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美人李鸾 ...

  •   白净楠睁开眼,入目是巍峨的凤极宫,微凉的风拂在脸上,她动了动,身下的藤椅发出喑哑的声响。白净楠微缩指甲,扣住手心里的紫檀珠串,远远的,望见一宫装丽人捧着茶盘自正殿迤逦而出,“娘娘您醒啦,要不要吃点茶,玉梳方才擂好呢。”
      玉梳说着已走到白净楠身侧,微微屈膝折腰,将手中的茶盘置于黄梨木几上,团住微宽的袖口,替白净楠斟了壶八宝擂茶,双手捧至白净楠面前。白净楠垂目盯着玉梳莹润白皙的手指,目光顺着手指流下去,皓腕上挟着一串挽了几挽的珍珠嵌碧玉珠手钏,微眯了眯眼,接过玉梳手中的茶盏。
      “阿鸾如何了?”白净楠手捧着茶盏,轻轻摩挲着问道。
      闻及此言,玉梳轻垂眼睫,掩住茶色眸子中淡淡的轻嘲,“李美人仍是不大好的样子,总是嚷着手指痛得厉害,腰臀上的伤也未愈,听许太医所言,许是还要将养上月余。”
      见白净楠面露悲怆之色,玉梳没忍住,不由得开口道:“娘娘何需为小小一个美人伤神,李美人不过是个五品官家出身,近日却多承君恩,可见她是个下贱胚子,定是狐媚了皇上去,现下看来,她不过是皇上打发时间的玩物罢了,任她伤了去,也是她的福分。”
      白净楠一愣,“玉梳,你又怎知今日之她非明日之我?”
      “娘娘瞎说,娘娘是相爷嫡女,身份贵重,与皇上夫妻相得,相敬如宾多年,又为皇上诞育了大皇子,怎是别人能比的?”
      “陈昭仪如何,刘贤妃又如何,这宫中女子并非因母家出身而被优待。”
      “定是这帮人狐媚了皇上去,皇上怎会有错呢?”
      “那懋儿、姣姣她们又有什么错呢?”
      “皇上从未对娘娘有过冒犯之举,奴婢想,盖因娘娘素来端庄自持,只有娘娘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与皇上敬承宗庙,得皇上倾心相待。娘娘看那陈昭仪素有袅娜之态,行似扶风弱柳,妖妖佻佻。刘贤妃更是出格,竟总是裹着嗓子说话,哪里配得上个贤字,所以也毋怪皇上不敬她们这些人了。”
      白净楠打量着玉梳,见她掷地有声地丢出这样一番话,煞是哑然,“依你所言,竟全是女子的过错?”
      玉梳仍是不忿,“奴婢的傻娘娘,奴婢只看娘娘一个好。更遑论奴婢的娘曾告诉奴婢,这世间男子为天,女子为地,为天之所盖,不正是女子之德吗?”
      “啊,我竟全然不知,这世上的道理竟是这样。你先下去吧玉梳,我自己想想。”白净楠垂着头盯着足尖上缀着的东珠,开口道。
      “是,娘娘手中的茶怕是冷了,奴婢给娘娘换一盏吧。”玉梳福了福身,折腰拿走白净楠手中的茶盏,便似朵轻云般离去了。
      白净楠抬头看着玉梳远去的背影,脑海中思绪万千,猛地一激灵,想到:玉梳的背影,不也很袅娜吗?若是如此,岂非证明玉梳也并不庄重?那玉梳是否有女子之德?
      白净楠愣了愣,不由得发笑,反问自己:白净楠,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女子之德吗?
      心底的声音答道:不正是女则、女训中所书的吗?
      白净楠闭目回忆女则、女训的内容,那些记忆却仿似隔了数层月影纱,斑驳陆离不得见,使得白净楠难以分辨出只字片语。
      胸腔里涌动的,滚烫的血液覆住心底号角的声响,白净楠想:这世间的道理定不是这般,她定要将这一切弄得剔透明白。
      她要去探一探美人李鸾。
      拢雨阁里药气缭绕,夹杂着丝丝血气,白净楠方才进来,就看见李鸾秀眉紧蹙,面色青白地趴卧在榻上,她的大宫女墨薷正泪水涟涟地向外走着。
      墨薷迎面见白净楠带着玉梳进来,便惶恐地跪在地上,“皇后娘娘安。”
      白净楠见李鸾微微抬眸,眼眶猩红,带着些许恐惧和难抑的恨意,“阿鸾,你如何了?”
