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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舟 ...

  •   京前元十二年春,赵国。
      陈涉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白白净净的脸,大大的眼睛,穿着一身蓝色的麻布衣,头发梳成总角的样式,安静地坐在村西那口土井旁,等着他的父亲陈化。
      “要走了,三儿。”陈化套好了骡子,把宝贝儿子抱了上去。
      “阿爹我们去哪里?”陈三儿好奇地问。
      “去东平乡啊。”父亲说。
      这位未来的安焘侯陈涉,此刻还只是赵国一个乡长的儿子。而且他那个时候连大名都没有,他在家里排行老三,就被称作陈三儿。陈三儿本来有两个哥哥,但是大哥童年夭折,二哥去年落水失踪,家里只剩了他这一根独苗,他又是从小体弱多病的,他爹担心自己命里无子,唯恐这个儿子也横生什么意外,便带着陈三儿走十几里地,专门到东平乡去找算命的陈瞎子。
      晓春杨柳岸,宽阔的滟水在不远处平静地流淌着。
      岸边泛着金色的池塘里,有黄头小鸭初试水,划开浮萍。
      陈三儿坐在骡子背上,手里抓着根柳条儿。温暖而湿润的微风吹动着男孩柔软的发梢,他扭头看着水上排成一溜的四五只小鸭,恋恋不舍。
      “阿爹,能停一下麽?我想看一会儿小鸭子。”
      “不成呢,乖儿。我们要早些去,才好早些回呢。”
      “哦。”陈三儿点点头,却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偷偷掰下一点,朝池塘里扔去,看着小鸭子们争先恐后地朝自己这边游过来,三儿露出了十分快乐的笑容。
      前头的陈化牵着骡子,故意装作没发现儿子的小把戏,嘴角却忍不住笑意。
      “小家伙。”父亲爱怜地数落着他,“到了先生那里不要顽皮啊。”

      东平乡的一棵老槐树下,有一间简陋的草房。草房里头住着的,便是能参透天机的陈瞎子。
      已经七八十岁的陈瞎子用他那黑洞洞的眼窝望着陈三儿,似乎已经知晓了无数关于他命运的秘密。
      “好娃儿啊……”瞎子用好像老树枝般干枯的手扶摸着三儿的脸,反反复复,欲说还休,“好娃儿啊……”
      昏暗的屋子很久没人打扫,墙壁上角落里布满了黑褐色的污迹。
      陈三儿坐在破旧的草席上,十分害怕地瑟缩着肩膀,小小的身体紧绷着。
      “先生,到底怎样?”陈乡长急切地问。
      陈瞎子呵呵一笑,从身旁又旧又破的黑陶罐里抓出几颗酸枣,往三儿嘴里塞进一粒,道:“娃儿,去外面的槐树底下等着,我有话同你爹爹讲。”
      陈三儿如释重负般站了起来,几乎是逃走般地走了出去。
      瞎子也长长舒了口气,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他问了陈乡长一个问题:“你的这个儿子,是不是很顽皮,喜欢到处走动呢?”
      陈乡长摇了摇头:“我这个儿子身体不好,性子也是文静的。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出远门。”
      瞎子不说话了,他垂着脑袋,好似在思考一个亘古的谜题。很久之后他才开口:“这个孩子如果不离开赵国,固然可以长命百岁;如果他离开赵国,就可得封侯。”陈瞎子说得语重心长,却毫无喜悦。
      陈乡长大惊,“我们家里世世代代都是老实本份的种田人,我的儿子怎么会封侯呢?”
      “这命里的事,不是做父母的能够左右的。”失去眼珠的眼睛稍稍眯起,瞎子挤出一个十分古怪的表情,将已经无法伸直的手摊开在陈化面前,掌心里面躺着黑漆漆的一颗酸枣,“陈乡长,你生了个好儿子。我能说的说完了,吃吧。”
      “我只愿他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听了瞎子的预言,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的陈化不甘愿地从瞎子手里拿起枣儿,鼓起勇气迅速嚼了几下,却突然面色一变,被酸得五官都纠结在了一起。
      瞎子呵呵笑了。

