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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追人 “那只有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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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纪科,办公室找!”常巧说道。
纪风悬头都没抬, “不是说过了吗,就说我不在。”
“纪科……”常巧悄声道,手指往门口戳了戳,“不是电话,人来了。”
纪风悬抬头一看,综叔的脑袋惊悚地出现在了规管科的门边。
刘书诚那边正在讲电话,电话那头的薛主任听到了纪风悬的声音,恨不得从话筒里蹦出来,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纪风悬!你必须给我去参加!不参加也得参加!”
综叔带着宛如恶魔一样的笑容,把一份红头文件扔在纪风悬桌上。纪风悬面无表情看了一眼。
今天下午到单位时,纪风悬拿着份材料要去找邢局,正好邢局和薛主任从电梯口转出来,两人背对着他边走边聊事情。他不好打断,默默地缀在后头跟着,就听他们说着关于开展机关青年职工联谊活动的事情。
“去年我们局人太少了,你看像那个趣味运动会,各部门往那里一站,别人队伍都是一大堆,我们的人就几个,照片拍出来不好看,显得我们不积极,我们还是个大局,连人家二十几个编制的小局都比不上。这样不行,还是要多发动。”邢好运的声音。
“那就这样吧,让他来办,组织局里的小年轻参加。”
……
纪风悬转身拔腿就走。一整个下午,只要来自办公室的电话,纪风悬统统拒接。
办公室马上要找人办的这个机关青年职工联谊活动,是由机关工委举办,惯例是每年举办一到两次。说是充分展示机关干部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丰富机关青年文化生活、构建机关和谐快乐的工作氛围、促进机关工作效能的提高什么什么,实际上就是为机关单身青年提供的交友机会和平台。
邢局和薛主任对话中的“他”不知道是谁,但以纪风悬的推断是他的可能性巨大。
林综也综叔是负责局人事工作的,在局里被称为“坑王”,一出现必无好事。他特别擅长做人的思想工作,在你面前悠悠一坐,泡上热茶,烟云缭绕,跟你几个小时软磨硬泡,逼得你不得不配合工作。
“我没有时间,向后转直走往左是门口,不送。”
综叔也不恼,不问自取拿了纪风悬桌上的茶叶,接了开水泡上了茶,往纪风悬座位旁边的沙发一坐,晃着脑袋呼呼吹气,尖着嘴小抿了一口,开始了他的日常工作。
“……这种机会很难得,小纪,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都这么无趣了,不像我们那一代人,一有闲暇时间,三五好友、几个家庭一起出去走走,兄弟姐妹们经常聚会、登高,那时候大家的感情都很好,小纪,你们呢,要学会去享受这样的活动,不要把它当成一种负担,一种任务……”
“……规管科是我局重要的业务科室,任务多、责任重,机关工委也是考虑到了很多我们的干部啊,承担的工作繁重,特意举办这些活动来让大家放松一下,革命工作冲在前,参与活动我们也要积极。人不能绷得太紧,绷得紧就容易出问题,这也是组织对我们的体谅……”
“……大家都在机关,以后说不定哪天有工作交流,多认识些人不是坏事,又不让你干嘛,就是去玩一玩。现在很多年轻人不都喜欢去徒步啊,野餐啊。你不是打羽毛球吗,说不定可以找到同样爱好的朋友。尤其是,你看看,小纪,你是我们局草,好几个人跟我打听你,薛主任也说有人向他打听你,大家为你的事情操心你自己也要上点心,局里还有几个单身的小年轻,你这个优秀的同志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才行……”
半小时后。
“满星,我把文件发你你起草个通知,统计好局里单身的同事,然后再去各科室发动一下。”纪风悬阴着脸说道,“规管科凡是单身的统统给我去参加,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刚落,综叔在一片寂静无声中抬起屁股,满意地晃出了规管科。
