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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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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封无可挑剔的和离书,言辞恳切又不失规格,赏心悦目的字迹与隐隐透露出的文采让杜师闲也要高看一眼,只是现在他没有那个心情!
和离书,怎么会是和离书?晏仙仙竟然要与他和离!
杜师闲说不上来什么心情,他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像被名为慌乱地钝箭没有章法地刺扎,射中的地方留下恐惧和疑惑的疤。
他只知道自己很不好受,手脚都被黏泥厚厚地糊住不得动弹,唯有眼睫止不住地颤抖。
心头即闷,又紧,即焦灼,又寒凉。
“既然看见,我便不多解释了。劳烦你再签一纸放妻书,我会一道交至官府。”
杜师闲刚挂上的假笑僵在脸上,不过他纵情声色多年,脸皮磨练得非同一般,捉住仙仙的手,温柔问道:“夫人生气了?是我不好,又害得你等,待天一亮我就为夫人补过一个生辰可好?”
“你不愿?”这下倒是仙仙奇了,她还以为杜师闲巴不得自己早点给他心上的娇娇腾位置,“我没有说笑,此番和离是想以和为贵,放心,我不会心生怨怼,也不会向外人说你的闲话。”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差点忘了,我还为夫人备了生辰礼呢,夫人不如猜一猜,你见了定会欢喜。”
杜师闲自然而然牵着仙仙往外走,仙仙不知道这人怎么这么会做戏,连语气里邀功的意味都游刃有余,治她的怨,哄她的怒,双手求来她的真心又转头便弃之如敝履。
游戏人间,玩弄人心。
她想,要是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本子里,这样的人一定做不了主角,因为他们绝不会为一个女子驻足,可偏偏大家都乐意挤破了头拥上去,妄想自己是那个特殊的。
她也不例外,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退路。
索性,便不退了。
撞破那南墙。
仙仙反手抓住杜师闲的手臂,让他止步,“我幼时读《氓》,不懂得那个‘耽’字。”
“后来我亦是情深意笃,却又不懂那书中的女子怎会做到如此决绝。”
她对上他的眼睛,桃花形状,美则美矣,却是被雾气笼罩的寒潭,稍不注意便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一字一句,如珠碎,似帛裂,空灵婉转,却无可转圜。
杜师闲眼中划过一丝慌乱,转瞬即逝,忽有软风驱散了寒雾,那双多情的眼睛霎时变得专情,他牵着仙仙的手越攥越紧。
像是想堵住什么不想听的话一般,他抢先道:“榖则异室,死则同穴——闲曾于大婚之日立此誓,你既嫁我,闲自会倾心以待,倾力以求。”
“今日之事,千般过错在我,夫人大人有大量,莫再口出诛心之言,可好?”
他一字一句,好似发自肺腑,声音压得低又哑。
仙仙没怎么被杜师闲哄过,往往只要看见他便自行消气了,今日开眼,这厮功力果然不俗,以退为进,好像他才是那个爱而不得,真心错付的痴情儿。
如果不是连真诚都那么无懈可击的话。
来到郢歌这些时日,仙仙听了不少国舅爷的传闻,世人皆道他花言巧语,仙仙只当他知书达理,世人皆知他世故圆滑,仙仙却觉得那是通透狡黠。
而今情丝已断,全无念想,才真真正正看清这人的面目伎俩。也清清楚楚地明白,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杜师闲现下是不会同意与她和离的,若想不再纠缠,只有另寻他法。
仙仙垂下眉眼,去绞手上的袖子,一副纠结的表情,正如从前消了气想找台阶下一模一样,更何况她拽着的是杜师闲的袖子,这番姿态便多了几分小女儿撒娇的意味。
以退为进嘛,现学现用,“夫君说的可都是真的?”
见她不再像方才那般冷漠决绝,杜师闲松了一口气,他心想晏仙仙果然又是色厉内荏,耍女儿家的小脾气罢了。
“千真万确。”
“那我想让夫君今夜陪我,可好?”她双颊染上桃花颜色,微微偏过头去,羞怯的眼波又轻飘飘地递过去。
杜师闲正要下意识皱眉,抬眼间便止住,飞快抹去眼中的拒绝之意。
他低下头,略一拱手,“遵夫人命。”
仙仙喜笑颜看拉着杜师闲坐下,“醉酒容易不适,我去为夫君端一碗醒酒汤来,夫君今晚好好休息,礼物明天再看不迟。”
逋一出门,那笑瞬间冷了下去,仙仙给殷姑递了一个眼神,二人寻一转角,殷姑将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被塞了过来。
这是仙仙往日治不眠的药,哥哥远赴异域重金求来,一粒便能安眠整夜。
让殷姑将厨房里的吟蓝支开,仙仙捣了三粒药丸化进醒酒汤里,药丸遇水即溶,无色无味。
她端着瓷碗稳稳走进厢房,眼前却猝然一黑,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周身,一只大手锢住了她的腰,另一只则轻轻搭在她的眼前。
仙仙仿佛突然被拉进那个噩梦深渊之中,一阵寒意自尾椎骨向上蔓延,冷汗很快爬满了她的后背。
她听见杜师闲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着和梦中一模一样的话。
“嘘,你听——”
仙仙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控制不住地颤栗,甚至就要拿不住手里的瓷碗。
她不敢相信那个过于真实的梦,不敢想象亲人惨死的下场,但她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如被魇住一般,使不出丝毫力气。
“啁嘤——”清脆的鸟鸣骤然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她骤停的心跳,她像一根断裂的弦,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栽倒。
杜师闲忙把她捞进怀中,关切道:“怎么了?我吓着你了?”
