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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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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明媚的清晨,笼罩着上林苑的雾气正悄然散去,秋天的树林在阳光的照射下斑斓多姿。
一只觅食的灰色野兔从草丛里探出了头,长长的耳朵竖起,十分警惕地观望着四周。突然,它似乎意识到危险,立刻转身向河边高坡上的一棵巨大的梧桐树蹦去。它跑得那样急,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草丛里躺着的一张红色的弓。这只肥胖的兔子被莫名出现的这张弓狠狠绊了一下,好像个毛球那样骨碌骨碌滚入树下的小窝去了。
这微小的动静稍稍惊动了正躺在树下休息的翟冲。一身猎装的少年将军好梦被扰,睁开了眼睛,望着头顶上方巨大的梧桐树盖,朝阳温暖的光彩透过茂密的树冠,斑斑驳驳地照着他英俊的脸孔,那对普通人颜色更深,黑玉一样的眸子里浮动着水流一样的光彩。
“真是无趣的秋猎啊……”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锣鼓声,少年再度闭上的眼睛。
在他身旁,宽阔的明河正泛着金色的波涛,往下游的猎场奔腾而去。
京国尚武,上林苑一年一度的秋猎,是武官们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的最好机会,然而正当众人在林中穿梭寻找猎物的时候,身处华盖之下在京国皇帝却失去了一贯的兴奋,有些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手里的弓弦,听着身旁廷尉卿的密奏。
一身黑衣的活阎王柳鹤鹄同猎场的氛围格格不入,又高又尖的獬豸冠下沁着一层薄汗,平时能说会道的柳大人今天像是换了一个人,每说一句话都断断续续,字斟句酌。皇帝眉头紧蹙着,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圣威难测。
“柳卿,你敢说那件事是真的?”
突然,皇帝的语气间急切了起来,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弓,锐利地看着从不在他面前说谎的心腹大臣。
廷尉大人拼命压低自己的声音,“陛下,臣探访多日,查明……查明苏正明没有说谎,三年前确实是大将军亲自上门抢走苏公子的。”
“胡扯!”霎那的安静之后,皇帝突然暴怒,一把将柳鹤鹄骨瘦如柴的身体推开老远,站起身来指着他骂道,“苏正明若没有说谎,那是朕在说谎了?朕再说一次,大将军那日同朕在一起。卿听清楚了吗?”
“这……”没有料到时隔这么久,皇帝还是这么激烈的反应,柳鹤鹄哪里还敢强辩,忙伏在地上谢罪,“陛下,臣这就派人去叱责苏正明。”
“不!”皇帝单薄的身体因为承载了太多的怒气而剧烈起伏着,眼睛却一片清明。他抓着车辕稳了稳身体,走到伏地的柳鹤鹄身边,将战战兢兢的大臣扶了起来。接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幅圣旨。
“卿,苏正明的事朕就交给你。卿这六年来,做事从未出过差错。所以这次请柳卿亲自去叱责他,且,拿朕的圣旨去。”
“诺。”柳鹤鹄从皇帝手中接过早已拟好的圣旨,隐约觉得有一种巨大的不祥笼罩着皇帝。
三年前,大将军翟远带着二十个家丁冲进苏家,将正在归宗祭祖的苏婴抢了回去。一时间将军跋扈,夺人子嗣的消息传遍了长安。京律法有载:夺人子者,宫。好事者都眼巴巴看着,皇帝要如何处置这个他最亲近的大臣。廷尉大人早就查清的事情真相,大将军也是坦荡荡的模样,唯一暴跳如雷的就是皇帝。天子十八岁登基之初,翟远就是他最亲近的臣子,为了包庇翟远,皇帝宁可指鹿为马推翻廷尉呈上的铁证,甚至不惜给自己惹来昏庸的恶名。
柳鹤鹄号称廷尉府的活阎王,只要皇帝想,他就有一千多种方法大可以让苏正明的嘴巴永远闭上。但皇帝没有,他并不愿让柳鹤鹄来背这个黑锅,而玷污廷尉大人清正的名誉。柳鹤鹄深知皇帝用心良苦,恭敬地接过早早拟好的圣旨,为着圣恩感动不已。但廷尉大人清楚地知道,大将军爱护自己的养子并没有错,但苏正明这个得理不饶人的读书人,为着苏家这唯一一点血脉姓苏还是姓翟,已经百折不饶地揪着这案子三年多,要他放手又岂会是一道圣旨这么简单。
案子闹大了就难办,要了结只有两个办法:一是苏正明死,二是大将军伏法。当法理和私情必择其一的时候,话就还是要皇帝说了算。
柳鹤鹄手捧圣旨告退的时候,豆大的眼珠子盯着着皇帝身旁空出来的参乘之位,后知后觉地脑后一凉:皇帝在这个时候支开大将军,莫不是这君臣二人已有了嫌隙?廷尉大人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大将军市井出身,能居于庙堂全是皇帝一手扶上去的,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公主的丈夫,显贵之势唯有文帝时的文丞相可比。但树大招风,君威难测,想到文帝崩后先帝处置文氏一门的铁血手段,柳鹤鹄不禁瑟缩了一下脖子。
伴君如伴虎,花无百日红。大将军再清白,也挡不住别有用心者日积月累的污蔑。将军夺子,他一步走得不谨慎,再单纯的事情也会变成将军跋扈。翟远他一日不伏法,皇帝就会被指包庇,被指昏庸失道。而皇帝似乎已经有了决断。
伴君如伴虎,这道理为人臣子的个个心里有数,更何况是被皇帝宠爱到无以复加的大将军翟远。天威难测这事,十五年来他心里有数,所以大忙人柳鹤鹄一出现,皇帝就把自己支走,翟远心里也就明白了七八分。
“大将军,今天想猎什么?是狍子还是狐狸?”大概是见着翟远心情不佳,手下的人十分殷勤地建议着。
翟远却摇了摇头,问:“龙伏将军在哪里?怎么没见着他?”
