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黄河口在逃刀鱼

31、第 31 章 “你不会是

　　林原第二天一早起来，感觉自己右半边脸睡麻了。
　　昨儿为了逃避宋平生的“调戏”，林原一直保持着右卧的姿势，谁想到就这么睡过去了，睡了一宿连面儿都不带翻的。
　　林原下床去卫生间放了个水，回来的时候宋平生还没醒。
　　冬天天亮得晚，七点还是蒙蒙亮的状态，但大致能看出来今天是个好天。宋平生睡的很沉，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
　　这几天医院住院的人少，四人间的病房被林原住成了豪华单间，宋平生就睡在他旁边的床上。
　　这里的床又窄又小，林原这个身段睡着都有些挤，别提宋平生比他还大了一号，两条长腿像是无处安放一样都快蜷到胸前了。
　　林原一开始看着觉得有些好笑，笑着笑着又心疼起来。
　　他本来还想再睡个回笼觉，现在也没什么睡意了，干脆把自己床上还暖和的被子抱过来，盖在宋平生露出的脚踝上，又帮他掖了掖。
　　宋平生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哼个什么劲儿。

　　林原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等着宋平生醒过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这么做，大概是太无聊了。按照医生说的，明天他差不多就能出院了，之后就是慢慢吃药调理着，但是林原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这次生病打乱了他全部的计划，家回不了，钱花了一堆，还把宋平生搭进来了…林原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正想着，宋平生又动了一下，估计是做了美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微微笑了下。

　　宋平生生的好，长相自然没的说，嘴巴又是所有五官里艳压群芳的存在。
　　林原当然不是没事就盯着人家脸看的小流氓，这个结论是他前一秒刚刚得出来的。宋平生的嘴唇不薄不厚，嘴角润泽略往上翘，用老一辈的话说，这是有福气的长相。
　　而且…林原还发现，宋平生的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那颗痣太小了，以至于平时都没怎么注意到，此时却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林原。他想凑近了细看，刚把脖子伸过去，宋平生突然醒了。

　　“哎！”林原正好和他刚睁开的眼睛对上，吓得连椅子带人弹出去了。
　　宋平生貌似还处于混沌状态，没被他这声吓到，揉了揉眼睛，“哥你干嘛呢？”
　　林原答不出来，总不能说我想看看你下巴上的痣。
　　不料他下面一句更让林原无言以对。
　　宋平生：“你不会是想亲我吧。”
　　…

　　林原巧舌如簧，却偏偏对付不了这样坦率的“不要脸”。
　　等回过神来，他才气势汹汹作势要揍宋平生，被宋平生一偏身子躲过去了，“我亲你妈个蛋！睡迷糊了吧你…赶紧打早饭去！”
　　这句话杀伤力不大，约等于纸老虎，宋平生见好就收，被林原骂了一句反而清醒了，下床套衣服穿鞋一气呵成，一溜烟儿跑了。

　　宋平生走了以后，林原独自坐在床上，怒其不争骂自己废物。
　　他觉得就是自己太过于“软弱”，面对敌人的进犯处处忍让，才会让宋平生得寸进尺。
　　林原决定跟宋平生说清楚，拿出大哥的姿态敲打敲打他，让他摆正态度，别再说这些不着四六的话。
　　可是等到宋平生回来，两只手捧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饭，林原又犹豫了。
　　吃完饭再说也不是不行，他想。
　　“哥你吃这个，”宋平生把小米粥放下，又从口袋里拿出鸡蛋，“我给你剥。
　　林原刚想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宋平生已经把鸡蛋往桌上一磕，圆润地翻了个滚。
　　他怕林原嘴里没味，还搞来了一小碟咸菜，林原一口鸡蛋一口小米粥，精细的像坐月子的女人。而宋平生的伙食则简单多了——一个朴实的大白馒头。
　　“哥你知道我为啥那么说么，”宋平生咬了口馒头，又就着水咽了下去，“就我起来之前，做了个梦，梦见你亲了我一下，感觉跟真的一样。”
　　林原：“…”
　　可惜这会儿他同样张不了口，因为他嘴里满满当当塞着鸡蛋，还是人家给剥的。
　　算了。
　　最后他只不咸不淡来了一句，“吃饭吧，少寻思些有的没的。”

　　然而宋平生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
　　他三两口解决了剩下半个馒头，端坐着一脸认真看着林原，“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原心里不轻不重咯噔一下。
　　他能隐约感觉到这又是个关于“那方面”的问题，但该来的总也躲不掉，于是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筷子，“你说。”
　　宋平生没想到他回得这么痛快，稍稍愣了一下，然后才定了定神道，“你觉得两个男的…两个男的不能在一块儿，是不是担心到老了没孩子没人照顾？”
　　经过他细致的分析，林原拒绝他无非是三个因素：道德层面，现实层面，和感情层面。撇去道德层面不说，宋平生坚信林原对他也是有感觉的，那就只剩下现实方向的问题。
　　他哥那么喜欢小孩儿，听到“今生无子嗣”这话差点把人老头的摊子掀了…有顾虑也在情理之中。

