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员今天也想罢工[无限]》殷琢

111、安全区23 请不要把我

　　青年出现在黑沉沉的夜里，身后浅金色的数据流缓缓消退。
　　周围的假山矗成一团蛰伏的暗影，微风轻卷，玫瑰、百合、连翘和苹果树茂密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动。不远处就是金碧辉煌的镜宫，以他的目力能看到二楼的窗玻璃碎得很彻底，只剩下窗框和一点玻璃茬戳在边缘。

　　频青将手放进衣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入幽的裂缝。
　　他习惯性地感到头晕，断成一截截的记忆惹人心烦。
　　停顿片刻，他拧眉向前走了几步，绕过被花丛遮挡的视线盲区，看到了正对着二楼窗下的泳池。

　　他继续走近，只搭眼一扫便发现水位很不正常，起码消失了三分之二。
　　泳池边缘铺的白色大理石也是灰蒙蒙的，料想在不久前应该狠狠吸过一通水，被浸湿的面积大得吓人。

　　频青眉心越锁越紧，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顿住脚步，随后视线一凝。
　　青年弯下腰，指尖拈起角落处一枚白色的碎片，拿到眼前来仔细端详。

　　它像是经历过极大的碾压和腐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更没办法拼凑出本体……可就是莫名熟悉。

　　频青费力地回忆半晌，意识到它好像是他戴过的面具。
　　只是他完全不记得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敛着眉睫在泳池边站定，又抬眼瞥向二楼破破烂烂的窗框。
　　不知为何，频青直觉这面玻璃很可能就是自己撞碎的，泳池的现状恐怕也跟他脱不开干系。

　　站在这个位置，香槟、红酒和食物的香气隐隐从二楼逸下来，悠扬的管弦乐声音小得可怜。
　　厅内也没有正常宴会上那种热烈交谈的声音，有的只是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频青的耳力已经远胜于常人了，可还是听不清他们讨论的内容。

　　而在这时，窗边冒出了一个脑袋。
　　这人本来只是路过窗边，可是频青颀长的身影就立在那里，视线只要稍稍往下一掠就能发现。
　　即使他穿着一身漆黑、近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身上那种特殊的气质也很容易攫取旁人的目光，让人难以忽视。

　　“回、回来了！”那人一手指着频青，扭头朝厅内的一个方向大喊，因为过于激动还有点磕巴。
　　他语无伦次，“同伙！陛下，应该就是那个同伙！要不要把他抓起来？”

　　频青：？

　　他只觉莫名其妙，心下突然生出某种不祥的预感。
　　略一思索，频青很快迈开了步子，但二楼那个死死盯着他的人还以为他要跑，大嗓门震耳欲聋：“他要跑了！快来！你们谁来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频青步履匆忙，两三秒就离开了打报告那人的视野。
　　谁知还没等对方在厅内火急火燎地召集人手，二楼大厅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厚重的鎏金门被一股巨力推得直撞后面的墙，“咚”一声闷响，来人眉眼冷沉，目光如箭一样钉向对面。

　　闯进二楼的正是频青。
　　而对面的光景也不出他所料，柏黎被绑在了一张软椅上，旁边站着表情紧张而凝重的黑骑士，他看频青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充满了警觉。

　　频青表情不变，可通身的气质却越发冰冷沉凝，隐隐有威慑之感。
　　他那张虽漂亮但极为清冷的脸本来就没什么亲和力，导致两方人马虽然对峙，但一时间竟然没有玩家敢上前触他的霉头，人人都迟疑不决。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祁。”
　　频青语调缓慢，压迫性极强。
　　他从破破烂烂的记忆里扒拉出对方的名字，但有关于周祁的记忆却在阿蒙神庙那里戛然而止，来到安全区以后的交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怎么，玩贼喊捉贼？”
　　闻言，周祁皱紧了眉头，他难以置信地指了一下正在安静思考的柏黎，随即又指向频青，“你居然问我？我还想知道你们俩是什么意思呢！”

　　频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趁他说话的间隙扫视了一遍舞会大厅。
　　外面风好像变大了，碎得很彻底的窗户“呼呼”地灌着风。金碧辉煌的舞厅堪称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杯盘和食物的残骸，桌子倾倒，桌布皱烂。

　　频青没看到来岚的身影，不过可以想见，此时的她应该正隐在幕后。
　　但其实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已经被压缩到最小了，基本上只剩下广场上那道绮丽优雅的投影。