“大将军,你不知道么?小将军一早就猎了只这么大的野猪,找了六个壮汉才抬回去,这会儿他那个小童正四处宣扬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说是猎野猪的时候吓到了云阳侯,董小侯爷这会儿还没缓过气来。”
“那炎儿他呢?”
“听说云阳侯的人把这事报给陛下了,龙伏将军好像一个人往河上游去了。”
望着上游方向密匝匝黑森森的林子,翟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该来的总是会来,陛下舍不得动他,却会牺牲他身边的人来表演杀鸡儆猴,来不及细想,翟远突然掉过了马头,高声叫着,“去白鹿滩!”
在猎场的背面,晨光只刚刚爬上了山头,白鹿滩的溪水还依然有些冰冷。一只浑身雪白的年轻母鹿站在水边,粉红色的鼻子凑着水面小心地嗅了几下,才低下头去喝水,大约是溪水过于冰凉了,美丽的母鹿突然甩了甩头,跳开了几步。
她身后的树林里,皇帝有些懊恼地放下了手里的弓。
“陛下……”皮肤白皙,面若好女的云阳侯董舒望贴着皇帝很近,在他身旁小声道,“这就是白鹿么?真漂亮。”
“卿中意么?那好,朕若猎着了,白鹿皮子就送给卿如何?”
“啊!”云阳侯心头一喜,忙不迭行礼,“谢陛下。”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朕的弟弟今日受了惊,赏你些东西是应该的。秋猎么,大家都欢喜才好。”
“诺。”云阳侯是个聪明人,皇帝安抚他,为的是让他莫再追究龙伏将军翟冲。虽然不服气,但董舒望也知道要见好就收,顺势谢了皇恩,退到皇帝身后乖乖站着,故意做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来。皇帝颇为赞许地看着这个远房表弟,心想苏正明那个老头能有云阳侯一半的聪明就好了。
美丽的白鹿依然在水边徘徊着。
猎犬们的耳朵竖着,蓄势待发,只等皇帝一箭命中就撒了链子冲出去。
皇帝再度拉开了弓,肌肉紧绷着,箭头正小幅度地抖动着——“陛下,射箭的时候要屏住呼吸,心无杂念,将弓拉满后再瞄准,放箭的时候要果断。”年轻的时候,翟远曾手把手教他射箭。青年的嗓音浑厚而温暖,即使是乐府最好的歌人也没有这样美好的声音,只要听过一次,就永远无法忘记——翟远!皇帝在心中呐喊着这个名字,感到肝火涌上心头,烧毁了意志。
远,朕是皇帝。你的一切都是朕给你的!
夹带着暴涨的怒气,离弦的长箭带着杀意射向美丽的猎物。
母鹿雪白的身体上,顷刻间淌出了一缕刺目的鲜血。她嗷嗷的哀叫声悲戚,却立即被此起彼落的犬吠声淹没。
“陛下,射中了!中了!”云阳侯激动地冲到皇帝身边,想要锦上添花地奉承几句,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天子的眼睛红红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右手食指上被弓弦迸裂了一道细长的伤口,正洇出淡淡的血迹。
“陛下。”翟远的声音传来,统驭天下兵马的大将军正跪在二十步开外。
皇帝将手里的弓往地上一扔,几乎是冲到翟远的身旁,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与自己最亲密的肱骨之臣,藏在袍袖之下的拳头握得死紧。
“大将军来白鹿滩,看来是有所求了。”皇帝挥手支开了随从,努力压抑着自己暴怒的心情。
“是。”翟远没有否认,他的声音是那样好听,每说一句都好像温暖的水流一样敲打着皇帝的心房,“陛下说过,用白鹿皮子可以换取天子任何一件宝物。臣今日有幸先陛下一步得了白鹿,想讨个东西。”
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皇帝只觉得心头一阵冰凉,却不得不挤出一个笑容,“大将军是最忠诚的,但似乎从未信任过朕。朕说过,除了龙座和天下,卿要什么朕都答应。为什么偏偏要射白鹿?卿认为自己还不够跋扈么,敢抢朕的猎物?”
