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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犯 ...

  •   京前元十二年初夏,赵国昭阳湖。
      陈化父子的小舟在湖中心随着波浪上下起伏着。忽起的风从湖岸的方向吹来,带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
      霎那功夫,只见岸边大路上两名带刀武士奔袭而至。
      陈三儿拿手捂着嘴,眼看着湖底那水鬼依然一动不动,不禁再叫了一声:“阿爹。”声音不大,陈化警惕地朝着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摇着小舟,调头朝岸边行去。
      这时的日头正旺,氤氲的湖面泛着蒸气,让眼前的景物扭曲着。
      桥头上马儿不耐烦地马掌不停敲着津桥的木头,发出扣扣的声响。马上的二人一胖一瘦,都穿着深靛色的武士服,白色的领口已被汗水染湿了一大片。
      见陈化的小船半天还靠不了岸,左面那肥头大耳的官人失去了耐性,用力扯开了领口,露出的大片胸脯中间长着一大撮茂密的胸毛。“真他奶奶的。”他忿恨地骂道,“为了这小贼子,爷爷跑了三天。等捉到了,老九你莫拦我,我可要好好收拾他。”
      右面的官人长着一张瘦脸,两颊似被刀劈过一般,狭长的眼睛不悦地眯起,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嘴唇微微抽了一下,牵动了嘴角两边刀刻一样深的纹路,似一个刻薄的笑容。“王五。”他道,“王上叫我们拿人,你不要横生枝节。”
      王五嗤笑了一下:“时将军就是太一本正经。那混蛋总逃不过一个死,怎不行先拿他玩耍玩耍?”
      时九转头对着王五瞪了一眼,那眼睛竟精光四射,流露出一丝杀气,看得王五胆颤了一下,再不敢出声。
      原来这两人都是赵王手下的亲信。其中胖子王五脾气急躁,又素有恶习,此次他自动请缨捉拿逃犯,赵王却信他不过,叫了老谋深算的杀手时九同去。时九这人沉默寡言,心思缜密,有传说他来邯郸之前就曾杀过人,故而连王五那样大大咧咧的人见了他都发憷。
      大约过了刻把钟,小舢板总算靠了岸。陈化才拉着陈三儿上岸,对着两位官人行了礼,问道:“两位官人所为何来?”
      王五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陈乡长。陈亭可是你们乡的?”
      陈化听他提陈亭的名字,心想果然所料不差,他却不动声色,只道:“是。我们乡是有个叫陈亭的,去年上邯郸服徭役了。”
      “那就不会错了。”时九眼盯着陈化,说道:“陈亭擅自脱逃,乡长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啪!”陈化吓得地往地上一跪,用力磕头,“他怎做出这浑事?官人,我们绝对不会窝藏。”
      时九的眼睛危险地眯起:“陈乡长是个明理的人。”
      “官人明察。”
      “简单。你帮我们捉了他,西坪乡就没事。若你们胆敢窝藏,按京国律法,西坪乡男女老少就都要充奴为婢。乡长也不想你这漂亮娃儿去当小黄门吧。”说着,他不怀好意地瞥了陈三儿一眼,不出意外地见那父子二人都哆嗦了一下。
      陈化听他语气不善,冷汗顺着脖子唰唰往下淌,“官人,陈亭这人向来老实,去年冬天刚娶了媳妇,怕是他吃不了苦老想着家里才逃的。要是他真的回来,一定会去看他媳妇。”
      “那陈乡长还等什么?带路吧。”说着突然从马上探身,一手抓着陈三儿的腰带,一手抓着他领口,将他扔到自己马上。陈三儿被马鞍狠狠撞了一下,痛得要命,正欲呼痛,时九已调转马头,风驰电掣一般向西坪乡疾奔而去。
      突来之变,西坪乡顿时炸开了锅,乡民们莫不把逃避徭役的陈亭骂得畜生不如,陈亭新婚的妻子面对千夫所指,立在角落里呜呜直哭。时九看着一团混乱的场面,冷笑不语。胖子王五却一拍台子骂道:“吵什么吵!爷爷劝你们莫要玩把戏,快点把陈亭交出来,否则把你们统统绑了做奴婢。”
      他这一大声,倒是把乡民们镇住了。但人们一听到交不出陈亭,都要被牵连当奴婢,顿时又是一片哭嚎。陈化看着情况不妙,连忙出声安抚众人道:“乡亲们不要吵,这次陈亭脱逃,完全是他的错。他犯法,自然要跟着官爷们回去,就算不牵连我们,我们也绝不会姑息包庇他。各位,我这个乡长决定了,全部人都出去找,就算把西坪乡翻过来,也要把那不肖的陈亭找出来。大家现在就回去,把家里,粮仓,柴房,水井都翻一遍,猪圈鸡棚也不要漏了,大家仔细找,今天找不到,明天进林子里找。”
      乡民们听他这么说,想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按陈化的吩咐,在村子里进行大搜索,一时间西坪乡鸡飞狗跳。
      陈化遣走了乡民,转过头来对着时九和王五赔笑:“两位官人,你们看,现在乡里乡亲都恨死陈亭了。放心,只要他敢踏进西坪乡一步,肯定就被捉住了。”
      时九狭长的眼睛瞥了陈化一眼:“陈乡长,你搞得那么大,陈亭要是这样都会自投罗网,那乡长也别屈才当乡长了,做个丞相你看怎么样?”
      陈化听出这不是好话,便不吱声了。时九笑了笑站起身来,将马刀抓在手里,道:“陈乡长,不妨给你透个底吧,陈亭他躲不过明天。王五,人不在村子里,我们走。”
      陈化目送着二人朝东面驰去,才一屁股坐了下来,心里一阵阵后怕,脚都软了。“阿爹,他们是什么人?”陈三儿一面拍着衣服上被马蹄溅上的尘土,一面问道。
      “乖儿,来扶阿爹一把。”陈化抓着陈三儿的手勉强站了起来,“你跟我再去一次荷塘。要遇到人问,你就说打渔的东西还落在那里,知道了吗?”
      “……嗯。”陈三儿不明所以地答应了,却非常害怕,“阿爹,我不去行吗?那个,湖里有水鬼……”
      陈化摸着儿子的头道:“别怕,那不是什么水鬼。阿爹心里有数。”