纪风悬抗干扰能力极强,他本来对综叔的话充耳不闻,后来实在听不下去了。科室里还有这么多人,小崽子们都低着头不做声,各个幸灾乐祸、表情抽搐,实在是没法干活,只好答应他。
另一边,自从那晚在霈江边自认为得到纪风悬的默认许可后,愈远开启了他的“百日追人模式”。说是要追人,口号喊得震天响,纪风悬以为愈远会搅个天翻地覆,至少会狂轰乱炸一番,刚开始他十分担忧,甚至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把态度表清楚。
但出乎意料地,愈远并没有特别惹眼的表现,纪风悬没有等来家楼下点蜡烛弹吉他表白、鲜花每日一大束送单位、包场包店在众人前下跪求爱、把自己塞礼物箱里快递过来之类的惊悚行为,相反,愈远好像天生就知道把握“度”。
上班时间纪风悬绝不会收到愈远的视频邀请,连语音、电话都不会有,最多在刚准备跨出家门时收到一条早安以及贴心的安全提醒,中午吃饭时收到一条询问午饭内容的关心,晚上睡前来一条晚安,外加带着几分睡意的软糯声音以及对这一天经历的有趣见闻的分享。
愈远不会未提前招呼就现身在纪风悬与他人同在的场合,也不会突兀地约饭约见约玩,他总是会先问过纪风悬的安排。如果纪风悬有事要忙,他就静静地消失一会;他不会霸占着纪风悬很多时间,电话和视频都保持在五到十分钟左右,比之前克制多了。甚至过年期间两人联系的频率都比现在所谓的“百日追人”时期要高得多。
纪风悬以为以愈远的性格,是那种甜蜜情语能张口就来,不带重样的,没想到愈远从没说过,一句都没有。
不是说要追我吗?
不是总能算准我空闲下来,掐着点给问候送关心吗?怎么静悄悄的还不发来消息。
纪风悬偶尔会有这样的纳闷,他开始怀疑那天晚上说要一百天时间的,只是愈远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而已。
唯独有一次,是一百天的第四天,在纪风悬家吃饭。饭后纪风悬拿出年中聚餐抽到的那板精致的巧克力,让愈远带回家吃。
“你的礼物,你总得先吃一点。”愈远说。
当纪风悬刚把巧克力咬下半块,愈远俯身过去,咬住了纪风悬嘴边的另一半。
呼吸交缠,再有分毫唇齿便相贴。
可愈远却没有再前进半分,他浅尝辄止地退开,嘴唇完全没有触碰纪风悬,虚幻得像是一片羽毛,鼻息重些能把他惊走,伸手一挥能把他拂远去。
可纪风悬却能感受到那点小心翼翼留出的空隙里,藏了多少柔忍和深情。
因宠溺而克制,因尊重而远离。
“唉。”只见愈远像是累极了,他惬意地往沙发上一靠,微微一笑,轻叹道,“算咯……”
纪风悬看着他。
“我的……”愈远的话音卡了一瞬,又立马接上道,“霸座吻。用来占领你副驾驶座的,不过没有成功。你等着吧,下次我一定不会怂……”
求罩饭、谢腿酒、霸座吻。
纪风悬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第二节
机关青年职工联谊活动地点在望洲草木园和寻幽植物园,活动当天是周六。
纪风悬早上带着局里十二个单身青年在单位门口集合,跟机关工委的大巴一起前往望洲草木园。参加活动的人数有九十多人,分了三批,分别走望洲草木园的A、B线和寻幽植物园。
“一天见不到你,怎么办,我宝贵的一百天就这样浪费了一天,好可惜,能不能给我顺延一天,补上?”愈远在电话里说道。
纪风悬正带着人在草木园里逛着,愈远来了个电话,听声音应该是在走廊或者休息室。他今天要出席个比赛,是他们学校动漫社、话剧社、表演社、文学社联合举办的才艺比赛。
进了草木园之后往里走几百米,钻进一片茂盛的树林中,前面就没有铺好的路了,都是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土路自行往前走。
纪风悬往前后扫了一眼,确认自己局的那几个人没有掉队。一大群年轻人中,他看见好些性格活泼、热情主动的单身男女已经玩到一堆去了,一些长相好的也频频被搭讪要联系方式。要是愈远来了,或许会很受欢迎吧。
“你们到了吗?你吃过东西了吗?”愈远问道。
“在园子里,走了好一会了,出门前吃过了,中午是野餐。”纪风悬背着一个大包,一边注意避开脚下的软泥,一边说道,“你们的比赛是晚上吗?”