　　厅内最左端杵着两排“人”，频青的视线在它们身上一停，随后猛然发觉它们只是穿着华服的人形机器人，塑料脑壳弯出了活人绝对做不到的弧度。
　　机器人旁边的地砖上散落着几枚巴掌大的东西，像是缩小版的收音机。

　　察觉到频青的目光停留在这堆让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上，周祁神色不善，冷笑了一声说：“熟悉吗？”

　　“你和你这位同伙在刚刚的几小时内大闹舞会，借助地上这些东西蒙蔽我们的感官，让这么多机器人隐匿在人类群体里，简直是居心叵测！要不是侍应生意外把香槟泼在机器人身上露出了端倪，恐怕我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周祁的语气阴郁而森冷，满含领地被不知名的外人侵犯的不快。
　　“看到了吗？机器人在被揭穿后暴起伤人！”他拎着剑鞘将厅内或昏迷或带着轻伤的宾客指给频青看。

　　情况好一点的玩家被人搀扶着，对频青和柏黎怒目而视。而情况比较糟糕的人则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表情痛苦，时不时抽搐一下身体，像是难以醒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在帝蓝举办的舞会上闹出了这种事，就是在打我们帝蓝的脸！我警告你们，立刻老实交代，否则……”
　　黑骑士面容冷峻，声音低沉严肃，和之前那个在阿蒙神庙里笑嘻嘻乱开玩笑的男人判若两人。

　　听完这一通完全没印象的控告，频青抿了抿唇，凝重的视线与柏黎平静的眸光对上。他看到柏黎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不可察。

　　很好，看来柏黎也没印象。
　　频青无声地吸了口气，视线又在机器人、周祁和受伤玩家身上转了一圈。

　　目之所及，所有玩家正义凛然，群情激奋，每个人的神情都不似作伪。
　　要不是频青还记得自己的身份、知道检修员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连他本人都要相信了。

　　镜中人恐怕删掉了他和柏黎的记忆还有猜测，然后同步篡改了镜宫内所有参与了这场舞会的玩家、以及观看现场直播的观众的记忆。
　　只是……他和柏黎，一个身为筛选计划内被造出来的程序，一个是副本内处处受规则掣肘的boss，他俩的记忆能被删除很正常，但镜中人怎么可能做到在短时间内篡改这么多玩家的记忆？

　　难道奈亚对人类的控制真的已经达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频青皱着眉，将这个违和感很强的疑问暂且按下。
　　他瞧着自己周围这帮义愤填膺、既畏惧又愤怒的人类，一转念便明白了镜中人对他们采取不同手段的原因。

　　毕竟“篡改”和“删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手段，哪怕镜中人能够利用奈亚赋予他的权限修改人类的记忆，但他也不能把安全区里的“实物”变没。

　　由于大厅内机器人、伤者和那些像收音机的东西没法处理，镜中人就只能选择篡改玩家的记忆，将它们的由来栽赃嫁祸到频青和柏黎身上。
　　这样不仅能使频青二人更加迷惑，还能借助玩家的力量给他们增添麻烦。

　　至于镜中人为什么不选择篡改频青和柏黎的记忆……
　　他们二人，一个是检修员，一个是昔日副本最强boss，本身对程序和法则的理解就不是普通玩家所能比拟的。再加上他们俩一个赛一个的心眼多，篡改和删掉得到的结果估计没差，根本没必要再费心费力往他们的脑子里塞故事。

　　……算盘打得很精啊。

　　想通关窍，对上镜中人的脑回路，频青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他甚至有闲心换位思考，站在对手镜中人的角度想了想问题，然后发现要是自己来做，确实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见“罪魁祸首”久不发言，厅内气氛越发胶着凝滞，敌意一触即发。
　　眼瞧着阴沉着脸的周祁就要拔剑，频青只得叹道：“证据呢，你们怎么证明这些事情是我做的。”

　　他面上一派安然坦荡，因为是真的迷茫，所以显得分外逼真。
　　然而这副做派在被篡改记忆的玩家们眼里，就变成了抵赖和不要脸。
　　闻言，人群中立刻就有人怒气冲冲地向他喊道：“这还需要证明？”

　　“我们都看到了！”
　　“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见！”
　　“想什么呢？到处都是人证！”
　　“别想狡辩……”

　　“那好，既然我心怀不轨，”频青直视着周祁的双眼，慢吞吞地说，“帝蓝又怎么会邀请我参加舞会。这座镜宫在帝蓝公会领地的核心区，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出入的吧。”