      黄昏的夕阳,将天空中的云彩映成火烧一般的颜色。
      陈化趴在船舷上,拿木桨用力向下捅了捅,小声叫道:“陈亭,你还不出来?”
      水面哗啦啦一阵响动,水鬼——不,一个年轻男人从水里冒了出来,他吐掉嘴里衔着的芦杆,一张面孔惨白惨白的,被拉到船上之后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缓了好久才爬了起来,抓着陈化的脚,求道:“堂叔,求你,求你救救我。若被他们捉回去,我就没命了。”
      陈化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陈亭,大家都知道你是不怕吃苦的,你逃,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告诉堂叔,为什么要逃回来?”
      “堂叔。我不想牵累你们。”陈亭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去了王府,可是他们没让我去造宫殿,他们叫我练刀。”
      “练刀?你又不是去做兵,练刀做什么?”
      “堂叔,王上在练私兵,他把我们都关到王宫里面,要我们跟着他造反。堂叔,造反是要杀头的,我怕……”
      “嘘,我们上岸再说。”陈化听出个大概,知道出了翻天的大事,吓得连忙捂住了陈亭的嘴。
      一上了岸,陈化急忙把将陈亭拉到草丛后面,将身上的包袱解了下来,塞到陈亭手里。“陈亭,你不能再留在赵国了。包袱里有干粮,你拿着。天黑了以后,你到五里亭的土地庙后面等我,我会拿些钱给你。记得,千万别回家,你媳妇我和村里人都会帮着照应,你别担心知道吗?你要是被抓了,我们全村人就都完了。”浑身湿透的陈亭重重点了点头,往五里亭的方向走去。
      陈三儿看着他离去,心想:亭哥哥不是去替赵王造宫殿了么?为什么王上的人要杀他?为什么阿爹要救他?
      “三儿!三儿!!”陈化拍着儿子的脸,将吓呆了的儿子拍醒,“我的乖儿,听好,不管谁问你,你都不能说见过亭哥哥知道吗?连你亭嫂都不能说,听见了吗?”
      陈三儿用力点着头。陈化似乎稍微放心了一点。
      “三儿,我们也不走大路了,我们绕远路走。乖儿,怕不怕累?”
      “不怕。”
      “好孩子。”

      大树蔽日的林间小道,有着与世隔绝般的阴凉。陈化的心七上八下,赵王要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难道赵国就要变成下一个梁国?不,也许他已经看不到赵国的覆灭,西坪村马上就要被王上灭口了。陈亭出逃,虽然暂时瞒过了那两个官人,但造反那么大的事,赵王绝不会放过他们。时九和王五今天到村子里,就是来看陈亭有没有跟人接触过,他们只两个人不敢大开杀戒,现在肯定是去调大军来了。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村口已经近在咫尺。
      黄昏中的村落,好像被夕阳渡上了一片赤红,本该鸡飞狗跳热闹的村子中,没有一丝炊烟升起。
      不安的阴影在陈化心中越变越大。不好,出事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唯一的儿子,突然将三儿一把推开:“走!儿子,快走!”但是太迟了,锐利的尖刀已经指在他的背后。
      “出来!”时九大声喝道,“两个人都出来!”
      完了。
      陈化踉跄着被官人从大树后面拖了出来。
      陈三儿无声地流着眼泪,紧紧握着父亲的袖子不放,却被王五抓着领子朝外甩了出去。
      “啊!”突然失去了重心,三儿挣扎了几步,还是重重朝后倒去。
      一双坚强的臂膀,稳稳接住了他。
      红色的衣,白色的裳,令美丽的夕阳都黯然失色的英俊的脸。
      “东……君……”
      “我不是东君。”
      少年的声音是那样好听,好像温暖的水流一样敲打着三儿的心房。
      “我是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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