“比赛是晚上,下午彩排。”
纪风悬心里正奇怪,想问那你现在起个大早是在干嘛,身后突然发出一阵细小的尖叫声。
一个女生拼命晃着自己的五分娃娃袖,连抓带拽,惊恐不已。她手里本来打着一把遮阳伞,现在也扔在一边顾不上了。
这女生长得挺漂亮,化着淡妆,身穿露肩一字领娃娃袖连衣裙,白嫩的大片肌肤裸露在外面,嵌着小晶珠的猫跟鞋穿在她秀气的脚上。可能是不怎么参与户外运动,没想到丛林徒步的环境这么恶劣,草木密集伞基本上打不起来,才走了一半不到的路程,可爱的高跟鞋背已经沾满了泥点,脚被磨破皮,这时又有小虫子飞进了衣袖里。
她身边几个男同事都爱莫能助,使眼色互相怂恿对方英雄救美却没人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美女受惊。一个女生见状过去帮她把衣袖里的虫子赶出来。受惊的女生顺了几下袖子,再捋了几把头发,确认虫子飞了出来,这才平复下来。
“美女穿这样来徒步不行啊。”这时,男生A说道。
“是啊,有蚊虫,还会晒黑。”男生B说,“打伞更不安全。”
“谁有外套借她一件穿咯。阿强你那件给人家吧,你皮糙肉厚不怕。”女生的男同事说道。
那个被叫到的阿强是个结结实实的大胖子,脸晒得红彤彤的,满身油汗,“我是没问题,不过我衣服全是臭汗,就怕人不想要。”阿强的衬衫外套果然像他说的一样,后背、腋下湿了一大块,贴在肉上,他抓起衣角一拧,汗水滴滴答答往地下淌。
周围一阵哄笑,美女一脸为难,显然也不想穿那件衣服。众人只好作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喊道,“咦,你有外套!纪科!纪科呀!!”梁俊毅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
纪风悬:“……”
身上穿着户外薄运动外套的纪风悬立马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纪风悬这种运动专业户,装备齐全,随时随能在不同的运动场合拿出适宜的装备。纪风悬一直低调地走在队伍的边缘,还戴着一顶户外遮阳帽,遮住了小半张脸,他默不作声,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
环顾一圈,别的人要么是穿上班的工作装,要么是普通的T恤休闲裤,纪风悬一身防风防晒速干登山服,身材高挑挺拔。梁俊毅这一喊,大家都往这边看过来,好几个女生看了纪风悬几眼。
此时,美女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纪风悬。
纪风悬把外套脱下来递给美女,美女一脸感激,眼睛忽闪忽闪。神助攻梁俊毅看见科长在自己的帮助下成功引起了美女的注意,心下十分欣慰,觉得自家科长脱单有望了,于是趁热打铁,“嘿,美女,一看你就很少运动,我们纪科是运动达人!身体倍儿棒!那羽毛球,打得可溜了,这点小虫小太阳他才不怕……”
梁俊毅还没说完,纪风悬面无表情地在两只手臂喷上厚厚一层防晒霜。
梁俊毅话锋一转,“你看我们家纪科多体贴周到,这么怕晒,宁愿自己晒着也不让你……咦咦纪科?”
只见纪风悬从背包里掏出一件运动外套,面无表情地穿上,“我还有一件。”
“……”梁俊毅默默感叹自家科长单身不是没有原因的。
众人哭笑不得。
“噗。”耳机里传来笑声,纪风悬想起还在跟愈远通话。
“我应该跟着你去的。”愈远说道,“我一不在你身边,你就要被抢走了,我怎么能放心?”
