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之远》莫柒零

49、第四十九章 热恋（一） “我们两人

　　第一节
　　六月下旬，市食安局热闹了起来，先是招收了一批放暑假来实习的学生，后又进驻了组织部的人，可谓是人丁兴旺。
　　实习生们分配到各个科室协助工作，规管科业务繁重，有幸分到了两个。人来了之后得安排座位，虽然规管科面积不小，但拢共放了八张桌子，外加占了一整面墙的书柜、一个档案隔间、一张待客的长沙发和一张茶几，已经稍显拥挤。之前李科外出扶贫，他那桌子就一直空着没动。走了一个江满星，来了一个郭简，七人正好合适。
　　现在要加两个实习生，已经在进门的对面加了一张小桌子，总不能再摆一张桌子怼在门口，还有一人实在是无处安放，只能暂时安排在沙发上整理案卷。
　　“怎么，还等着李科回来啊？他抛弃你们了。桌子不要空着，在沙发上办公像什么样子？”那天邢好运来规管科，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他点了点李科的位子，对纪风悬说道，“你也该搬过去了，给年轻人腾出地方来。”
　　邢好运一发话，意思很明显了。
　　局里正开展一轮晋升，纪风悬是规管科正科长唯一的候选人，月初已通过领导班子讨论，基本已经定下了，剩个流程在走着，就等着组织部这边通过就公示信息。
　　纪风悬于是开始零零碎碎地收拾东西，他自己的东西不多，多的是资料，他和李科的办公桌是科室里最大的两张桌子，但他那些文件材料还是从桌上堆到了脚边。如果不是非要搬，他还真懒得去挪。
　　他花了一上午也没搬完，中间老被临时的各种工作打断，下午一个长会开完回到科室，在自己的桌子前呆呆地立了几秒。他原来的桌子变得空荡荡，所有的东西按照原先摆放的样子挪到了李科的桌上，那沓摞起来半人高的文件材料也弄得整整齐齐。科室的小崽子们趁他不在，利落地帮他搬好了位置。
　　纪风悬环视一圈，严肃地问道，“谁干的好事？”
　　小崽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以为自作主张办了事情，惹得科长生气了，谁也不敢吱声。谁知纪风悬下一句便是，“下午茶想吃什么？”
　　半小时后，一阵食物的芬芳高调地从规管科门里飘出来。
　　于是，纪风悬从窗边搬到了隔壁，常巧往后挪，搬到了纪风悬的老位置上，梁俊毅从最前面搬到了常巧空出的位置，两个实习生都有了办公桌，规管科终于满满当当地塞下了九个人。
　　组织部一共来了五个人，局办公室安排了一个闲置的房间，叫几个小年轻擦灰打扫搬桌子，整理成临时办公室给组织部使用。
　　组织部一行来访主要是对市食安局的人事晋升进行考察，对局里几个待晋升人员深入了解，形式就是约谈其本人以及局里其他人员，谈话内容大概是候选人的工作能力、优缺点、廉政作风有没有问题、是否支持他晋升之类的。
　　一周下来，组织部的调研考察结束，撤出了市食安局。公告栏上贴出了任职公告，晋升人员进入了公示期。
　　那天，望源市全市食安系统上半年工作总结会议在市政府会议大厅召开，市食安局全体人员早早到场布置会场、引流签到、安排坐席。纪风悬一身俊朗笔挺的正装，和同事站在大厅门口迎接市领导、镇区的同事和企业代表。
　　愈远也和纪风悬一道来了，他在家啥事没有，跟着过来打个酱油。家里备着早餐，但愈远说想来看看纪风悬他们饭堂的伙食，两人就在政府食堂吃过了早餐。
　　愈远看着那水一般稀的粥和豆浆、还没有半个拳头大的包子馒头、裹着半生不熟米粒的糯米卷、用放大镜才能找出肉沫星子的粉面……无论怎么搭配都很难吃出营养的一堆东西，他很是担心自家大宝贝能不能吃饱饭。
　　两人吃完早餐散步过去会议大厅，领导和同事们都在入口处站着，眼尖的早就认出了他们。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了愈远，相熟的、热烈的、好奇的，众目睽睽之下纪风悬以为愈远会不自在，没想到他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似的，变脸一样熟练地露出招牌微笑，乖巧认真地听着纪风悬把自己介绍给同事们，落落大方地跟人打招呼握手，气质拿捏得稳稳当当，三言两语就博得了几位局领导的好感。