      后来回想起来,陈瞎子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命里的事,不是人能够左右的。
      陈化运气不好,遵循了算命的规矩,却不幸吃到一颗坏掉的酸枣,只好在陈瞎子的房间里要吐不吐要拉不拉地折腾了大半天。
      而向来乖巧的陈三儿也没有听话,他不但离开了大槐树,而且一直跑到了水边。
      春天的池塘,连微微的水波都是温暖的,轻风吹过脸庞的时候,温润中带着令人陶醉的香气。
      接着他听到了那支歌,歌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唱的:
      於以采蘋?南澗之濱;
      於以采藻?於彼行潦。
      于以盛之?維筐及筥;
      於以湘之?維錡及釜。
      於以奠之?宗室牖下;
      誰其屍之?有齊季女。
      于是陈三儿便闻声而去了。
      “於以采蘋?南澗之濱;於以采藻?於彼行潦。”
      小小的陈三儿拨开了灌木,拨开了茅草。
      他看见了,美丽的少年男女,穿着鲜艳的衣裳,在水之滨,田田的荷叶,聚散的浮萍,少女们白莲藕一般的小腿踏到水中去了。
      “于以盛之?維筐及筥;於以湘之?維錡及釜。”
      少年们撑着船,修长的手臂,接过盛满水草的竹筐,少男少女的目光交缠,脉脉的深情。
      “於以奠之?宗室牖下;誰其屍之?有齊季女。”
      歌声,响亮地却又温柔的歌声,从荷塘的南面传来。
      少年们少女们朝着那儿呼喊着:
      “东君,东君。”
      南面有舟辟开了莲叶;
      “东君,东君。”
      南面的舟上载着华丽的少年。
      “东君,东君。”
      红色的衣,白色的裳,头上是柳叶编成的冠。
      东君来了,他的面孔是那样神气,那样好看的。
      陈三儿看呆了,他不知自己已经爬上了树,那棵斜倚在水上的卧柳。
      三儿他不顾危险地爬着,越过少年男女们头顶,越过那随风摇曳的绿色的波。他真的是不要命了,树枝被他小小的身躯压弯了,少女们的惊呼和少年们的调笑他都听不到了,他终于爬到了树梢,爬到了水中央,终于看到了那个红衣的东君。
      东君扬起了美丽的脸,用骄傲的眼看着那压弯的杨柳枝头,看着枝头上的那胆大妄为的总角少年,朝着他张开了手臂。
      “你要下来吗?你要到我这里来吗?”
      于是三儿跳下去了。
      东君那坚强的臂膀,一把便接住了他。
      咕咚,三儿的鞋子掉了,绿衣的少女潜下了水,雪白的脚丫,瞬时分开了浮萍……

      一直到了黄昏,陈乡长才又恢复了些精神,意识到自己把儿子给忘了。急跳起来的陈化匆忙告别了陈瞎子,跑到门外的大槐树下,左看右看了几遍,那树下哪里还有他儿的影子!这下陈化更是急得是满头大汗,生怕儿子被坏人虏了去,一遍遍绕着那大槐树唤着:“三儿,三儿……”叫了大约有四五声,却听身后脆生生一个童音:“阿爹!”
      陈化转头一看,那不是他儿子陈三儿是谁?连忙上前抱住了,捋着他头道:“乖儿,告诉爹,之前去哪里了?”
      陈三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哪里都没去,我上树了呢。”
      陈乡长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好,好。”他把儿子抱到骡子背上,“没事就好,我们回家。”
      担惊受怕的父亲没有看到儿子因为撒了谎而满脸通红,也没有看到儿子右脚上已经湿透了的鞋子。

      回家的路似乎近了许多,夕阳照在少年昏昏欲睡的眼睫上,让他恍惚地回忆着荷塘里梦一般的邂逅。
      红衣的东君那样高大,那样有力,他的面孔异常的年轻,他的眼睛明亮得耀眼——太阳一般的男子,被他高高举起来的时候,心立刻融化了。
      “你要到我这里来吗?”东君这么问自己,他的声音是那样好听的,缭绕在脑中挥之不去,带起一种浓烈的陌生的情绪,快要将他的胸膛给涨破了。
      “阿爹……”陈三儿忍不住问,“阿爹,什么是祭祀?”
      “祭祀?”陈化诧异了一下,停下了脚步,望着江边画一般的风景,似乎陷入回忆。
      春天的空气里,总是充满了令人怀念的青春的味道。
      “水边的祭祀啊……那是非常重要的节日,三儿长大了就会知道了。”陈乡长十分愉悦地说。
      “为什么要等长大了?”
      “等你长大了,就会在那里找到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陈三儿咀嚼着父亲的话,似懂非懂地期盼着什么,又隐隐对未知的将来心存畏惧。