“你要来了,被抢走的就是你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大部队终于穿越过丛林,到达了一片宽阔的水边,这是望源市最大的一个水库。
大家卸下东西,在丛林里铺了一块大大的垫子。女生把食物摆出来,到水边洗碗洗水果,男生支起了简易炉灶,用小铁锅、小平底锅烧东西吃。
鸡翅、鸡腿解了冻,被小刀划开,抹上了烧烤的配料,刷上蜂蜜,在烤架上滋滋冒着油。猪扒肉、脆皮火腿放在平底锅上煎香,散发阵阵烤肉味。铁皮锅里水煮着玉米、鸡蛋和红薯。各种零食、点心倒在坐垫的中央,堆成冒尖的小山。
纪风悬脱了外套,换了件干衣服,擦掉鞋上的泥,在水边站了会。
水库的水碧波荡漾,清透见底,俯瞰像是被幽绿的草木林围成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琉璃。一丝风来,钻进衣服里,赶走了些闷热的暑气,纪风悬想起愈远唱的那首《在水一方》,觉得与眼前之景贴合无比。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原来自己就是愈远求而不得的“佳人”么?纪风悬还是不敢相信。
可是回想之前相处的种种,愈远的许多奇怪举动都能得到解释,一条条蛛丝马迹得到印证。让纪风悬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被一个男性喜欢并追求的事实。
纪风悬脑海里浮现那晚在江边,愈远强忍眼泪要一百天的情景。
“给我一百天,你也看看我,想想我,好不好?”
能有什么结果呢?
愈远其实是个很不错的恋爱人选,形象好不说,性格也好,他的表白对象要是换成一个女生,大概早就成功了。或许,他根本不需要做那个主动表白的人。
为什么偏要走这条路呢?纪风悬默默叹息。
不知道这小子在干什么,吃饭了没。
爱玩的年轻人都跑去了水边,有男生把上衣一脱,穿着大裤衩就下了水,矜持的女生经不住诱惑,被男生一劝,也脱了鞋挽起裤脚,在岸边踩踩水。
纪风悬走回大本营,吃了些东西,与正在煮粥的同事攀谈了一会。他早留意到那个男同事应该是在球场见过,虽然没一起打过球,那男同事对纪风悬也有印象,纪风悬一过去,他便主动打了招呼。
两人边吃边聊,等到东西全都烧熟了,玩水的人上了岸开吃,纪风悬扯出来一张吊床,找了个清凉的地方挂起来。他塞上耳机,翻出愈远的《在水一方》,戴了一个墨镜,懒懒地在吊床坠着不动了。
草木深处,林荫之下,困意渐浓。
纪风悬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去到了一片城郊荒野,乌云蔽日,眼见之处是飞沙走石、狂风肆虐。烽火狼烟中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男子驾马前行。
踢踏、踢踏、踢踏……
马蹄声渐近,身着战袍的男子冲出苍茫黑烟,高束的长发扬起,一双眼透出坚毅无比的光。
男子似乎受伤颇重,白皙的脸颊沾着血污,紧抿的薄唇苍白无比,驱马前来已是强弩之末,此时抬头见已近城郭,登时微微松了一口气,坚挺的背脊松懈下来,抬脚欲下马却体力不支,身形一晃便要直直往地上倒去!
