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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离 有一种颓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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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阿兄!”
二人同时出声,仙仙眼前一阵阵地发红发黑,脑中天旋地转,胸口止不住地抽痛,瞬间涌上血腥,她生呕出一口血来。
晏楼肝胆俱裂,恨不得生啖其肉,“你、你竟如此卑鄙!我必取你项上人头,为我兄长报仇!”
彼时的摄政王眼中寒光凛冽,一字一句缓缓吐出,好似故意让每一个兵将都听清,“你之底气,不过是想着有岳父大人援兵在后,我若告诉你,这次胡羌犯境是有备而来,军中有奸细里应外合,早已大败晏凛,不日便会将他的人头送往郢歌示威,你还有这番底气吗?”
仙仙如遭雷劈,身形有些不稳,幸亏挟持她的人抓得紧,才没有坠下城楼去。
她无心关心自己的处境,她只知道,如果杜师闲所言非虚,那百姓敬仰的北地战神,她自小孺慕的爹爹,此刻已尸首分离!
“杜师闲!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再也忍不住,想要质问这个男人,自己真心实意待他好,没有任何亏欠,他为什么狠心绝情至此!
“晏凛拥兵自重,晏楼意图谋反,按律当斩,诛其九族。”杜师闲停顿了一下,幽幽瞥了她一眼,“我要的是弃枷拽锁,是朝纲整肃,是从此再没有人敢藐视天威!不是有意让夫人家破——人亡——”
那一眼,没有想象中那般阴鸷,甚至包含了几丝温情,正像他平时装模作样嘘寒问暖的那样,让人错觉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还没有到现在这样你死我活的地步。
只是错觉一晃而散,听完侍从上报的消息,他眼中才真正的冰雪消融。
“大人,妍夫人已经入府。”
阿妍,花楼的魁首,杜师闲十年如一日,银子当流水去疼宠的女子,从一介勾栏妓子翻身成了摄政王夫人。
世人都言,杜师闲还是国舅爷的时候便钟情这位艳冠郢歌的名妓,论才情样貌,二人皆是般配,如今终于抱得美人归。
三人中,必有一笑话,仙仙就是那个笑话。
“好,那便速战速决,以免让阿妍多等。”
杜师闲眉开眼笑,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他不再说话,身边的谋士代为说道:“晏楼,你现在剩的只有身后寥寥兵卒,和城楼上的阿姊,你想清楚了,是不顾你阿姊的安危继续负隅顽抗,还是弃甲投降。”
晏楼闭口不言,身边的副将急得插话,“少将军,不能降啊,不能让这样的奸佞之辈把控江山!”
他怎么会不明白,杜师闲野心昭昭路人皆知,可他不能赌,不敢用唯一的阿姊的命去赌!
军师见他难做决断,劝道:“将军战无不胜,定是他诈你的,说不定城楼上的也是杜贼找来的替身,他若想要人心,怎敢担那弑妻的恶名!”
晏楼知道这些话是自欺欺人,兄长坠楼的时候,唯有阿姊会流露出那般撕心裂肺的悲伤,那是他的亲姐姐无疑。
他沉吟片刻,最终决然道:“我晏楼可以死,但绝不降!晏氏儿女忠君护国,你忌惮的是我镇国将军府的兵权,若我身死,爵位后继无人,兵权自当回归圣上之手,你放我阿姊,我便自刎于此!”
“少将军不可!”
晏楼意已决,纵使身边的人竭力劝阻,也动摇不了分毫。
“好,我答应你,我的夫人自会护着。”他走到仙仙身后,拿开架着的刀剑,一手锢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搭在她的眼前遮住接下来的惨状,“动手吧!”
仙仙周身都被日思夜想的气息包裹,她却只想逃离。她使出全力,撕咬,拉扯,都奈何不了他。
他的手依旧纹丝不动禁锢着她,像从地下伸来的锁链,要把她拖入无间地狱。
她只有松口,去求他,希望用他们多年的情分,换弟弟一命,“我求你,杜师闲,不要,不要伤害阿楼……”
“嘘,你听——”
是刀剑刺穿血肉的声音。
“不要!”
仙仙从梦中惊醒,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她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息,手指紧紧攥着锦被,生生绞断了指甲。
随即,门外传来殷姑着急的询问:“夫人醒了?可是做噩梦了?”
仙仙惊魂未定,胸闷腹坠,半晌说不出话来,殷姑等不及推门而入,被她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替她披衣倒水。
这个梦太过真实,仿佛上天赐予自己的预警。虽然父亲此番不知有何机缘能够证明清白,但在不久的将来,杜师闲会变成真正的刽子手。
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不能再被困囿于杜师闲的后院里,做一个糟糠怨妇!
她必须先离开国舅府,正正当当地和离,不让杜师闲有任何用自己拿捏家人的机会。
正当时,院中隐约有说话声。
“咦,望燕阁呢?莫不是走错了?徐伯,带我去找夫人……我得给她过生辰!”醉意掺杂在清润的声线中,有如浸染酒液的裂帛,多了几分低沉。
“世子啊,夫人已经睡下了,您先喝完醒酒汤,有什么事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徐伯的声音更清晰些,应该是他们逐渐走近。
“那怎么能一样?明日……明日又不是我夫人的生辰!”
