林珑望着旁边敞开的窗,窗外树影婆娑,月亮斜挂在树梢上。
她轻笑道:“今晚真热闹。”
窗外有人大笑,接着一个人影忽然落在了窗台上,是路小佳。
丁灵琳摇着铃铛娇笑道:“我还想自己出手教训他呢,没成想被路小哥抢先了。”
路小佳死灰色的眼里闪过笑意,慵懒摆了摆手:“能为丁灵琳丁大小姐做点儿事,实在是路小佳的荣幸。”
丁灵琳道:“哟,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啊?”
路小佳道:“当然是我想通了的时候。”
丁灵琳好奇:“想通了什么?”
路小佳撑着窗台,剥了颗花生,道:“想通了,我说不定也是有机会做丁家的女婿的。”
叶开刚喝进嘴里的酒忽然喷了出口:“谁?!丁姑娘?!”
路小佳从身上掏出一份礼书,对着叶开晃了晃:“我连礼书都准备好了,就打算让叶兄你陪着我一起去丁家庄提亲。”他对着叶开挤了挤眉毛:“怎么样,叶兄可愿与我同往为我保一下媒?”
叶开的脸上忽然有些别扭:“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要不要再好好想想?”
路小佳仔细看了叶开片刻,眼风从林珑身上扫过:“哎呀,这些日子啊,看见人家欢欢喜喜摆喜酒的样子,又看着这一对儿恩爱情侣的在我眼前晃荡,我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找什么。也许啊,我就是那一头脱了缰的牲口,得有人拴着我才行。”
丁灵琳揪着手指,不住地往叶开脸上瞥,见他脸色忽然难看了起来,却窃喜得不得了。
叶开忽然带着尴尬的笑:“路兄啊,我倒是不反对你成家立业,只是丁姑娘她是......”
丁灵琳期待着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可叶开却忽然吸了口气,转了个弯道:“她是一个黄毛丫头,路兄你一表人才,她配不上你啊!”
“叶开!!!”丁灵琳气得哐的一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就着桌上的花生和盘子便不管不顾往叶开身上砸了过去:“你这个小混蛋!姑奶奶我到底哪里不好了?你说!”
林珑没管酒店里笑闹的几人,她只缓缓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看见那个黑衣冷俊的男人。她对他温柔笑道:“你回来了。”
傅红雪回来了。
他没有看屋里的人,只抬起未握刀的手轻轻捋了捋林珑鬓边的碎发:“他果然如你说的那般,早就找好了人证脱身。”停在傅红雪肩上的碧蝶,翩然飞落在了林珑的发间,轻抖了抖翅膀,又一动不动了。
路小佳看见傅红雪的身影,忽然走到他面前,又看了看叶开他们:“你们一定以为易大经是在家找了个替身装病,而自己先溜了出来。”
丁灵琳反问道:“难道不可能吗?”
路小佳死灰色的眼里涌起些许不忍:“当然可能,但他这个病却没法让别人帮他装的。”
林珑挑了挑眉。丁灵琳不解:“为什么?”
路小佳道:“现在江湖上恐怕没几个人知道,易大经的一条左腿在半个月前已经被人一刀砍断了。”
傅红雪怔愣了半刻,忽然又怀疑了起来,难道真的不是他?
“宋长鸣、谢剑、丁灵中,都是在接到这个消息后才赶去看他的。”
丁灵琳有些意外地听见了丁灵中的名字:“三哥?他也在那里?”
路小佳忽然有些意味深长道:“听说丁家的人都是君子,君子岂非就是与君子来往的。就是不知道,丁三公子是不是一个爱说谎的人?”
他似不经意地看了眼林珑。却正好对上林珑幽深而带笑的眼。
傅红雪突然问他:“那他没有说是谁砍断了他的腿?”
路小佳摇头道:“他根本就不愿意提这件事,也不想让我去为他报仇。他总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叶开道:“那你姐姐能嫁给他这样的人还真是她的福气。”
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叶开说这话到底是讽刺还是真心。
气氛突然沉凝了下来。
突然有人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那问问她丈夫岂不是更好?”