纪风悬心里一紧,伸手去接受伤的男子,那消瘦身躯往下一坠,预想的重力并没有落下,纪风悬的手臂空落落的,男子烟消云散,余留满怀浅浅淡淡的柠檬香……
第三节
纪风悬睁开眼,闻到一阵柠檬香。刚刚借衣服的女生坐在他挂吊床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的玻璃茶壶里正泡着茶。
女生见纪风悬醒了,晃了晃玻璃茶壶,“来一杯吗?蜂蜜柠檬茶。”
“谢谢。”纪风悬喝了一口柠檬茶,走出丛林,来到水边的坐垫上。看了一眼时间,睡了一个小时,已是下午两点半了。
人多了不少,是望洲草木园B路线的人也到了,两拨人汇合到了一起。大伙儿吃完了东西,又下水玩去,水边笑声不断,好像是一个微胖的男同事贴了乳贴,被人看到,大家正在笑他,热热闹闹的。刚换好泳裤的梁俊毅也准备下水去。纪风悬叫住梁俊毅,让他看住局里的几个人,别让他们往深的地方去。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有愈远的。他开始彩排了,然后是一段现场视频加几张照片。
最后一张照片,纪风悬点开就愣住了,不经意看了好久,那是愈远穿着一件古装演出服的自拍。
愈远杏白长衫,直领大襟在胸前交叉斜到腋下,头发还保持着现代的发型,没化妆,手里一把折扇。
斯斯文文的,还挺好看。这小子的古装太绝了。
纪风悬按下了保存键。又翻了别的照片,硬是把小小一张照片里小小的一角拉到一百倍大,看到了角落里那份没怎么动过的盒饭。
菜色很不怎么样,大概又没好好吃饭。
玩水的人上岸,太阳已经不那么烈,大家在草地上玩了一会,做了些联谊活动中常见的小游戏,下午四点半,大伙收拾物品回程。
走回园子大门口已经超过六点,纪风悬在车上给球群明晚打球订了球场,然后给家人发了条消息。
车上有人提议去聚餐,立刻有几人响应,一天玩下来已经有人找到了心仪的对象。组织者兼导游的机关工委工作人员立马统计了参加聚餐的人数,联系了饭店,三车人里有过半的人都参加。
纪风悬没有报名,他中午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现在没有困意。午餐没好好吃,倒是有些饿了。他隐在黑暗里,正要在听歌和看场比赛之中选择一个,忽然旁边的座位一塌,一个身影坐了下来。
借衣服的女生坐过来,自我介绍说自己在商务局,叫萧颜。
女生“噗呲”一笑,“大家都笑话我名字,消炎药一样,我爸喝醉了酒大手一挥起的,全家都拦不住。”
纪风悬笑了笑,他忽然想到了一只名为“大爷”的猫,心里乐了乐。
愈远。
这名字细细品,还真不错,带感。
“纪哥,你也去聚餐呗。”女孩的眼睛忽闪忽闪,带着期许。
“你们去吧,我就不……”
萧颜一咬牙:“我给你报名了!”
“?!”
“呃呃……就是我一个同伴,本来要一起去的,想起晚上还有事,放了我鸽子……”女孩明显不太善于撒谎,语气说着说着就虚了,眼神还乱飘,一眼就看出是编好的理由。
前座打呼噜的人一个响鼻要转醒,萧颜看了一眼,头顶在前座上歪着头,声音压低了些,“你晚上有事吗?要么就我和你去吃饭,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有事也总得先吃饭吧。你借衣服给我,我请你吃饭,给个机会嘛,好么?”可能是长得漂亮的女孩子从小就自信些,过往经历中大概都是被追求的多,虽然有些腼腆,萧颜还是大方地发出了邀请。
那双眼睛满怀期待地等着。
车转进市政大街时,纪风悬发了消息给愈远,问比赛结束没,是否吃了晚饭,要不要一起吃,愈远一直没回复。下车后纪风悬和萧颜就近找了个餐厅。
纪风悬不缺乏和女性打交道的经验,但是跟女性单独打交道的经验不多。
萧颜是个很有亲和力的姑娘,外表恬静柔和,性格开朗,又没有矫揉造作之态,相处起来令人舒服。
在萧颜第一百零一次面带微笑、眼含秋波地注视纪风悬时,纪风悬的手机铃声大作。
“你在哪?我去找你。”愈远那边有些吵。
“你那边结束了?”
“还没,我就一个开场,后面没我什么事了,偷溜出去就是了。一天没见你,我坐在这也没心思,一秒都等不下去。”
餐厅客人不多,雅座间隔很远,这会还挺安静,愈远的话音显得有些大,纪风悬看了一眼萧颜,后者正歪着头好奇地等着。
“你过来吧,就在你学校对面。”纪风悬报了餐厅名。
“知道了,我换个衣服就过去。”
愈远正要挂,纪风悬神使鬼差般开口道,“那个……挺好看的。”
愈远一愣,好一阵子后反应过来,抑制不住兴奋,忙不迭道,“好,好好……我、我赶时间,不换了不换了,我就这样去找你!”
