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罪行》永生蜉蝣

71、她的视线 楚醒的

　　楚醒的事，是他和安有为共同的秘密。
　　即使面对金检察官，都从未透露过。
　　自己好像未曾从噩梦中醒来，耳边总能听见——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安有为忘性大，他不行。
　　愧疚如同心上的暗疮，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溃烂。
　　于是他也告诉自己：忘了吧。
　　世界就是这样。
　　弱肉强食。
　　如果你不想被吃掉，就往前走。
　　当时顾何朗还是在寄养家庭胆战心惊的孩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照着学校家境好的学生的样子梳头发，认认真真把身上擦干净，不敢残留半分味道。
　　“你玩了吗，那个游戏？”男生凑到他身边。
　　另外一个男生说也玩了，转头问他，“顾何朗，你玩过吗？”
　　他当时正低头写作业，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游戏？很流行吗？他们很喜欢吗？他应该怎么说？
　　“拜托，学霸哪有时间玩游戏？”校霸正和女生调情，转头揶揄道。
　　另外长得漂亮的女生坐到他前面，露出灿烂的笑，“何朗，你平时都喜欢干什么？”
　　他还是抬起头，环视一圈。
　　终于搜肠刮肚出一句话，“打篮球，我喜欢运动。”
　　校霸上下打量他，干净、清爽，没什么名牌logo。
　　嗤笑了一声，“过两天比赛，我们比一场？”
　　顾何朗看向他，平静道，“可以。”
　　于是围绕他们二人，形成了一场小型赌局。
　　当然，最后顾何朗赢了。
　　学霸、长相优越、偶尔参与聚会不生僻、性格不错、校花喜欢。
　　他没有沦落至学校的底层。
　　于是渐渐的，他忘记了那股愧疚，过得那么顺遂，好像已经走上去了。
　　他学会对女生露出笑容、学会融入男生队伍、学会成为“榜样”。
　　高中生涯结束。
　　他马上会考入重点大学、加入大公司，有很多钱、还会拥有幸福的家庭。
　　平步青云。
　　他和【那些人】已经不一样了。
　　指的就是KTV被欺负的男生。
　　在男生进入ktv时，他就感觉到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气氛。
　　“等下要不要续3个小时啊。”校花坐在他旁边问。
　　围在校花身边的两个女生也附和，校霸看了他一眼，摸了把女朋友的腰。
　　“续呗，大家都还想再玩。”校霸率先发话。
　　但几个女生没应，看向他。男生一半附和，一半沉默。
　　刚进来的男生，没人理他。
　　正尴尬地站在门口。
　　顾何朗用余光打量了周围，大家好像都当男生不存在。
　　他咽了口口水，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看向校霸。
　　“龚格都说了，就再玩会儿吧。大家刚高考完，肯定是想玩个透彻的。”
　　校霸挑眉，没再说什么，继续跟女朋友浓情蜜意。
　　男生动了，正试图坐到校花身边。
　　周围女生瞬间怒目而视，“你干什么啊！”

　　校霸也转过头，脸上无聊的神情瞬间消散，放开女朋友走过来。
　　女朋友生气地喊人，校霸不理会，兴致勃勃地走到男生旁，一把将人拎起来。
　　“好久不见，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太有意思了。”

　　一场无声的忽视与霸凌开始。
　　通常来说，置身事外的人同罪。
　　久违的痛楚传来，顾何朗甚至都无法识别——这是什么情绪？

　　直到许信的出现。
　　啊，是愧疚，是他忘记已久的愧疚。
　　出成绩后填志愿，原本定好的金融，他最终决定转学医。
　　连那对说好高考后一拍两散的父母，都同时问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不是，是他那刻下定决心要救人。

　　只是做医生太累。
　　而人的堕落又太容易。

　　医学生的每一天，就仅仅是每一天。
　　睁开眼被导师骂，闭上眼骂自己，偶尔还被病人骂。
　　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很常见，难过的是觉得器材比自己值钱的时刻。

　　“顾医生！顾医生！”
　　他意识到有人在推他时，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先喊，“已经早上了？我马上起来，我马上就起来！”
　　“顾何朗，没到你班。”

　　他睁开眼睛，是钱医生。
　　“你就算是早班，也得记得吃晚饭。否则胃会熬坏的。”她指了指桌上的外卖，“给你点的，吃了再睡。否则你倒下了，我怎么跟你师父交代。”
　　顾何朗还迷迷糊糊的，身体有些冷，但在看见桌上的外卖又暖和起来。
　　“谢谢。”

　　或许因为太疲惫，所以他太容易喜欢上别人。
　　跟很多女生暧昧过，谈过三四段正式关系。因为他不推拒，流言蜚语不断，连主任都私下提点过他，说注意点影响。
　　他完全抛之脑后。