“臣不敢。但是,臣要的东西陛下不会给。所以,臣要用白鹿皮子换。”
“哦?我不会给的东西。那就朕来猜猜,卿是要朕赦免龙伏将军冲撞云阳侯之罪呢,还是要朕将柳鹤鹄召回来?朕劝卿好好想,不要一时冲动——”
“——断阴阳。”翟远毫不犹豫打断了皇帝的话,“臣,只想陛下将断阴阳还予柳大人。”
他的声音那样好听,连乐府最好的歌人也比不上,他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服罪。
皇帝的心口仿佛狠狠地中了一拳:远,你可知道什么是宫刑?受了宫刑你就再也不是大将军,再也不是公主的丈夫,再也没有荣华富贵,再也不能……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好像冰冷的毒蛇滑过皇帝的背脊:受了宫刑,你就终于能抛弃我了!
——你想得到美!
皇帝的眉头笼罩着凶残的戾气。伏在地上的翟远看不到,他最熟悉的陛下望着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清明。
嫉妒,报复,仇恨,背叛。
皇帝依旧声色不动,却已疾风骤雨。
“断阴阳?难得卿还记得断阴阳。既然断阴阳曾是卿从不离身的宝贝,那卿应当还记得,朕是如何得到它的?”
“臣当然记得。”翟远跪在地上,即使看不到皇帝现下的脸色,也听得出那话音里暗藏的咬牙切齿,他却将额头更紧地贴在手背上,醇厚的声音当中没有半点犹豫,“断阴阳是臣于三年前在苏府遗失的。”
“你!”皇帝的面孔涨得通红,看着伏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远,你好狠,如果你想要毁灭,那不如就让朕来毁灭!
“翟远。”皇帝微笑着捉住了他的手臂,俯身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你的一切,都是朕给你的。所以,你不可不要!起来吧。”紧紧抓着翟远的手臂,力道凶狠得几乎要将他的皮肉都撕下一般。翟远咬牙承受着皇帝的怒气,望向对方的眼睛,从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感到一股非常可怕的预感。
皇帝放开了他,却招手将云阳侯他们叫到自己身边站定,笑着说:“大将军记错了。断阴阳并非卿遗失在苏府。”一面说着,皇帝骨节分明的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接着突然用力扯开。大京最高贵的胸膛上,黑白二龙相缠的玉环丝毫无损地贴在心口的位置。
翟远的眼中流过一丝痛苦,任凭皇帝一把握住他的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将军的手宽大而温暖,如此熟悉的触感,如此陌生的颤抖。
“大将军忘了吗?那天下着大雨,朕说好冷,然后卿答应整天陪着朕。我们两个没有离开合欢殿半步。卿宽衣时将断阴阳挂在床头没有取走,朕从此这么带着它,片刻不离。这一切,卿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陛下……”翟远面色发白,对着皇帝残酷的谎言不可置信。
皇帝却视而不见,偏头看着河边那只蜷着身体刚刚断气的白鹿。“朕的大将军今天是怎么了?事事都错得离谱。这只白鹿,分明是朕猎的,卿不妨看看,插在白鹿身上那支箭不是朕的吗?”翟远放弃地低头,不再争辩了。他的这壶箭是秋猎开始前天子钦赐的,现下白鹿身上这一模一样的两支箭却又如何分辨得清楚呢?他只能像木头一样呆在原地,眼看着皇帝将断阴阳玉环解下,贴在唇上温柔地亲吻,用情人都没有的缠绵。
“既然卿想要了,朕给你。”皇帝将玉环系在翟远腰间,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接着不再看他,“朕的大将军今天累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诺。”翟远低头告退,一对深黑色的眸子埋藏了深深的绝望。
右手上还留着令人依恋的温度,但一切都已经不能回头了。皇帝望着翟远离去的笔直背影,看着他默默地沿着明河朝上游走去,心头揪痛。
秋天的树林在阳光的照射下斑斓多姿,宽阔明河泛着金色的波涛。
大京国最美的山水之间,大将军翟远好像青铜古剑一样端庄华美,锋芒内藏。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再也不能离开我了……你会恨我吧。”皇帝捂着心口,呢喃着,“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我能给你的,都不是你想要的。但是……”
——但是都太迟了。
巨大的华盖之下,皇帝整个人瘫在车上,双目好像定住一样一动不动,微微张开的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发出濒死般的哀鸣。
惊恐的臣子们从四面八方飞奔而至,人群中哗然传告着噩耗:
大将军翟远遇刺落水,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京前元十二年秋,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