这话刚落,人却已出现在了酒店的门外,赫然就是方才衣着普通,腰间别着根短棍的人——飞剑客。
阿飞将一个麻袋扔进了门口,他又回来了。
林珑不知何时已倒好了酒,纤手微动,那酒杯就从桌上飞向了阿飞。他从容接过半空的酒杯,笑着道:“多谢。我平时很少喝酒,今日却可破例。”
他没问别人,却看向路小佳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路小佳忽然变得拘束了起来,只摇了摇头。
阿飞看着他,道:“我认得你。”
路小佳有些惶恐。
“你师父好吗?”
路小佳毕恭毕敬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老人家了。”
丁灵琳忍住雀跃的心情,好奇地向那大麻袋挪过去,那麻袋竟然会动!
她趁人不注意,先打开了麻袋,麻袋里露出了一个惊惶无措的脸孔,他仿佛才从噩梦中惊醒。他的左腿刚好断了,这个人正是易大经。
林珑缓缓走了过去,仔细看着他那条端掉的左腿,有血从绷带里渗了出来。她微微嗅了嗅,忽然笑了笑:“真奇怪,都说你半个月前断了左腿。可是为什么这血的味道却新鲜得没有半点淤血凝滞的浓铁锈味儿,反倒带着股腥甜的感觉。倒像是,今天才断的,而且才断没有多久。”
他看见了昨日就见过的傅红雪和林珑,看见了路小佳和叶开,还有丁灵琳,当看见那个粗布衣服,凤眼发亮的人时,他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眼底漫上惊恐之色。
阿飞看见他的表情,了然道:“看来你还认得我。我记得,十年前我们见过一次,那时候你的腿还没断。”
易大经笑得勉强:“不想前辈风姿依旧。”
阿飞冷漠的凤眼越发亮了:“你的腿是什么时候断的?”
易大经捏紧发抖的手:“半个月前。”
阿飞疑惑道:“哦?那是谁砍断的?”
易大经黯然道:“那已是过去的事情了,晚辈不想再提起。”
阿飞笑了笑:“看来你似乎是个很宽容的人,懂得宽恕别人。不过在此之前,我想你应该学会一件事。”
易大经不解:“什么事?”
阿飞的脸忽然沉了下来:“学说实话!”他看了眼旁边的林珑:“楼夫人的神农令传人就在此处,她乃是天下杏林医道之首。我再问你一次,你的腿是什么时候断的?”
易大经的脸上已开始流下汗水,他在苦撑。
林珑温柔笑了笑,可说出的话却令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无妨,昨日你与我们照面时,便已中了我的追魂散。这药除了能追人踪迹于天涯海角外,还有另一门窍处,那就是配合迷笛音,能将人催眠,久之精神陷入沉睡,便如那人偶傀儡般,为我所用。”
阿飞见他目露痛苦,面色已然被吓得毫无血色,又道:“我多年前已发过誓言,最恨别人骗我。你模仿小李探花的笔迹,将我引到这里来,实则我早已知道那不是他的真迹,我只是想要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圈套。”
易大经还不打算悔改:“小李探花的墨迹流传甚广,模仿他笔迹的人比比皆是,前辈如何就认定那个人一定是我?”
阿飞冷笑了两声:“当然,因为我在你的房间里找到了模仿的证据,你模仿的他那些字,跟我收到的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易大经已经汗如雨下了。
阿飞沉下了脸:“想必你早已知道我年少时候的脾气,休要再糊弄我。我问你,是谁告诉你我的行踪的?”
易大经绷直的背脊忽然委顿了下来:“是丁三公子告诉我的。”
阿飞道:“丁灵中?”
易大经点了点头。
阿飞不解:“我知道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可他并不知道我的行踪。”
易大经道:“是清道人告诉他的。”
“他认识清道人?”
易大经点了点头:“清道人告诉他,前辈既然有江南之行,那势必会走这条路。因为前辈当年第一次遇见小李探花,就是在这条路上。”
阿飞的目光忽然飘远,似在追忆着什么。
易大经见他没有说话,只继续道:“我知道前辈会在前面的十里长亭停留片刻,便早已让人在那里等着,让人将字条交给你。”
阿飞道:“你就那么肯定我一定会来?”
易大经道:“因为无论前辈信还是不信,前辈都会来的。”
阿飞忽然定定看着他,看得易大经忍不住将头埋得越来越低。
“你知道我看见你,想到了谁吗?”