      “请娘娘恕妾不能起身之罪。”
      听闻李鸾素日如莺啼般婉转动人的嗓音变得喑哑粗嘎,白净楠心便是一紧,坐在榻边想握住李鸾的手,却见李鸾猛地将柔荑缩回,惊惧宛若幼兽一般。
      白净楠看着李鸾,缓缓问道,“阿鸾,你能不能告诉我,前天晚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鸾神情一窒,旋即便显露出一副羞愤的模样,眼中噙着泪珠不肯言语。
      白净楠见此还未言语,玉梳便先微探了探头,刻薄道,“李美人何必如此作态,皇后娘娘问您,您自该知无不言……”
      见李鸾眼眶随着玉梳的言语变得愈发红,泪仿似垂珠般洒落下来,在胭脂虫色的床褥上氤氲开一片颜色更深的印痕,白净楠心里愈发烦厌,扭过头去狠狠睨了玉梳一眼。
      玉梳不敢继续妄言。
      李鸾垂着泪,哑着嗓儿开口道,“娘娘若不嫌恶妾,大可看看妾身上的伤。”
      白净楠掀开了李鸾身上的绣衾和半披在上身的竹纹上裳,只见李鸾的腰背上伤痕累累,猩红的血肉外翻着,仍在丝丝渗血,其中更是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最为惨烈,自蝴蝶骨起,一直横亘到李鸾的身前,透出白瓷般的肋骨的色泽,这道鞭伤被遮掩着,不知延续至何处。
      李鸾的父亲是个言官,素以刚直清廉为人所称道,更是将李鸾养出了雅洁超逸的品格。李鸾自入宫来一向谨慎自持,从不肯让人小觑自己,脊梁也向来挺得比旁人更直些,不欲与娇媚妖娆之词同时出现在他人口中。
      她从未这般狼狈过,白净楠想。
      “是皇上做的,对吗阿鸾?”
      “娘娘难道不知?皇上亲口说与妾,这宫中娘娘们在鞭下的滋味,可远比榻上有趣。妾入宫以来便崇敬娘娘贤明,唯愿执帚在侧以全妾妃之德,怎料,娘娘竟是存着这种心思将妾选入宫中,妾的父亲,觐言原是他的本分,缘何使妾受此奇耻大辱?娘娘,求您赐妾一个了断,妾愿结草衔环以报。”
      “我何曾存过什么心思?”白净楠怔忪道。
      李鸾眉目轻挑,眸中满是惊怒,“娘娘统领六宫,怎会不知宫嫔各个活得艰难。娘娘,您不会以为宫中无人争宠,是缘于您统率有方吧?”
      白净楠讷言,被扣在心中的,本就蠢蠢欲动的疑虑疯了一般地漫出来,倏忽间便如古木参天。是呀,是什么让自己只觉皇上对宫嫔仅是没有敬重,忽略了时常出现的,她们微跛的步子,粗砺的嗓音,惊惧求助的眼神,遮遮掩掩的言语。
      “娘娘不信妾,不如传贤妃娘娘和昭仪娘娘来问一问。”
      不,我没有不信你,但我的的确确想即刻问问她们,白净楠心想,既如此,便依李鸾之言,命玉梳将陈宁懋和刘绮姣二人传来。
      不多时,白净楠便见陈刘二人相携而来,看着白净楠和李鸾,二人的神色变得仓皇,眉目中更是充满耻意。
      白净楠止住二人行礼的动作,开口道,“贤妃,昭仪,皇上可曾殴打折辱过你们?”
      此言一出,便见陈宁懋和刘绮姣的神色愈发凄惶,看向李鸾的眼神裹了些许恨意。
      刘绮姣向陈宁懋挪了挪身子,直到自己的手肘隔着绫罗感受到陈宁懋的体温,方才正了正神色,只声音还有些许颤意,“娘娘说什么呢,皇上向来礼重妾和陈姐姐。”
      李鸾听到这样的回答,整个人竟如同疯了一般,挣扎着向陈刘二人爬去,青白幼嫩的面目变得狰狞可怖,嗓音更是嘶哑宛若厉鬼,“为何不说实话?为何?难不成娘娘们爱上了这般折辱,喜欢这种滋味?”