　　林原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我担心什么，我还有弟弟妹妹呢，俩！就算没后代他们也能给我养老送终。”
　　虽然宋平生用的“两个男的”，而不是“咱们”，林原依然默认了这个问题是套在他身上的。
　　宋平生低头沉思，半晌他像是终于有了答案似的抬起头，“哥，我比你小两岁。”
　　林原摸不透他的意思，随口回了句，“是啊，要是你比我大我就该叫你哥了。”
　　“我不是说这个，”宋平生笑的眼睛弯弯，“我比你小，所以就能照顾你了。”
　　林原这下才听出宋平生话里的深意，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等着他把这哑谜解释清楚。
　　宋平生把屁股挪的离他近了点，像唠家常一样讲起来，“哥你看，你比我大两岁，正常情况下，我应该是走在你后面的，这样你老了我就可以照顾你。我的话，你也不要担心我会拖累你，我如果生了病出了意外，你不用管我…这样，可以吗？”
　　宋平生说这话的时候盯着林原的膝盖尖，说到最后一句才小心翼翼地看向林原，像刚牵回家的小狗追着尾巴尖打完转等待着主人的反应。

　　林原没说话，有点懵。
　　宋平生几个意思，自己啥话都没说呢就开始给他俩规划未来，连养老都计划好了？
　　他说什么？要照顾我一辈子？
　　谁给他的胆子！
　　…
　　还有什么叫出了意外不用管他？！

　　林原脑袋里无数念头碰撞在一起，烩成了一锅大乱炖，中间还穿插着宋平生那个小心又无辜的神情，相当乱人心智。
　　“你，”林原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本想说出口的责怪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别说什么意外不意外的话，不吉利。”
　　“我也不是担心这个，我不用你照顾我，我就是…”林原把手指插进头发狠狠抓了几下，时至今日，半年多的时间，他却再也无法堂而皇之说出“你这样的是错的”，或者“死了这条心吧”诸如此类的话。他就算再不想承认，事实是他心里的天平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向了宋平生那一边，离最终的结果之差他本人的一声宣判。

　　“咱别说这些了行吗，”林原认输，颓然地垂下手，他不知道自己身后还有多少空间可以后退，但眼下他真的无法说出宋平生想听的那句话，“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宋平生没再逼问他，他默默起身把水壶里的热水加满，然后知趣的躲到了病房外面，不在林原眼前瞎转悠。
　　接下来一天，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晚上关了灯，林原脑海里还在播放着宋平生白天说的那几句话，他实在压不住内心的暗流涌动，开口问了句，“平生，你睡了吗？”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还没。”
　　“陪我聊会儿天行吗？”
　　宋平生很乖地嗯了一声，翻过身，“你想聊什么？”
　　林原也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要不，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林原这样突如其来的“忆往昔”把宋平生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沉默一会儿，“你想听哪方面的？”
　　林原想了想，“你在福利院，每天都干什么啊？”
　　“四岁之前记不清了，大一点要帮忙干活，打扫，闲下来能看看书，不过都是别人捐过来的，然后就开始上学，初中高中都是住校。”
　　“你们福利院那么有钱啊，”林原说，“学费都给你包了。”
　　宋平生摇摇头，又小声加了句，“学校有补助，我还拿了奖学金。”
　　“是吗，你学习这么好，”林原笑了笑，“我学习就不行…也不是不行，中不溜吧，所以念完初中就不念了，招工混口饭吃。”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都明白根本原因是林原肩上还扛着另一副重担。
　　“那那里其他孩子都怎么样，”林原捻着枕头上的线头，“你有朋友吗？”
　　“有，但是，”宋平生变回仰躺的姿势，看着天花板，“我九岁那年他被领养走了，我们就没再见过。”
　　“其实当时他走的时候我们还约定要写信保持联系，”宋平生自嘲地笑笑，“只不过后来我既没收到他的信，也没有寄出过一封。”
　　“小孩儿嘛，说的话都不算数，”林原也笑了，“小海小时候还说要娶老家一个村的小姑娘，现在估计连人家长什么样儿都忘了。”

　　宋平生一颗心长了七个孔，被林原前半句话带的瞬间沉入湖底。
　　“哥，”他没有立即接腔，静待许久才道，“我不是小孩儿，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也都算数。”
　　林原万万猜不到就这一句话也能让宋平生听出其他意思，眼瞅着这天也聊不下去了，他只得轻叹一声，“我知道…先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