　　常巧他们看到了愈远哪里还肯放过，拉着他到处溜达唠嗑，后来索性把人拉进了工作人员队伍里，让他帮忙签到派资料。
　　纪风悬这边还跟人聊着，转头一看就不见了愈远，再一看，旁边一个身影走过来。
　　“他们在那边呢。”涂月清看穿了纪风悬的想法，笑道。
　　纪风悬不好意思地笑笑，“涂局。”
　　“这小孩不错，性格好，很阳光。现在是做什么工作？”
　　“刚考完省考，在等成绩。”
　　“考的哪里？”
　　“市人民检察院。”
　　“望大毕业的吧？我儿子说他是师兄。”
　　“是。”
　　入口处涌进一波参会者，纪风悬把涂月清请到了大厅侧边的沙发上坐着。
　　“最近家里都好吧？小纪，你应该没有再想着辞职了吧？”涂月清小声道。
　　纪风悬点头，“现在挺好的，暂时没有别的计划。”
　　涂月清闻言长舒一口气，“你啊，终于扛起了规管科的大旗，邢局不知有多放心，心里可算是踏实了。”
　　“为单位分忧，我应该的。”
　　“升了正科就是以后会辛苦些，不过我看那小孩能理解，就冲他报考公务员就知道，我想他甚至是支持你的。”
　　“您说的对。他知道这事以后虽然什么都没和我说，但其实挺在意的，他就是这样的人，看着是个乐天派，心里喜欢憋事情。我辞职的想法不全是因为他，也不希望他有这种负担，但他不提，我也就没机会开口解释……”纪风悬看了一眼签到处的愈远，他被抓去当免费劳动力，混在市局的人里，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的牌子，正学着同事们的样子招呼参会者签到入场，有模有样。“不管怎样，他现在过得开心，觉得这样很好，那就随他去。他想做什么就陪他做，他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

　　第二节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五点刚过，纪风悬清点完考卷，把考卷封好交到监考员室，从党校的教学大楼走去停车场。局里的雇员招聘考试于这天下午在党校进行，他也是监考员之一。
　　他一边取下监考证，一边把手机打开，铺天盖地全是同一个消息推送，标题和图片红彤彤金灿灿的，偌大的字体写着：粤珜省公务员考试笔试成绩查询入口。
　　这天是省考公布成绩的日子。
　　纪风悬路也不走了，他就近找了棵树，把公文包往旁一扔，坐在树底下的石墩子上。
　　链接被点开，一串数字毫不犹豫地输进“准考证号”一栏里，神奇得很，他只看过愈远的准考证一次，也没有刻意记忆，怎么就下意识在脑海里想起了？
　　就像愈远那时一眼就记住他的电话号码。
　　原来关乎于爱，就能做到。
　　猜账号和密码也是小菜一碟，愈远输任何密码从不避着他，他瞥过一眼，知道几个数字，然后再根据愈远的性格，前前后后拼凑一下也就出来了。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成绩：83
　　申论成绩：80
　　总分：163
　　排名：2
　　是否入围面试：是

　　纪风悬紧紧地盯着那几个简洁的数字，欣喜缓缓从心底溢上来。
　　进面试了！
　　他家的小奶猫考进面试了！！
　　纪风悬坐不住了，兴奋地站起来。这么大的好消息，这小子也不知道来个电话。刚埋怨完，愈远的电话就到了。
　　“大宝贝。”
　　“恭喜啊小芋圆！”纪风悬没等愈远说话，忍不住说道。他实在是太高兴了。
　　愈远没想到纪风悬先一步说出来了，要装的B突然没了展示的机会，他愣了一下。
　　有些人是这样，高兴的时候有人更替他高兴，他就开始拿乔，装模作样。
　　“咳咳，恭喜呢是收到了，不过堂堂一个科长，祝贺别人也就只口头上一句便宜话，未免有些寒碜。”愈远的语气突然矫情起来。
　　“你想要什么，都给你。今晚请你吃好吃的去？”
　　“想吃什么都行？满汉全席可以吗？”
　　“你说了算。”
　　“那我等你回家。”
　　“不在家吃，我们出去吃。你等一会，我现在就回去接你！”纪风悬说着就要挂电话。
　　“哎……！”
　　“嗯？”
　　“……没有，今晚再说吧。”愈远说道。
　　纪风悬真心流露的欢喜和百般纵容的语气那么明显，即使他说个再离谱的要求，纪风悬也会无条件地满足。他不好意思再矫情下去。其实，他也有一番话想对纪风悬说，很重要的话。查到成绩的那一刻，他首先的想法并不是装B炫耀，而是他终于等到了一个适宜又意义深刻的机会，让纪风悬看到他内心的一些东西。