      刘绮姣瑟缩了下身子,正欲开口,却被陈宁懋扼住手腕。
      只见陈宁懋冲刘绮姣摇了摇头,开口道,“皇后娘娘,您先听妾一言。”
      “妾与姣姣自入宫以来,承蒙娘娘关照,妾如今忝居昭仪之位,自当为娘娘分忧”,陈宁懋顿了顿,瞥了身侧神色不安的刘猗姣,定了定神,继续说道:“皇上,是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妾能有幸侍奉君侧……”
      说到这,陈宁懋仿佛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执拗地盯着白净楠。
      白净楠凝神看着二人,印象中陈宁懋进宫时方才二八年华,颜色姣好,称得上一句姝色可人,身子骨虽说不上多么强健,但也称得上康泰,但仿佛入宫被幸后,便愈发多病,如今更是瘦得宛若一枝细柳,看起来禁不起一阵稍强的风。她刚入宫时,面上一双眸子湛湛仿似两弯春水,现下眼窝却凹下去,眼下青黑,显得一双招子更是黑亮,不甘与怨愤就这样盛在里头,把她熬得形销骨立,整个人更是绷得似一张弓,感觉稍使力,她便会折断一般。
      至于刘猗姣,她进宫时年纪更小,不过才豆蔻年华,尚未及笄,容色和声音都甜蜜可爱,娇嫩宛若初夏的菡萏。相比起来,刘猗姣的面目变化并不大,只是整个人瑟缩得厉害,偎在陈宁懋身侧,像一只饱经风雨的雏鸟。
      白净楠闭上了眼,她知道,没什么好问的了,她在叩问自己的心,这样明显,她为何没有发现,是没有发现,还是发现了并未在意。但心底又有声音在说:白净楠,你在追究什么,他是帝王,是你的夫君,是你儿子的父亲,你只是一个女子,你的地位与荣耀皆是他给予你的,你怎么配,又怎么敢反抗他。更何况,他对你,一向足够好,不是吗?
      白净楠有些迷惘了,到底怎样才是对的呢,怎样才是皇后该做的呢?
      被玉梳按在榻上的李鸾轻笑出声,“尊贵的娘娘们啊,你们真是令人作呕啊,天家富贵,是不是将你们的骨头,一寸寸的打断了、沤烂了,让你们现在都没了骨头,像虫子一样胆怯。”
      玉梳大怒,“李美人好生放肆!”
      陈宁懋阖上眼,“世间女子不都是如此吗,你我又与她人何异,只能怪你我命数不济。”
      “我李鸾从不信命,我不愿受辱,不愿苟活,李鸾只愿以死明志,李鸾连死都不怕,娘娘却连发生的事情都战战兢兢,不敢说出口。”
      “你说得倒是简单,这种事情,怎是你我可以说出口的,我们这样的女子,一旦被人知晓,如何还能活得下去,我们不敢拿全族的性命和脸面相搏,又有什么错处?更何况,宫嫔自戕乃是大罪,你不顾惜你的父母亲人吗,还有,说出来又能怎样,谁会替我们做主?我们都是后宫女子,还能掀翻这天不成?李鸾,你不要逞一时意气,后果不是我们可以承担的啊。”
      白净楠听着陈宁懋和李鸾的言语,心愈发往下沉了沉,她轻抚了抚自己裙子上的榴花绣样, “我已知晓,你们只管细细说与我听,我自会为你们做主。”
      白净楠见陈宁懋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但倏尔散去,只见陈宁懋又浮现出一抹浅笑,“娘娘贤德,本不该过问这些污糟事儿,只管做古今第一贤后便罢,沾了这些,娘娘莫说能否维护自身,怕是大皇子也会跟着吃些挂落。”
      “你何苦激我,只管细细禀来即是。”
      “娘娘如何为妾等做主?”
      白净楠略略踟蹰,“我自会去规劝圣上。”
      陈宁懋疑道:“娘娘,您不会以为皇上会听从您的劝告吧?”
      “不试试又怎知呢?”
      “那娘娘去吧,皇上时常痛殴折辱妾,每每招幸,皆是意欲在妾身子上施以恶刑,相信李美人也一样。”
      李鸾只凉凉瞥陈宁懋一言,并不言语。
      白净楠看着陈宁懋一脸不赞同,看着刘绮姣攀着陈宁懋的臂膀,并未多言,只由拢雨阁告辞,往龙栖宫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美人李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