十分钟后,愈远出现在纪风悬和萧颜所在的餐厅,他拎着一个包,身上还穿着汉服,长发取下了,恢复了现代的短发,脸上演出的妆容还未卸掉。
一打照面,愈远的视线已紧紧黏在纪风悬身上,像干燥的海绵被扔进水中,贪婪地把名为“纪风悬”的这汪水一滴不剩地吸收殆尽。
“好好看的小哥哥!”萧颜叫道,打破了场面的寂静。
纪风悬也默默结束跟愈远的无声对视,愈远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还是个长相甜美的女生。结合纪风悬他们今天的活动,愈远对这人本能地产生了警惕,好看的眼睛像敌对的猫一样眯了眯。
“还没吃吧?”纪风悬叫服务生多拿副碗筷和菜单,“再点些菜吧。”
愈远摆摆手说不要,也不碰桌上纪风悬和萧颜共同吃的菜,只张望着纪风悬食盒里的食物,“我吃点你吃剩的就行,你那半碗南瓜羹还喝么?”
纪风悬知道愈远吃饭的毛病,没说什么,把自己那块黑椒牛肉饼切了没动过的半边给他,他又自助在纪风悬食盒里夹了半块鲑鱼,叼走了缱绻在筷子旁的几根松茸意粉。
纪风悬突然想起什么,递给愈远一个纸袋。
愈远打开一看,纸袋里两团包好的锡纸,是两个长条的土豆,被刀划出一道道均匀的缝,却不切断,夹缝中有切成薄片裹上烤料的培根和肉沫,填了芝士,整个土豆刷上咖喱酱。愈远过来时纪风悬已经让服务生去把烤土豆加热,这时随着锡纸被打开,烤熟的土豆香得不行。
“这是,给我的?!”愈远两眼放光。
“嗯。”
“纪哥亲手烤的,下午我就想问他要一个来吃,没想到是专门烤给你的,帅哥分我一个呗。”萧颜笑着说道。
愈远对餐桌上的食物失去了兴趣,捧着烤土豆有滋有味地啃着,“土豆,可以分你,帅哥,不行。”
纪风悬:“……”
三人同桌吃饭,各怀心思。
萧颜一点也没察觉气氛的诡异,觉得这个虽然有点冷漠但是真好看的古装小哥哥很酷。不过小哥哥再酷,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
漂亮的女孩都是自信的,丝毫不会想迂回的招数,有第三人在场也不避忌,她鼓起勇气,诚恳又坚定,“纪哥,你喜欢音乐剧吗?下周五,《雨幕》音乐剧来到望源巡演,我正好有两张票,我们一起去看吧?”
愈远的手蓦地收紧。
“下周五……”纪风悬迟疑。
“嗯嗯!下周五!”女孩子迫不及待,毫不掩饰跟心仪的人一起过节的憧憬,“是七夕……”
纪风悬一愣,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愈远。
后者低着头一声不吭,看不清表情。却不知怎的,他脸上未卸的妆容本是眉尾飞扬,眼角含情,登时黯淡了下来,好看的眼睛也不放光了,掩在长长的睫毛下面。
那件杏色长衫翩跹垂下,勾勒出的肩膀清瘦单薄。
明明是个神采奕奕的公子哥。
纪风悬还记得愈远刚进餐厅时盯着自己看的那个眼神,那么生动,那么有活气。
没等纪风悬回应,又好像很害怕听到这个回应,愈远放下筷子。
“噹”
银筷扣在精致的瓷碗上,细细小小的响声成了餐桌上唯一的动静。
“见到个熟人,出去一下。”愈远轻声说道。
“嗯。”纪风悬也不拦,喝了一口茶,转而对萧颜说,“谢谢,但我下周五没有时间,不好意思。而且《雨幕》我看过了,确实很不错。”
愈远刚走出两步,背影一顿,站住了。纪风悬权当没看见,嘴角拉开一个微小弧度。
“啊……纪哥是有约了吗?”萧颜失望道
“嗯。”
萧颜不太甘心,“女朋友?”