还好,还好不是——刀剑刺穿血肉的声音。
仙仙心有余悸,大口的呼吸中好像沾染上了血腥气,一只大手轻抚着她的背让她定神。
“无事,今日看的话本有些怕人,不说这个嘛。”她颤抖着把瓷碗递过去,“夫君快些趁热把醒酒汤喝了。”
杜师闲牵着她的手一饮而尽,放下碗转来徐徐安抚她。
“莫怕,书中那些都是别人编的,莫怕。”
仙仙一直垂头倚在男人颈侧,看不清神色,半晌,她闷闷的声音穿过几层衣料传来,像穿山过水般艰难。
“夫君。”杜师闲“嗯”了一声等着她的后话,她却不再开口。
仙仙其实想说:若你对我有真心,哪怕一时半刻,多好啊。
谁能抵御这样的温柔,怀中染着浅浅的木樨香,温言细语,贴着掌心哄到心尖。
哪怕知道他对许多人都这样好,偏偏觉得自己终会成为那个唯一。
话到嘴边,越发觉得没意思,不是所有真心都能换来真心,她看话本的时候就懂得的道理,何必做得如此矫情。
如今热血已凉,痴心已冷,她再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自贱!
杜师闲当她受了惊吓撒娇,便继续软着声安慰,“之前不知夫人怕鸟,这只小雀儿是从南疆寻来的珍奇异兽,据说啼吟婉转堪比天家乐府歌妓,我就想着送给夫人解闷。夫人既然不喜,我马上将它提走,定不让你再见着。”
“将它放了吧。”仙仙望着窗台边粉首蓝尾,黄喙豆眼,十分讨喜的鸟儿道,“南疆这么远,它离了家,被拘在笼子里,还得唱曲儿给人听,未免太可怜。”
杜师闲本就是送给她讨她欢心的,当然随她高兴。
仙仙伸出一指,试探地点点鸟儿毛茸茸的头,便被小家伙亲昵地拱了拱,蓬松柔软的羽毛蹭得翘起,更显憨态可掬。
仙仙弯了弯眼睛,将笼子打开,“快回家了。”
不知是对谁说的,或许是鸟,或许是人。
“我还为夫人准备了另外的惊喜,明早夫人与我一起到后山看看如何?”
男人半卧在床榻之上,手支这头,眯眼含笑,青丝铺散,一缕落在微微敞开的胸膛,端的是一幅旷达风流的千金公子图。
仙仙在心下默数,三,二,一——
在杜师闲应声而倒时,她笑盈盈地答应道:“好哇。”
一转脸,仙仙把殷姑唤进来,二人一起东翻西找,终于在杜师闲的贴身袖袋里找到了国舅爷的私印。
“研磨!”
方才的和离书只是表个态度,官府最后看的还是正式明确的放妻书,既然杜师闲不配合,仙仙不得不亲自动手伪造一张出来。
别的本事没有,因为幼时看话本爱抄一份收藏,她模仿字迹的本事便练得出神入化,此番私印已有,伪造一张放妻书自是不在话下。
二人伪造好放妻书,又在屋子里点上安神香,保准杜师闲睡到天大亮。
金银细软全都没有收拾,只带走了哥哥给的钱庄信物,爹爹送的两只信鸽,和阿楼塞来的一匹枣红良驹。
国舅府背靠着山,从后门出去便是后山,这处本不属于某户人家,国舅多次邀请世家公子高门学士前来集会,久而久之,便把这座山默认划分到了国舅府的范围。
只是自杜师闲回京,就再没办过宴,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是国舅夫人管家太严,不许操办,有人说是国舅月月打赏花楼,花钱如流水没钱了,还有人说是国舅太久不见妍姑娘,一时一刻都离不得温柔乡,自然没那心思办宴。
仙仙经过后山时,不禁有半刻的怔愣。
她看见了漫山遍野的翠雀草,迎风摇曳,如簇簇蓝紫色的幻梦。
茂盛丰盈,充满生机。浅浅的青紫色如晕染开的水墨,风过时卷落花瓣,恰似万千雀儿振翅,灵动且壮观。
那是燕州特有的一种植物,状似飞燕落枝头,半人高,喜光喜湿耐寒,郢歌气候干燥温暖,翠雀难以生长。她曾因为想家在院子里精心照料了好久,全都没等开花便蔫耷耷地枯死,不知杜师闲如何能让这花开满一整座山。
她响起第一次见到杜师闲,便是在翠雀盛开的小天池。白衣公子半卧花间,似神似仙。
“啁嘤——”
似曾相识的鸟鸣入耳,打断了仙仙的回忆。一只粉蓝相间的啾啾落在肩头,亲人地用脑袋去蹭仙仙的脸颊。
她不由出声道:“你若找不着家,便跟着我吧,我带你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为了避免杜师闲报官说人丢了,仙仙先下手为强,出城前绕了一趟官府,将放着放妻书的匣子托付给早起的官吏,打点了银两希望插个队尽快办理。
迎着第一缕天光,她们纵马驰过郢歌的城门,离开这座金丝笼繁华都。
暖风拂过北地女儿的发尾,拂过杨柳枝头新吐的细叶,拂过院落中残存的木灰,吹落一方着墨的红纸,纸上几行簪花小楷:
[仙仙实在期待夫君的惊喜,辗转反侧,索性先去后山一探,夫君醒时便来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