易大经摇头:“不知。”
阿飞道:“龙啸云。你现在这样,像极了龙啸云。”
林珑突然笑出了声:“可他却连龙啸云半分神韵都不及。”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她却只看着地上的易大经,一字一句道:“龙啸云是真小人,而他却是个伪君子。龙啸云因为自己的妻子而成为了真小人,而他却是为了自己的名声继续做伪君子。”
她突然转了话题:“你的腿是今天被你自己砍断的吧。”
易大经的瞳孔骤然紧缩,颤声道:“是。”
所有人都被他的回答而感到震惊,除了林珑和叶开。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认命道:“我找了个体型和我差不多的人,先将他的左腿砍断,假扮成我留在我的屋子里躺着。病人的屋子里大都是昏暗的。再作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我受伤的消息,让我的朋友们来探望我,这样即使他们来了,也不会怀疑。
于是,我就趁这个当口,溜了出去,先请来了小达子让他练熟我的剧本,再去引诱傅红雪,我早已听说过他的刀很快。我也听说了前辈一向都痛恨随意杀人的人,所以我想前辈一定不会让他活着。”
他忽然长叹一声:“本来以为一切会很顺利,我没想到会遇见傅红雪身边的那位姑娘,更想不到傅红雪已有了妻子,他的妻子还是个并不好骗的女人。再有又让我遇见了叶开这个爱管闲事的人,实在是让我挫败不少。”
丁灵琳听见他的话,忍不住道:“你竟然为了能够骗过傅红雪,真的砍掉自己的腿?”
易大经摸着自己的断腿,突然平静了下来:“不,无论这个计划是不是会成功,我都会砍掉自己的腿。”
丁灵琳有些后怕地看着他:“你对你自己也太狠了吧!”
易大经苦笑道:“我本不是这般狠的人,我曾经也是想要做个君子的。哪怕只是做个伪君子,我也想要用君子的样子做出来。”
阿飞道:“你既然有许多话从前没有说出来,不如今日一并说个痛快吧。”
易大经看了看这屋子里点人,忽然有了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决定说出实话,只是猛然发现,我早该将它们都说出来。”
“二十年前,我们刺杀白天羽,的确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可若是让我再选一次,我也还是会选择杀了他。”他的话和柳东来、薛斌说的一模一样。
原来白天羽当初不仅要易大经加入神刀堂,还想要他将自己的全部家产都捐出来,而他给易大经的保证就是,保证他能够名扬天下。
易大经却也肯定道:“白天羽不是什么卑鄙小人,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会为了救别人而倾尽所有。”
可他接着却道:“可他实在是个难以相处的人,他独断专行,认定的事情,就会全力去做,他不会顾及他人的感受,不计后果,不论成败。这既是他的优点,却也是他的缺点。真正接近他的人,到最后都恨不得能够摆脱掉他!”
傅红雪忽然抓住林珑的手,用力地握着,他的眼底已漫上了痛苦,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双颊不住的收缩。
“他不会容许别人一点的反对,凡是只要是他做的,就一定是对的,必须是对的。”
这样的人,现实生活中其实有很多。只是有的人实力无法与脾性相匹配,自然就看不见问题的严重性。
丁灵琳莫名地看了叶开一眼,却发现他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黯然神伤。
易大经最后道:“成大业者,必须要用这样的雄心与心性。所以我虽然恨他,却也十分敬佩他。可当你自己成为了这种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后,你将不再有自己的意志与思想,若想要摆脱掉他的控制,唯有杀了他一条路可以走。”
阿飞却指出:“他也许专横跋扈,做下了许多错事,可他却是真正将你们当做他的朋友。否则,你们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杀得了他。”
易大经缓缓闭上了眼,又缓缓睁开:“我并没有说我们做的就是对的,只是在当时,我们已找不到更好的路去摆脱他。”
林珑忽然开口道:“白天羽欠下的人情债,你们便该让他一个人去还,可你们做到最后的结果却是将白天羽满门屠尽。你们不也是害怕,有朝一日会被他们的后人找上报仇,所以才会想到要斩草除根的?照你们的想法来看,你们的行为岂非又与白天羽有什么差别吗?”
易大经忽然语塞:“可是......”