“可是子时已经过了,诶!世子小心!”
素衣绛袍的年轻公子被石凳绊倒,落地前被徐伯力挽狂澜地捞回来。
他趴在石桌上,乌骨描金的折扇插在腰间,露出半张山棱河岳般的侧颜,几丝碎发搭在醉颜上,有一种颓唐的俊美。
那双惯会惑人的桃花眼几番奋力也没有睁开,只得在嘴里不停念着:“夫人、夫人……”
仙仙披衣出门,看到的便是这幅情形。
“夫人,这……”徐伯面上点缀了几分无措,他看着杜师闲长大,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八面玲珑的国舅爷,看着他用放浪形骸掩盖一片赤子之心。
他始终相信杜师闲做事有自己的考量,却唯独看不懂他对夫人的所作所为。
仙仙眼中无波无澜,见到公子的喜,关心则乱的急,全然不见,就连早些烧楼之前一点悲,都无影无踪。
明明看着他,她眼里却再没有杜师闲的身影,只余一片尸山血海,和死死压抑住的恨意。
她知道那尚且只是个梦,但太过真实,太过惨烈,她走不出来,不能不迁怒……深吸几口气后,仙仙才缓声开口。
“我来吧,徐伯,你让府内还剩的下人速去烧水,吟蓝,为国舅温一碗醒酒汤端来。殷姑……”她看了殷姑一眼,殷姑便懂,扶起杜师闲朝屋里去。
殷姑是练家子,身手不凡,便是高大的成年男子也能扶得很稳,只是这杜师闲醉酒后是个不老实的,东倒西歪想要挣脱身边人的搀扶。
在他的推搡下,殷姑走过门槛时一绊,杜师闲半个身子就栽在了走在前头的仙仙肩上。
仙仙哪里接得住他,摔倒前下意识将手臂垫在他脑后,以免他磕在廊柱上,却顾不上自己身后尖锐的鎏金烛台。
殷姑站得远,没法子隔着人护她,电光火石间,仙仙眼前一花,便被拦腰揽尽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险些被撞懵了,刚忆起这人的好,又想起梦中的恶,善恶交错叫人混乱不辨蝶与庄周,幸亏闻见他衣袂翻飞间涌起的脂粉气,方又清醒。
这人,是与美人度了春宵回来。
他惯是如此,对谁都好,世间美好皆是他的心头宝,嘴上没有一句不好听的,姿容举止没有一个不撩人的。
就是在梦里,那般可恨,却也那般丰神俊朗。
杜师闲抬眸凝视着与他纠缠作一团的娇纤娘子,眼中的迷离收敛了几分,勾唇笑道:“是夫人啊,我便知你会等我回来。”
仙仙尽量把心狠手辣的摄政王同眼前人分开,大概是没成功,她的声音夹带几分冷意,“你爽约了。”
杜师闲垂眸歉意一笑,长而密的睫羽在如玉俊颜上落下一小片阴影,显得几分可怜,“实在是抱歉,今日有要事……”
仙仙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嘴角噙起一丝冷笑,“是阿妍姑娘的月牌又要续约了,还是左相府的茹姑娘要约你赏花?”
“阿妍于我是知己,我只是帮帮她,她虽不得不卖艺,却是不适合卖笑的。”他提起那女子的时候,是真真温柔,像是连背光处的阴霾都为她扫尽了,同梦里一样。
就算日后真的位高权重,什么都变了,唯有对那女子的心意,不会变。
“至于茹儿,我当她是妹妹罢了。”
妹妹,妹妹……呵,谁人不知国舅爷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正是左相府因病早逝的嫡女,一家的女儿,多少有些相似的。
想到这,仙仙眸光暗下去,杜师闲见状,以为她在吃醋,手松松拢住她的腰,想要说几句好话。
杜师闲对待美人,向来不会厚此薄彼,在一位面前说道了另一位,自然要把话题拉回来。
“还是夫人笑起来好看。”
只是鬼使神差地,许是喝昏了头,万花丛中过的杜郎君头一回说错了话。
仙仙闻言,愣是气笑了。
原来她在他的夫君心里比青楼的花魁还要适合卖笑。
她摇摇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露出浅浅的梨涡,拂开他的手臂,拉住殷姑站起身子,自己朝妆台走去。
取眉笔,沾取为了作妆面特地做来染唇的蔻脂,一笔一划地写在手帕上。
梦中之事尚且有待求证,只是无论其真假,她对杜师闲的感情都消磨干净了,只有离开这里,找到阿楼,替父伸冤才是她最该做的事。
她早应该明白,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见到了一副正合心意的皮囊,就臆造了一个完美的情郎。
自始至终她爱的,都是心里一个完美的影子罢了。
杜师闲不知她窸窸窣窣在写些什么,步履悠悠地斜眼一扫,陡然僵住。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愿夫君和离之后,行高官厚禄,等万人之上,妻妾成群,千秋万岁。冤冤相报已然无怨,一别经年,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