　　迎着频青沉静镇定的目光，周祁拧紧了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真的轮到他来问这句话了。
　　乍一听，频青这话全无逻辑，像是要把这口黑锅扣在帝蓝头上。周祁气极反笑，“我们帝蓝跟你同流合污？特意举办这场舞会帮助你害人？”

　　“你误……”
　　“周祁，带他们进来。”

　　频青无奈的解释和帷幕后悦耳的女声同时响起，在察觉到来岚出声的瞬间频青就闭上了嘴，因为目的已然达到。
　　他抬手露出双腕，非常平和地看向周祁：“需要把我的手捆起来吗。”

　　“……”周祁欲言又止，虽然不知道来岚为什么要把危险带到身边，但是他向来无条件遵从来岚的命令。
　　绑不绑手对高阶玩家来说没什么区别，更何况来岚的实力摆在那里，整座埋伦城都少有能威胁到她的存在。

　　只是瞧着频青那副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周祁莫名有些气闷。他改变了主意，硬邦邦地下令。
　　“绑！”

　　守在一旁虎视眈眈的侍卫立刻一拥而上，按照绑柏黎的方式，把频青也捆在了一张软椅上。
　　频青全程没有做出任何反抗，不过在被抬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确实有点哭笑不得：帝蓝的“侍卫”手很稳，抬着椅子腿也避免了跟他的肢体接触。

　　与其说是囚犯待遇，倒不如是给他和柏黎安排了两抬“轿辇”。

　　帷幕后是一处方室，地方不大。
　　来岚虽然衣着华丽，但并没有摆出什么贵族夫人的架势。
　　她闲散地倚在躺椅上、陷在羽绒衾里，蔚蓝色的眼在频青二人身上一撩。

　　“周祁留下，01号去组织宾客。”
　　“是。”
　　精英“侍卫团”01号沉声领命，向周祁和来岚躬身行礼后带着其余人等退出了方室。撩开帷幕前他抬手在墙上的镜框边缘按了按，只听“嗡”的一声，方室四周像是蒙上了一层玻璃罩子，外面的嘈杂霎时被清洗一空。

　　“真是个贴心的甜心，不是吗。”来岚弯着眼睛、笑吟吟地向频青摊手，顺便示意这里绝对隔音。
　　“只可惜我耐性有限，希望贵客您能给出值得我为之费神的理由。”

　　“首先，我不是邪神。”频青直视着她蔚蓝色的双眼，“外面的惨状我看到了，以人类的能力绝对做不到这种地步，你不能，我也不能，它们是‘不可名状之物’造成的。”

　　“哦？”来岚一扬眉梢，表面上看仍然是那副安然慵懒的姿态。
　　可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华服下的脊背始终绷得很紧。

　　那是针对超出掌握范围内的人和事物的警惕，因为频青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像什么无害的存在。
　　“但你也不是人类吧，帝蓝的数据网涵盖了90％的安全区，所有的强者都被记录在库，可这里面并没有你们二位的信息。我怎么能确定你不是邪神？”

　　“能化成人类形态的邪神可是凤毛麟角，也就那么几位。”
　　频青摇了摇头，“我要是祂们那样厉害的存在，这座宫殿恐怕早就从埋伦城里消失了，造成的破坏也不会这样愚蠢和无序。不知道您有没有察看宫殿旁的泳池，里面的水已经溢散了大半，那里必然有庞然大物曾出现过。”

　　见来岚不置可否，频青并不气馁，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是……你们可以将我理解为维持这个世界平衡的一道程序，我通常只存在于主控空间和副本里，基本上不会来到安全区。而一旦我来到安全区，就证明这里出现了亟需检修的变故。”

　　“你是系统那边的人？”周祁却是脸色一变，直接给他划分了阵营。
　　对人类玩家来说，关于系统、关于邪神、关于这个世界可不是什么美好的代名词，而是令人类深恶痛绝的存在。

　　频青面上没什么波澜，像是没看到周祁已经出鞘的佩剑。但不知道是不是来岚和周祁的错觉，他们俩竟然从频青的冷脸上读出了一点嫌弃：“不，请不要把我和那个蠢货混为一谈。”

　　“……”周祁微微睁大了眼，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骂系统是蠢货。
　　他们玩家虽然厌恶系统，却也畏惧系统，顶多在心里大骂特骂，明面上其实是有点讳莫如深的。

　　毕竟系统的触角无处不在，骂系统爽是爽了，可是之后要是在副本里被系统下了绊子，命都不一定能保全。

　　“我也不是人类，来到安全区只是因为受了一名玩家的嘱托。”许久没出声的柏黎抬了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来岚的方向，“我没有恶意，个中缘由不方便告知，我只能说，我和他来到安全区是为了看顾那名玩家的妹妹，她的哥哥在副本里丧生了，这是他的遗愿。”

