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银鳞与冰河01 [重置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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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栖平原，四周堆满白骨。死烂的人们，挂着皱缩的皮肤。”
“轰隆隆——”教堂外雷声大作，暴雨如注，狰狞的闪电撕裂天穹。
雨珠比豆子还大，掺着冰碴子一起砸在色调阴森的玫瑰花窗上，动静赛过擂鼓，衬得室内越发可怖。
壁灯都熄着，唯二的光源其一来自时隐时现的闪电，其二来自祭台前那一支细条条、孤零零燃着的蜡烛。
暖橙色的光芒有些微弱，映衬着祭台边男人阴郁的神情，却没有将他的轮廓软化半分。光亮掠过弧度优美的眉眼鼻唇，留下凌厉的阴影。
“我好像被针对了，这真是个令人难过的发现。”
昏暗幽深的教堂内，男人神情懒懒散散，故意拖长的语调像是一声失望的叹息，“正大光明进去不可以，挑着漏洞钻也不行。安全区用不着这样防着我吧，我对那些无聊的玩家又没什么兴趣……没有比我更善良、更遵纪守法的怪物了。”
最后一句显然是扯淡，这话要是被检修员听见，估计能冷笑着把他踢出十米远。
可惜频青不在这儿，安倒是宁愿被他狠狠打一顿，只要先生能出现在他的面前。
疑似有点抖M倾向的男人还在自言自语，蜡烛微弱的光焰随着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摇摆跳跃。
“所以，到底是哪一方把我踢出安全区的呢？被世界法则发现我将精神投映到人类身上了？还是说……被先生发现我在偷窥他吃人类的甜点，连看几眼他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碎碎念到这里，安瞳孔微黯，后一种可能性明显让他更加不快。
只是他顿了顿，面上忽然挂起了一个诡谲的笑容，工整得仿佛是用笔画上去的，就像一张完美的假面。
“陪我玩个小游戏吧。”他凝视着眼前这支光焰孱弱的蜡烛。
黑暗、孤独，永远提供不了安全感的环境，他从小就在经历这些，因此虽然不喜欢，却也并不畏惧，习惯已经将他塑成能够自说自话的样子。
安动作轻缓地拿起烛台，语调柔和，仿佛在跟一位看不见的美人商量：“我向你吹一口气，要是你没有熄灭，那就证明是世界法则搞的鬼，先生并没有那么厌恶我……”
然而还没等安对它吹上这口气，一道劲风就猛地袭了过来，光焰危险地摇曳，像是一张尖叫扭曲的嘴。
安瞬间终止了话音，原本松垮的脊背骤然绷直，空气中的杀意浓郁得要具象化，安劈手勾起蜡烛，凭着直觉向祭台边缘一拧身，同时用空余的那只手精准地架住了来人的手臂，不爽地出声：“好没礼貌！”
“跟你倒是没什么礼貌可讲。”来人哼笑一声，他手中可没拿什么蜡烛，没被制住的另一只手直接前抓，攥住安的手腕狠狠反拧。
“喀嚓”，脱臼的声音干脆利落。安下意识地蹙了下眉，面上却没露出任何痛苦之色。
银色的锁链在半空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唰”地一下钩上不速之客的脚踝。
趁来人还没彻底放开自己的手腕，安无视剧痛，突然用巧劲往回一拉，同时锁链向后一扯。
右手上的蜡烛确实不能再握下去了，他朝祭台的另一端远远一抛，软质的蜡体“咚”一声扎进了木质的台面，光焰危险地晃动闪烁着，好险没有熄灭，将他们巨大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壁画墙面上。
“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被两股相反的力道牵动的刺杀者却没有摔倒，他反应奇快地松开安的手腕，跟随锁链的动势疾步后撤，眨眼间便稳稳站定，嘲讽也没停，“它熄不熄灭，都改变不了那人讨厌你的事实。”
听他提及频青，安的眉眼瞬间染上阴翳，又是“喀嚓”一声，将脱臼的手腕复位：“很抱歉，阁下，兰格尔要塞不欢迎没礼貌的人，阁下的言行当真不符合绅士的规范……”
他当然没有光顾着耍嘴皮子功夫，锁链迅速随着念意向上攀爬缠绕。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被锁链成功捆住。这个浑身上下都笼在黑色斗篷里、瞧不出底细的男人抓住了半透明的链条，锁链的表面瞬间泛起红色的热光，被攥住的地方，温度正以几何倍数攀升，瞬时的热量足以将人类的皮肤熔解。
但是斗篷男安然无恙。
不仅没受伤，安甚至感应到被他抓住的那一段锁链骤然失去了控制，像是因为离这位“宿主”更近、就近原则，于是便先听从了他的命令似的。
安听到了对方的轻笑。
“哦？这链子确实是个很好用的道具，而且我瞧见它就有一种亲切感，好像它本来就该属于我……”
锁链倒是没有倒戈、就此朝着安发出攻击，可安还是久违地感到了恼火，像是自己的所有物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流浪汉蹿出来污染了：开什么玩笑！