“一只小猫。”
“??”萧颜一下子没接上话。
愈远转回来,默默地坐下了。
“熟人呢?”纪风悬问道。
“……看错了。”
第四节
康明路,御星庭附近的小公园。
吃完饭后纪风悬跟萧颜告别,他要走路回单位拿车。愈远也不走,说是一百天宝贵,不能今天就这么白白流过去。两人便开车到了愈远公寓的附近。愈远还穿着演出时的汉服,像个穿越而来的小公子,引得路人注目,纪风悬是真的觉得愈远古装好看。
“你们今天玩什么了?”愈远问道。
“走路,吃东西。景色还不错。”
“有没有女孩子找你玩?”
纪风悬装没听见,专心致志地游览这个啥也没有的小公园。
“有吗?”愈远坚持。
纪风悬逃不过,只好说道,“我睡着了。”
愈远哭笑不得,这的确是他的大宝贝能干出来的事情。
小公园免费对外开放,晚上有不少人在散步。两人穿过人群密集的草地,拐进僻静的路。
纪风悬承认,和愈远待在一起自然又舒服,不需要刻意做什么或不做什么。
算是合拍?
纪风悬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是脑海里存在某个隐蔽的区域,一触及这个区域,他就感觉暖意融融,可以暂时抛开各种繁杂的事情,歇息一下。这个区域就跟愈远有关。
就像此刻两人并肩而行,纪风悬感觉一天下来,这时自己所有的情绪才最真实、最平和。
只有一点纪风悬不太明白,愈远的心意已经对他坦露得明明白白,而这件事却没有成为两人相处、交流的障碍,也没有让他产生疏远、回避愈远的念头,相反,在一百天之约开始后自己真的如愈远所愿“看看他”“想想他”,带着一丝包容和体谅,注视这个人对自己付出深情,一步又一步小心翼翼向自己靠近。
这是为什么?
小公园被流水环绕,一条又长又窄的小溪流沿着青石板路蜿蜒,一大步子就能跨过,为了美观,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道弯弯拱拱的小石桥。
从早到晚忙了一天,愈远似乎有些累了,找了个石桥,拂了拂衣袖和长袍下摆,毫不在意地在石拱桥上屈膝而坐,侧头看着水里的锦鲤。他的衣角懒懒垂在石桥边,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长袖盈盈,袖口隐隐露出纤细指尖。
“小鱼儿小鱼儿,我今天才知道纪科喜欢舞台剧,他从来不主动跟我说这些……你们快告诉我,纪科还喜欢什么……”
纪风悬看愈远不走了,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他拿一根小枝杈撩拨鱼,呓语般跟它们对话。
“我真希望以后,这样的活动少一些,他这么好,哪天他被人拐走了,我可怎么办……”
锦鲤触到枝杈,灵巧一摆尾,悄悄滑溜开去,引得水面波动。
“《雨幕》讲的是什么?”愈远忽然抬头问道,带着古装妆容的侧脸,五官在暗中仍然凸显。
“一对恋人在雨夜中邂逅的爱情故事。”纪风悬说。
愈远点点头,“但在我心里,没有一个雨夜比得上我遇见你的那个雨夜。”
愈远又嫌纪风悬离得太远似的,倾身去够纪风悬。
碰一碰,没反应。
愈远的手试探地钻进纪风悬的大手,轻轻贴合,留有空隙,他耐心等着——再给你一次机会拒绝。
没动静。
愈远牵着纪风悬的手,颤抖地握紧,把他拉到面前来。“那只有幸和你过七夕的小猫,是我吗?”