　　他希望所有未出口的深情告白在灿烂日头下肆意宣之，遥不可及的距离不复存在，他和纪风悬永远亲密同在。
　　“就是之前你说的，摩天轮拆掉的那个地方，重建的公园，有桥有湖畔，你说要和我去的。我想去那逛逛。”
　　“好！”
　　纪风悬满口答应，挂了电话就往车场走。后面路过的一人叫住他，他回头一看，他高兴过头，把公文包忘在了石墩上。
　　最终，两人没有去吃什么满汉全席，就在鑫源商业城最高的一层楼里找了一家露天餐厅吃了一顿烤肉自助餐，放眼能看到靖阳城和远处环绕的高架桥。是愈远选的地方，说是要弥补没坐成摩天轮的遗憾。然后他们一起看了场爱情电影，电影散场后两人走在新建成的公园里。
　　如纪风悬所说，这个新落成的水景湿地公园有着大片幽美的绿化环境，湖光水色，烟柳画桥，即便在夜晚也有着一番清雅风味。
　　这时已是晚上十点过后，公园里人不多，跳舞打拳的收了队，成群结队说着笑着走了，溜猫狗带孙子的陆续回家了，剩些你侬我侬难舍难分的小情侣和夜跑的年轻人。
　　愈远说，这只是笔试，后面还有面试大关要过，革命尚未成功。
　　纪风悬听了很是欣慰，“我的小芋圆长大了，越来越能干了。第二次考就能进面试很不容易，你报的职位考起来有难度的。”他感叹道。
　　“我可是得到了考神纪科的真传。”愈远说道。
　　这他可一点没夸张，他的笔试能有这么优异的成绩，其实是非常得益于纪风悬那些笔记本错题集，每个板块厚厚的一本，记录的全是常考又易错的典型题型，附上详尽的解题方法和思路，他只消跟随着那些笔记，轻松就省下了大量用于总结的时间。到了考前的冲刺阶段，他基本就以纪风悬的笔记为主，每一本他都快翻烂了，教材也没看得这么仔细，笔记本上每一个字、每一个知识点、每一道题记载在什么位置，他都滚瓜烂熟。
　　“你青出于蓝，你这笔试成绩比我当年的公考成绩还要好。”
　　愈远深深地看了纪风悬一眼。
　　湖边草坪，有不规则的大石块铺在水上，连成一条小路通到湖中央的小岛上去。小岛上花草丛簇，色彩攒聚，灯火明灭不一，看着像把星空填了色装在了篮子里。环岛的植物生长在水里，错落有致地冒出水面。
　　“想去那边看看吗？”
　　“嗯。”
　　天色暗，纪风悬走到愈远前面放低了身子，拍拍愈远的腰，“上来。”
　　“我又不是夜盲。”
　　愈远声音小小的，轻轻的，话才说完，搂着纪风悬的手却紧了几分，生怕纪风悬听了，不背他了。
　　时不时有鱼跳出水，“噗通”砸出点水花，看不见影子，只有泛光的水纹荡漾。知了断断续续叫着，衬得这一方湖光景致更清静。
　　愈远歪过头去在纪风悬脸上亲了一口，听着纪风悬悠然自得地哼起了“抱一抱那个抱一抱”的旋律，拍了拍他，道，“错了。不该是这首。”
　　“那是什么？”
　　《猪八戒背媳妇》的欢快旋律响了起来，打破了夜色的平静。
　　“哈！”纪风悬二话不说，一手把愈远从背上捞到面前抱起来，惩戒性地往上空轻轻一抛。
　　“我错了我错了！”愈远看了看漆黑的湖面，死死地抱住纪风悬。
　　纪风悬一言不发地盯着怀里的人，对视片刻，被这人眼里未消的怯意逗乐了，觉得这人甚是可爱，埋头就在这人脖子窝厮磨。
　　“……痒，大宝贝，别蹭了。”愈远被点了痒穴一般笑着躲开，躲到哪纪风悬黏到哪。
　　大手一甩，怀里的人被扛在肩上，头和脚朝下，纪风悬扶着愈远的腿，稳稳当当地踏过石头小路。
　　“这是你的功劳，大宝贝。大大的功劳。”愈远忽然说道。
　　“你给我的远不只在于几个知识点，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在我眼里，你在这条路上一直都是优秀的，你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样子。受到你的鼓舞，我很坚定，从来不会退缩。”
　　“每次一想到做那些事可以离你这个光芒万丈的人近一些，我就充满动力。对于我来说只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的事，因为与你有关，于是变成了我的信仰。羽毛球也是，公考也是。”
　　“我好希望在你的世界里，一切都得心应手、无往不利，所有曲折都离你远远的。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就最好了，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总怕自己能力太低，不能陪着你护着你，一个不小心还牵连了你，把好好的大宝贝，拖累了。”