　　他喜欢的形象都很具体，有正义感、说话直来直去。
　　只是除去医院的时间，他的喜欢太少，就像阴室内的苔藓，有太阳的时候还看着鲜亮、吸引人，接近了才发现烂成了一滩泥，太不容易取悦。

　　“你变了。”
　　“顾何朗，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有点累了。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三段情感结束。
　　第四段，他向敦凝主动提出分手。

　　“为什么？”
　　“我只是....不喜欢你了。”

　　在他的语境里，对话是这样的。

　　他感觉自己很冷，外面热热闹闹的，与自己毫无关系。他只是被套在玻璃罩子里的机器人，生硬地接收远处太阳的余光，机械地做出反馈。

　　直到再次见到许信。
　　他下意识摆出小时候就练习的笑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开场词。
　　蹦出五个字，“小姐，餐巾纸。”

　　蠢透了。

　　再次见到许信，他有很多想说。
　　比如自己救人的故事、比如自己现在对人有多好。
　　但反复思忖，又觉得假透了。

　　“没意思。”在他想象中，许信一定会这么说。
　　这样想，他又会生气，觉得她就跟自己想象的一样好吗？
　　明明....会喜欢他现在的样子，明明根本不了解他。

　　他一点儿都不想回消息。
　　删掉聊天框内的文字，许信根本没认出自己。

　　站在树荫下等许信前来赴约，他跟安有为抱怨，对方要是晚到，自己立马走人。
　　因为抱怨了，所以他不会走，非得等对方迟到然后向自己道歉。

　　她没有迟到。
　　车内，他听着许信说“善良的人不能懒惰吗”，眼眶微微湿润。
　　她就是如他想象中那般好。

　　....

　　“顾何朗，要不可以了？”许信坐在沙发边，看着对方还在倒威士忌，“我家的酒都要被你喝完了。差不多可以了。”

　　“最后一杯。”顾何朗举杯庆贺。
　　“你醉了。”许信抵着他歪倒的身体，生怕人磕着碰着。
　　“我没醉，你也喝。”酒杯递过来。

　　许信叹气，就着他的动作一饮而尽，大脑也开始眩晕。

　　电视正播放一部无聊的霸道总裁女明星的小甜剧。
　　滤镜开得很大，男主长得还行，演技差了点，正在灯火中表白。

　　“许信，你为什么喜欢我？”顾何朗问。
　　她转头，他的脸红彤彤的，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因为我的脸吗？”他问。

　　许信被他逗笑了。
　　顾何朗直起身，呼吸划过她的耳垂，脸骤然红了。

　　转头，顾何朗的脸近在咫尺。
　　许信没忍住咽下口水。

　　“我在问你。”他的眼睛总是疲惫而生冷的，如今却泛着浅浅泪光，眼镜摘掉了，所以瞳孔有些发散。脸因醉酒而微红，声音带着不自觉的祈求。

　　他想要一个纯情的答案。
　　许信想，她没想到这个时刻。

　　很多人都说，女生的爱是具体的。但许信总觉得自己的爱很虚无，她爱男性身上的神性，让她窥见【男主角】的影子，由爱生爱。

　　所以她永远无法回应另一半的情感需求。
　　所有人都会因为这个答案离开她，但顾何朗没有。

　　而此刻，她发现脑海中虚无的爱消失了，回忆从记忆深处涌出。
　　顾何朗笑起来的样子、他严肃要求自己说出一切的样子、她哭泣时薄荷味的肥皂、迷茫时他带自己去吃烧烤、他求自己活下来，他说他爱她。

　　“顾何朗，你驯服了我。”许信低头亲在他的额头。
　　“什么意思？我不想驯服你。”顾何朗迷茫道。

　　她摇头，“我一直觉得爱是虚无的。一见钟情的爱是皮囊、日久生情的爱是懒惰，人们总会贪图什么，钱、情绪价值、陪伴、忠诚、男性、梦想。”

　　“那你想要我什么？”顾何朗的声音闷闷的。

　　“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已经驯服了我，你已经在我身边，你在爱我，和你在一起的所有瞬间都让我无比快乐，这就足够了。”

　　顾何朗的眼睛略显潮湿，
　　他低头吻她的锁骨，“这是具体的爱吗？”

　　“嗯，因为有你，所以这份爱具体了。”许信笑了笑，“即使你不是医生、不带金丝眼镜、不生人勿近，我也喜欢你。”
　　顾何朗好像笑了，又好像哭了，她没听清。

　　吻从锁骨爬到耳垂，顺延至唇。
　　许信的背靠在沙发上，感觉他的手拦住了她的腰，微微收紧。
　　渐渐的，他有些不受控地急切，呼吸渐渐杂乱，皮肤的温度传递过来，许信呼吸也变得急促，抓紧他背后的衣服，感受到吻的位置逐渐下滑。

　　“看着我。”他说。
　　许信听不懂，却还是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