纪风悬受不了愈远的视线,转开了脸。
愈远笑了。
夏夜宁静,星影斑斓。
纪风悬是第二天中午看到那个视频的,他们联谊活动那天愈远在学校出席活动的表演视频。视频是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允恒发来的,视频后面贴心地附上了一串数字:00:10:13。
比赛的开场很干脆利落,主持人介绍嘉宾也十分简洁,省去了头衔直接称呼某某师兄、某某师姐、某某同学等,这些人在学校里应该是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每报出一个人名,台下欢呼不已。
第一个节目是由所有参赛选手共同完成的合唱及热舞,这个节目较长,纪风悬直接把进度条拉到00:10:00处。
主持人在串讲,第一个节目结束后选手稍作准备,期间由文学社、动漫社、话剧社的师兄师姐联合友情表演。
介绍到愈远的名字时主持人的声音彻底被淹没,后半段的串词纪风悬都没能听清楚。纪风悬吃完饭半躺在自家沙发上,视频里爆发老大的声音,观众席上还有好几把女声,特别尖锐,撕心裂肺地喊“愈远”“愈远我爱你”,把纪风悬刚起的朦胧睡意一下扎破,他赶紧把音量调小,有种去到了某个明星的个人演唱会的感觉。
愈大明星说过他只是来打个酱油,纪风悬以为可能就是当个嘉宾、评委之类的,没想到他还要上台,打了一个如此高调的酱油。
灯光一暗,表演开始。清新悦耳的鸟鸣、口哨声,青草地、花丛、桃花树,舞台的布景、灯光、效果非常不错。
那是一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山庄,只见两个身影在桃花树下下棋,言笑晏晏,看样子是师兄弟或是知交好友,一个是杏白长袍的,被称为“阿羿”的愈远,另一个男生穿着墨黑色劲装,叫做“景白”。纪风悬又把音量调大。
阿羿时不时引开景白的注意,偷拿几粒棋子,装作若无其事,模样俏皮无赖,逗得人大笑。一局下完,景白招呼阿羿练剑,阿羿犯懒不练,景白笑骂,拿起剑在一边练了起来,阿羿百无聊赖靠在树底,用叶子吹起了小曲儿。
之后再有几个两人相处的场景,最爆的一幕是阿羿跟景白撒娇,要去山庄的外面玩,景白一个起势,带着阿羿腾空飞行。他们吊威亚飞出了舞台,在观众席上方环绕了一大圈,衣袂飘然,下面的人跟疯了似的。
后来剧情比较虐,意思大概是景白奉命锄奸遇难,临终前剖出心魂交给同伴,吩咐同伴将心魂熔成法器带回山庄给阿羿,能护阿羿平安。不料这个同伴却心生歹意,将心魂炼成了邪物杀上山庄。阿羿认出了邪物里景白的心魂,悲痛之下为了保护山庄,让邪物刺穿自己的身体,与景白的魂魄相认。
他们这个节目是唱歌和情景剧表演穿插进行,唱歌的也是一个男生,这首歌纪风悬没听过,有些悲情,不过挺好听,不知歌名叫什么。最后一番血战,击退了敌人,阿羿遣散了山庄,拎着一壶酒独自来到桃花树下。
阿羿比划景白舞过的剑法,因重伤未愈,挥了几下便踉跄停住,久久凝视树下的棋盘。一阵风来,阿羿背起景白心魂熔成的法器,在落英缤纷中渐渐向舞台深处走去。
“踏、踏、踏……”舞台上安安静静,只剩下脚踏在草地上的回响。女生们疯了似的喊“别走”“阿羿”,夸张到居然夹杂着蛮多哭腔。
纪风悬心想这小子的演技还挺像那么回事,那些个失意的神态动作,整得他都有点投入到剧情里。最要命的是,不知是不是受了愈远影响,纪风悬总觉得景白和阿羿之间不是单纯的知交之情。
表演的时候,愈远在想什么呢?
仿佛猜到大家的心声,就在现场的挽留一声高比一声时,景白的声音响起。
“阿羿。”
阿羿失意的背影停顿的时间拿捏得刚刚好,不可置信般缓缓转身,现场彻底失控。歌曲奏起结尾处的低潮,阿羿的侧脸定格,落幕。
隔天,愈远到纪风悬家吃饭,看到窗台上晾晒的床单感觉奇怪,记得这一张床单好像前不久才洗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