　　“我们两人，总是你替我想，你替我考虑，又不是只有你在爱，我爱你，我的心意和你是一样的啊。”
　　石头路走到尽头，便到了湖心岛。
　　小岛上繁花似锦，水木清华，遍地生机。

　　第三节
　　那晚过后，愈远果真就像他说的，革命尚未成功，埋头苦干开始为面试做准备。那专心致志的劲头，比笔试复习还猛三分。
　　每天太阳还没升起他就拿着纪风悬整理的公考面试名句素材出门，找一个地方朗读背诵，天大亮了才回。晚上复习到大半夜不睡觉，纪风悬加完了班，他还在挑灯奋战。
　　纪风悬发现家里的零食在悄无声息减少，那些买回来两人都觉得不好吃就放在一边的饼干饮料都神奇地消耗掉了，甚至冰箱里的蔬果，也会时不时消失一个，昨天少一个西红柿，今天少了半截脆黄瓜，可小家伙还是瘦了。纪风悬一边全力支持愈远备考，一边看着心疼得很。
　　他最清楚脑力劳动特别消耗能量，他复习考试那会，胃就像无底洞一样，一天三顿加下午茶没少吃，还是饿，半夜饿得睡不着觉，爬起来自己煮宵夜吃。
　　纪风悬每天早上要出去找人，这人的栖身地很好找，就在那些僻静又开阔的地方，要么在楼顶，要么在小区的泳池旁边，要么在家对面的水景湿地公园。纪风悬就顺便晨跑了，跑完领着人去吃东西，看着他吃饱，送他到家或者去图书馆然后去上班。纪风悬还给家里的零食柜和冰箱补充了满满的存货，只要他得空在家时，他都会亲自下厨做饭煮宵夜。
　　愈远认真复习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这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大少爷，纪风悬见怪不怪，他知道愈远骨子里是个非常自律的人，平时看着散散漫漫，那只是不在乎，一旦有了目标，愈远是很坚定的。
　　公考是这样，练球是这样，爱情也是这样。
　　愈远复习考试最闷闷不乐的要数大爷了。它失宠了，它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引起小主人的注意。
　　“喵呜~~”
　　“我现在不能陪你玩，陪你玩我就考不上，考不上就没有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钱，没有钱就不能给你买小鱼干吃了。”愈远伏在案边说道。
　　“喵呜~~！！”
　　“没有不爱你，是要更有能力地爱你。知道吗，大爷？”愈远的视线黏在书本上，耐心地说道。
　　可大爷哪能理解得了这个，“喵呜”“喵呜”抗议得更大声了，拼命往愈远怀里钻，死乞白赖吊在愈远手臂上荡秋千。
　　愈远仍然八风不动，稳坐如泰山。
　　大爷一脚踏上书桌，毫无忌惮地踩踏纸张文具，翘着尾巴雄赳赳气昂昂地原地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在雪白的书页上，昂着头得意地占有小主人的全部视线。
　　愈远终于有了反应，只见他嘴里默念什么，然后把大爷扶正，自己也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两手严谨地放好，面带礼节性地微笑，对着大爷轻轻一鞠，开始了他的面试演练。
　　“……绿色生态既是我们的自然财富也是经济财富，我们应该坚持绿色经济发展，把生态和经济共同融合的理念贯穿于各项政策的制定与实施中……”
　　“……处理同事之间的关系最重要的前提就是尊重，要多找自己的‘过’，少究他人的‘错’，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才能构筑和谐团结的同事关系……”
　　“……以上就是我的回答。”
　　纪风悬看着“面试官”受了惊吓似的表情和逐渐瞪圆的双眼，觉得好笑，同时默默地为愈远叫了声好。他随耳一听，这几题答下来，愈远的回答逻辑清晰、层次分明，表达通顺流畅，绝对算是高分答案。
　　他擦了把手，把刚出锅的拉面端出来，捡了几块虾肉蟹棒倒进大爷的碗里，唤了一声。大爷闻到香，哪里还顾得上小主人，屁颠屁颠向爸爸奔去。
　　还是爸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