这东西锁了他成千上百年，压着他在千尺下的深海浑浑噩噩，在他驯服这镣铐的时候，面前这个叫人生厌的斗篷男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阁下要是还报不出名号，那我就要觉得你的来历见不得光了。”
安的洁癖狠狠发作，立刻收回了锁链，微眯起波斯猫般的双眼。蜡烛的光焰和教堂外的闪电辅助他打量，斗篷男的身高和身形都很熟悉，可他却没法跟自己印象中的任何人对上，由此生发的古怪感令他久违地感到了不舒服。
“我奉伟大的伏行之混沌的令敕——”那句“见不得光”好像让斗篷男替自己的主人感到了冒犯。
他冷笑着抢身上前，身后劲风凛冽，黑色的斗篷扬成一片不祥的阴云，一手张成爪探向安的喉咙，用沙哑的嗓音厉声说完后半句话：“——来执行对你这种碍事者的惩罚！”
“原来是奈亚的眷族啊，”安贴着祭台灵巧地翻了个身，刹那间躲开了斗篷男苍白的指骨，“怪不得能无视这破链条的伤害。只是阁下把自己遮得如此严实，难道是因为长得太丑？”
“铛”！斗篷男刀锋似的指尖在木祭台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安并没有刻意拉开距离，此时两人的距离仅在咫尺。安的话题转得猝不及防，早在说出“难道”之前就已经算好了角度，探手扯向斗篷男盖过头脸的兜帽。
但当厚重的兜帽被从后扯落，斗篷男暴露在烛光旁的长相却令安微微变了脸——
同样左绿右蓝的瞳色率先闯进他的眼帘，随后是挺拔削直的鼻梁、英俊的眉眼，还有弧度总是似笑非笑、锋薄的唇线……
他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斗篷男的左脸颊攀着一片形状奇诡的纹路，像是蛛网的一角，又像是金色的枝杈，衬着些断断续续的黑色阴影，就像一处怪异的裂纹。
然而这裂纹不仅没有影响他的俊美，反倒是为他增添了几分特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看来你也没什么礼貌！”
斗篷男的声音轻蔑傲慢，骤然加重的尾音伴着凌厉的拳风冲上安的颊面。
后者从目睹自己的脸长在别人脑袋上的惊愕和恶寒中迅速脱身，后腰紧贴祭台，猛然一仰，避开拳风，随即抬起腿，一脚踹向斗篷男的胸口！
“咚”！
撞击声如约响起，但不是撞上胸骨的声音，反而显得怪异而空洞！
他不是人身！安陷入新一轮的愕然，但面上丝毫不显，仍旧是那副阴郁却莫名欠打的模样，尽管他心底难得掀起了惊涛骇浪：打起来像是空壳人偶，可谁那么恶心居然把他的脸安到了人偶身上？干什么，搞替身？
电光石火之间，安那被塞满了信息的脑袋里闪过了许多问题。
但是他一个都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披着他的皮的东西绝不可能乖顺地回答他。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不如不问。
向来都是自己戏耍别人，控制欲强盛如他，不可能任由敌人掌握主动权。
刚才那一脚用的力气是实打实的，这要是换成肉体凡胎，胸骨都能被安踹折。问题是这斗篷男本就不是人类，更遑论什么胸骨了。
他仅仅是后退一步多，就再度稳住了身形，跟不会痛似的，转眼又要来抓安的脖颈。
“好了好了，这位尊贵的……替奈亚来惩罚我的使者。”
安怪声怪气地遏止他，每个字每个词语从他嘴里蹦出来都不像是友善休战的意思，“您来找我，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打架吧。”
他面上摆出了虚伪的笑容，瞧起来倒是比人偶还要假上三分：“我们的水平不相上下，尽管没有道具，可银锁链对你也没用，这样下去分不出胜负的，彼此打得又不痛快，我不相信伟大的奈亚会给我这么低级的惩罚。”
他在“伟大的奈亚”这几个字上咬出了阴阳怪气的重音，随后更是附带了一声轻嗤，并不吝啬言表的讽刺。
“你说的没错，伏行之混沌确实不会给你这种简单的惩罚。失礼了，我只是手痒，单纯想打你而已。”
嘴上说着“失礼”，可实际上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在阴阳怪气、利用言语施以对方不适这方面，斗篷男和安倒是保持了惊人的一致。只不过他确实把浑身的杀气收了起来，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存在过。
他堪称优雅地理了理被安扯乱的斗篷领子，抛去那点沙哑不提，他的声线也跟安极度相似：“安·赫珀……你是兰格尔要塞的无冕之王，铁腕而冷血的统治者，连同一位面的光明神都对你束手无策。这么大的荣光就摆在那里，你却放着好好的位面不肯待，跑到其它副本里惹麻烦……”
他轻声细语地说着，语气里像是带着真心实意的疑惑。
“别，千万别给我起那些奇怪难听的称号。”安笑意盈盈，歪头盯着那支已经烧去了一小半的蜡烛，像是还在监视它，用眼神威胁它不许熄灭——
熄灭了就是先生厌恶他了……