　　“那你们是怎么跟我们帝蓝扯上关系的，”来岚没说信也没说不信，颇有耐心地问，“死者是帝蓝的人？”

　　“显然不是，而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柏黎温和地解释道，“我和我同伴的记忆已经被删除，只记得彼此来到安全区的最初目的。至于为什么会身着帝蓝的华服参加你们举办的舞会，我倾向于是因为发现了新的情况，我们经过商讨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否则凭借帝蓝的势力和您的手段，我和他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混进来作乱。”

　　“唔……有点意思。”来岚用扇柄叩着额角，唇边漾起一抹笑，“你说得很对，舞会的邀请函都是我亲手递出去的，我不可能让任何可疑的、脱离我掌控的东西混进来，除非是故意为之。”

　　“你们的记忆可能被篡改了。”柏黎直白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出了问题。但哪怕邪神有办法删改我们的记忆，却不能改变这座镜宫内的实物，以及被掩盖的一切发生过的痕迹。请不要轻信自己的记忆，我们应该根据遗留的蛛丝马迹……”

　　“等等，现在什么时间了。”频青突然插话，世界法则在主控室内对他的警告猛然窜上了他的心头。

　　【……三天的假期，但仅限三个无限天。当埋伦城的渡日钟敲响第四声的时候，我希望你可以坐在主控室里，准备接下来的检修任务……】

　　“啊？23点56分。”
　　周祁下意识地回答频青，可刚答完就想起这俩人的疑点还没解释清楚，顿时被自己的有问必答气得不轻。

　　只剩下4分钟了！

　　虽然记忆被删除了许多，但频青并没有失去时间的概念。他已经在安全区待了三天，今天是第三天，零点时就算他不想回去，世界法则也会采取手段，强行把他给传送回去。

　　“我们马上要离开了。”频青连语速都快了不少，“这件事的疑点很多，留在镜宫内的都是证据，而收集证据的事情只能麻烦你们了，相信帝蓝也非常想弄清楚真相。那名玩家委托给我们的妹妹来不及带走，她住在R区0498号，如果您愿意劳心看顾几眼我们将不胜感激，将来必有重谢……”

　　或许是发觉口头感谢太苍白，频青停顿一瞬，继而认真道，“我会尽快想办法寻找你们的坐标位置，争取在你们进入副本时也介入对应小世界，到时候我们可以交换线索。到了你们这个级别选择进入的副本恐怕会很凶险，我和柏黎一定尽全力帮助你们通关……”

　　“这是检修员给你们的承诺。”
　　频青锐利的视线紧紧锁着来岚，最终以这句斩钉截铁的话作为结尾。

　　闻言，周祁本来想轻嗤一声说“检修员又是谁啊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之类的话，然而一触及频青那双冷茶色的眼眸，所有的冷嘲热讽便都噎在了喉间，莫名其妙就张不开这个口了。

　　来岚若有所思：“好啊。”
　　她美眸中光晕流转，在枝形吊灯的映衬下闪着潋滟的淡蓝色，似乎对频青这个人很感兴趣。
　　“只不过……倒是可惜你们不能陪我一起分析线索了。”

　　时间紧迫，频青没注意她眼中的意味深长。他三下两下解开绳子、拉起柏黎，转头就开始编码传送程序：“希望我们很快能再次见面。”

　　而待金色的数据流徐徐消散，方室内再也找不到频青和柏黎的半点痕迹，来岚才慢悠悠地放下手，将精致的小扇搁在一边，侧过头从雕着贝壳与珍珠花纹的三角桌上拿起了一个被绸缎包裹的物件，轻轻掀开，面上神色喜怒难辨。

　　那是一枚表面糊着红和白的芯片，已经干涸的血液与断裂的神经纤维下藏着细密的电路，既像是来自高维世界的科技，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足以让人在温暖的室内遍体生寒。

　　“这枚芯片……”周祁惊疑不定地望向来岚隐在阴影下的那半张脸，敏锐地察觉到自家上司正“龙心不悦”。
　　他心下狠狠一跳，不知不觉脊背已经渗出了冷汗，“陛下，我们……”

　　“任何试图染指我的人、我的领地的东西——”来岚却蓦地一笑，即使那笑意并不达眼底，唇线也挑得僵硬，反倒衬出了一种冰冷森寒的感觉。

　　“都要给我付出千百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