林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江湖就是这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们之间的事情,对错难以界定,可是别忘了,傅红雪还没找上你,你就自己先送上门来,岂非不是先撩者贱?
你们杀了白天羽,在江湖上建立起了好名声,而傅红雪的出现令你们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重见天日,所以你们害怕。可谁又知道傅红雪为了这一天的到来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当他痛苦的时候,你们在把酒欢笑,他又有什么错?”
易大经喃喃道:“所以我宁愿失去这条腿,也不愿再让仇恨继续延续下去了。没人亲眼见到过,那天大雪纷飞的夜里,在那场战斗结束后,银白的雪地早已被鲜血染红染透。我实在不想再回忆一次那样的场景,也不愿那样的场景再次发生。”
叶开突然反问道:“所以你认为这样的仇恨应该就随着那场大战而悄然结束?死的人已付出了他们的代价,那还活着的人呢?”
易大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叶开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轻松,却依旧看起来不慌不忙,可他说出的话却不像是平时的叶开会说的话:“仇恨或许不一定要报复,可是却不能不公平。你们认为付出的代价已经由那些死去的人代替你们付完的话,那就是大错特错了。因为你们每个人自己欠下的债,都是要你们用自己的血才能还清的,绝不是谁能够代替的。”
叶开曾说,他叫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叶子轻盈,风吹便起舞,为他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是想让他过得轻松而快乐。
可傅红雪的名字,却被仇恨给予了厚望。红雪,红色的大雪,是那一日梅花庵里被鲜血染尽的颜色。
叶开和傅红雪,犹如人生的两极。天上的明月如刀,他们的过往在别人眼里似乎只是一片空。
易大经看着叶开,似乎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你真的是叶开吗?”
叶开道:“我是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他看着自己的断腿,身上最后一丝意气终于被抽空:“不管你们是谁,我只是想说,我欠下的债,已付出了代价。如果你们觉得不够,可以杀了我,我就在这里等着。”
他抬起了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
阿飞看了傅红雪和叶开一眼,又看了看林珑,道:“他没有说谎。”
叶开淡淡道:“这话他本该对着傅红雪说。”
阿飞欲再说,傅红雪却先开口了,他冷冷看着地上的易大经,眼眶有些发红,漆黑的眼却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只是他依旧紧紧握着林珑的手。
“我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杀你。因为我很早之前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杀人并不是最好的复仇。让一个人失去他最重要的东西,永远活在别人揭开秘密的阴影里,那样的折磨比让他死,更难受。”
夜太长,黎明还尚早。远处的江上有一盏孤灯若明若灭,有微声的琵琶弦惊动。
凄切的乐声随着江风入耳,令傅红雪心中压抑已久的孤苦催发了出来。他强忍着情绪,当与林珑一道落下马车的遮帘后,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
颈项被泪水浸湿,林珑这才发现,傅红雪哭了。“咚”的一声,傅红雪的刀从他的手间落了下来,一并落下的,还有他一直坚持的命运。哪怕他拥有了爱人,却依旧接受自己是个孤苦的人,他愿意守着身边唯一的温暖,他珍惜,却也觉得自己早已经失去。
正因为他失去了,所以他才格外的珍惜。这与易大经对白天羽矛盾的态度,一模一样。
她听见酒店里,丁灵琳问叶开:“你现在是伤心,还是高兴?”
叶开说:“我不是伤心,我是高兴。”
丁灵琳道:“因为傅红雪没有杀易大经?”
叶开肯定道:“因为他没有杀易大经。”
她听见易大经忽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林珑悄然在黑暗中笑了起来,她紧紧抱住傅红雪,眼里忽然也跟着流下了眼泪:“我在。”
她被傅红雪拥着的力道更重了几分,林珑抬手轻抚着他的黑发:“人生如雾亦如梦,我们的出生没得选,可我却愿意为你织一场美梦,直到我们老死。现在,这场梦的线牵在你的手上,我的命运交给你。”
他将头埋进林珑的颈项,贪恋地闻着她的味道。傅红雪紧紧抱着林珑,凄冷的月色里还有她,还有遇见她后美好的回忆。还有他遇见的每个看似可恨,却又可爱的人,叶开、路小佳、丁灵琳......
可最美的还是怀里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