眼前似乎闪过了频青冷冰冰的神情，幻觉让安满腔的烦躁消减了一些，他强打精神敷衍斗篷男。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因为我无聊啊。在我坚持不懈的干预下，检修员的麻烦更大了，玩家也死得更多了，把人类玩弄在掌心里瞧着他们团团转、怎么也找不到方向，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你说呢？”
“你说得对，我们都喜欢看人类自以为找到生路的垂死挣扎，这也是伟大的奈亚默许你离开兰格尔要塞、自由穿行在其它位面的原因。”
可是下一瞬，斗篷男脸色骤沉。
“问题是你愚蠢地做了很多额外的事，你不仅在检修员身体尚未恢复时毁掉了‘萨利安工厂’，还放任‘阿蒙神庙’的副本boss连同邪神赛特的一半神格逃出副本，致使两个位面世界接连崩塌……”
“啊哦，”安遗憾地垂下眼，“真希望伟大的奈亚能听到我的解释。我之所以毁掉‘萨利安工厂’是因为检修员先生想留下它，我是专门和他作对的，当时我们俩可是敌人，我怎么会让他如愿？至于什么boss什么神格，那我就不清楚了，更何况检修员铁了心想放走什么人，我可没有拦住他的本事。”
“既然你拦不住他，那就准备接受惩罚吧。”斗篷男没理他的胡搅蛮缠，对他这副死不认账的模样倒是不感到气恼或是意外，“难道你对伏行之混沌的判决有什么意见？”
“我可不敢。”
安害怕似的眨了眨眼睛，微微偏头将耳朵侧过去，表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那就请您快告诉我吧，伟大的奈亚究竟给了我什么样的惩罚？”
“你听好，祂已降下神谕：我将替祂暂时抹除你的记忆，收拢你的道具，褫夺你的能力。”
提及奈亚，斗篷男蓦地敛起笑容，虔诚地闭上了双眼，同时声线一变，声音越发沙哑而空悬，仿佛在这个瞬间真的成为了神明的代言人。
“然后……赐予你一份，将生命系托于他人之手的死亡。”
他的瞳眸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色，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要试试吗？很有趣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有预感，你不会拒绝。所谓生命对你而言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你在打什么哑谜，我好像没听懂喔。”安面上笑容不变，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对于更高维的神即将带给他的限制置若罔闻，也像根本没听到“死亡”这两个字。
“你将被投放进一个困难级别的副本里，这跟你平时四处惹乱子、能够随时抽身的情况可不同，你会成为它的一部分——真正的一部分。好消息是那里的景色很美，可以欣赏到冰川和极光。”
斗篷男耸耸肩，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针对安的恶意满得像是要溢出来，“你是那个副本里最为关键的角色，只有杀了你，副本里的无辜居民和参与游戏的人类玩家才能活下来。你死，他们就能活；你活，他们就得死。哇，这种选择救一个人还是救除你以外所有人的‘电车困境’——他们人类是这么称呼它的吧，眼熟吗？你就不好奇，检修员会怎么选择？”
听到斗篷男再度提起“检修员”，还是在这样的语境里，安始终挂在面上的假笑终于消失殆尽。
他阴冷的视线死死地锁在斗篷男身上，但他眼中却没有倒映出对方那张恶意与得意掺杂在一起的脸。
他感到头晕目眩。
眼前仿佛闪过了斑斓的光影，那是阳光穿透玫瑰花窗留下的痕迹。
在或疯癫或玩笑的伪装之下，无论他摆出来的姿态有多么轻松、多么好看，也无法掩盖他本质上是一具劣质的、胆小的、恶毒的乌鸦尸体。
他被困在不知多少年前阴暗的地牢里，也被困在神像倾塌、除了他空无一物的教堂内。安终于意识到，原来他从未走出过那个瞬间。
“你什么意思？”
他盯着斗篷男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那目光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刻骨恨意，还有一部分是孤注一掷的狠绝——
但他不是要杀了这个人偶，他要劈开的是铁锈色的监牢。
如果劈不开那些铁栅，那么他将彻底扼杀教堂里的乌鸦，还有那座金发金眸、被他珍而爱之的神明雕像。
“在很多年前，你的检修员先生曾抛弃过你一次。”
斗篷男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那么你猜……”
“他会不会再放弃你一次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银鳞与冰河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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