      然后到了夏天。
      西坪乡的乡亲们忙完了插秧,被绿油油的田野包围着,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喜人的景色。
      陈化带着儿子在田埂上走着,开心地很:“娃儿,看看这地,若天公作美,今年就能吃上一整年的大米了。”
      陈三儿小心翼翼抱着个竹篓,低着头走在后面,小小的面孔被初夏的阳光晒得红红的。
      陈化见他越走越慢,便停了下来,把背上的鱼篓放在地上,取下头上的竹斗笠,对着儿子大力扇风,“三儿,你在想什么呢?看你都快掉到地里去了。热了吧?歇歇吧,阿爹给你扇。”
      陈三儿摇了摇头,“阿爹我不累,再走。”
      听了儿子懂事地回答,陈化却蹙起眉头,表情有些不悦,突然恶作剧似地把斗笠压在了三儿头上,“娃儿,你心里有事,说给阿爹听听。”
      陈三儿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头死命往下低,立即被斗笠盖住了大半张脸。
      “你呀,就是太乖了。你是男孩子,要有什么说什么。”陈化取回了斗笠,又用力扇了几下,却意外看到儿子脸越来越红,甚至红到了脖子。乡长掰掰手指,突然恍然大悟,不再追问儿子惦记着什么了——那总归是关于女孩子的。
      青涩的爱情对三儿这个年纪的娃儿来说并不奇怪。在京国,十二岁到十四岁的男孩正慢慢变成少年,他们的声音会变粗,身体也会长高。父母会选定良辰吉日,把他们总角放下,用黄檀木的梳子将头发梳直,用五色彩带将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男孩子们从此穿上成人的衣服,成为真正的少年郎——束发礼之后他们就可以参加水边的祭祀,尽情地谈恋爱了。
      陈三儿今年已经十三岁了,他长得矮矮小小,一口脆生生的童音未改,让陈化忘记了他已经要长大了。陈乡长在心中埋怨着自己的粗心,道歉般抚摸着儿子的头顶,“三儿,等明年这个时候,阿爹就让你去昭阳湖,好不好?”
      “好。”陈三儿重重点了点头,声音却细不可闻。
      陈化十分欣慰地笑了。
      父子二人歇了脚,继续朝荷塘方向走,即便天气愈发炎热,汗流浃背之中却有着如释重负的畅快。

      西坪乡的北面是宽广的昭阳湖,人们在近岸的地方围起四五里宽的荷塘,闲时便来摸摸菱角,钓钓鲤鱼。
      陈化坐在小舢版尾端,一支桨儿左划划右划划,劈开田田荷叶,悠哉悠哉向湖中央前进。陈三儿趴在船舷附近,把手伸进水里玩耍着,看着水里的鱼儿聚聚散散,出神地想着:东平乡的哥哥,现在是不是也在对面的荷塘里呢?我们在同一个湖里却隔得那么远,他还会记得我吗?他想着想着,竟觉得委屈,眼睛也酸酸的,不知觉地一滴泪珠顺着腮帮子流下,落在了手臂上。三儿一惊,收回神来,连忙转过头去,用手背抹了揉眼睛。
      “三儿,不要乱动,掉到水里就糟了。”陈化担心地嘱咐他。
      陈三儿的二哥是个活泼好动的少年,乡里的孩子王。可这个能在水里游得如同鱼儿一般自在的哥哥,却在去年落水之后再也没能回来。乡亲们拉了大网,几乎将半个昭阳湖都兜了一遍,也没能找到他的一根头发。有人说他被冲走了,有人说他被林子里的夜枭叼走了,也有人说他变成了水鬼再也回不到阳间了。陈三儿最怕二哥变成了水鬼,他那个眼睛明亮的哥哥怎么会变成惨白的阴森的水鬼呢?
      可是当他抹了眼泪,他看到了。他一低头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离船头不远的水面下,竟然泡着个一动不动的男人,蓝色的布衣荡在水里,露着一大截惨白的胳膊,说不出的诡异。
      三儿被吓得魂飞魄散,开口尖叫着:“阿爹,水鬼!有水鬼啊!”
      父亲没有回答他。
      一阵狂风骤起。
      圆圆的斗笠被突然刮起的狂风撩走,落在水中上下浮沉着。
      风从湖岸的方向吹来,夹带着一阵急急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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