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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存君  我名为‘ ...

  •   “我名为‘暮生’,众人皆唤我‘公子亡’。”冷面公子眸色冷淡地看着容城,终是说了这么一句。

      容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果然水货看什么都是水货,竟把学霸也错认为水货。

      容城觉得自己真的很没有眼色,竟然把领导最为器重的九十九分下属认作摸鱼人,果然职场水深,难以参透,自己尚需修炼和揣摩厚黑学。

      心中暗暗反省一百遍后,容城脸上仍是不动声色,延续了刚才的笑容:“原来是公子小亡!久仰大名,幸会!幸会!无中生有,有道是无,公子的名称真是别有一番哲思。”

      公子亡非常高冷地微点了一下头,容城觉得他的微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是自然”四个大字。

      容城没有说出口的是,只是“暮生”的“暮”之一字不好,有落日倾颓,长日无痕之憾。

      容城不再挑起话题,那公子亡也没有结交容城的意思,只有节奏地用手指轻点那由上等羊皮铺就的席面。

      他的马尾尖轻扫在后背的赭衣上,冠上缀的宝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泛光,如同他人一样,珠意森冷,暮色逼人。

      在容城看来,公子亡才貌上佳,虽然秸浮说他不过一介平民,却自有一派簪缨王孙的风流贵气。

      这时中立侯忽又高声道:“今天我们之所以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好朋友‘镜存君’的到来!”

      刚才听中立侯批斗了门客半天,容城这才知道这次筵席的真正主题。

      不过容城可没心思认真听中立侯在说什么,换了一桌才发现,每张筵席上的菜品都是不同的,这一桌上摆了枣泥馅儿的山药糕,梅花香饼,糖蒸酥酪,还有一些凉粉包和螃蟹小饺,看起来十分可口诱人。

      “今世和氏璧归守于卞和,卞和蕴玉而山辉,故唯有天下至材能够被卞和圣山准许进入修习,得卞和圣道,入世辅佐人君,燮理阴阳。”

      和氏璧出,天下必争之。

      中立侯一边说,一边故作高深地想捋捋胡须,摸到自己肉嘟嘟光溜溜的圆下巴时,方才想起自己好像昨天刚剃了胡子。

      容城大概听懂了,和氏璧是精神信仰的佐证之宝,具有政治能量,所以春秋时诸侯争夺它,为了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而今世和氏璧蕴藏于卞和山中,孕育出了卞和圣道,而“饮和君”和“镜存君”合称“卞山双璧”,二人得此真传,为上古真神庇佑之正统。

      如今适逢乱世凶年,所以野心勃勃的诸侯们都要争夺此二人,得其夹辅之勋、将明之材,更为那天道正统的昭彰。

      古时得璧玉者得天下,今世得卞山双璧定乾坤。

      容城咬了一口枣泥馅的山药糕,枣泥细腻甘醇,山药清爽怡人,交织于唇舌间,容城满意地眯了眯眼。

      容城心中感叹那“卞山双璧”看似风光无限,实乃身处漩涡中心,一举一动皆受桎梏,怕是无暇品尝自己这等闲人吃吃喝喝的快乐了。

      中立侯和赦肺侯其实并非诸侯中兵多将广、席卷天下之首,“卞山双璧”却分别投此二主而事,更多的是一种政治立场的考量。

      二侯都走的是明哲保身,居安一隅的政治风格。

      如今姬延王廷表面太平无事,实则内里暗礁险滩,各方枭雄蠢蠢欲动,但局势变化莫测,隐现无常,潜龙勿用之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站队中立侯和赦肺侯,是最为明智之举。

      至于中立侯和赦肺侯明明都是同一条政治路线,却未能走上一条声气相求之道的原因,就要牵扯到二十年前的一桩往事——

      中立侯尚为侯府公子时,和开国伯家的小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喜结连理,侯府公子还沉浸在甜甜的恋爱中时,突然有一天,自己就收了这样一封来自妻子的和离信:

      “双桨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她人可。”

      意思是说,你我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我和你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从此以后我肯定不会再想你,你也不要再想念我了。你把以前对我的那一腔心意,重新送给别人吧!

      这对自以为和妻子情投意合的中立侯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搞不懂前几天还对自己说“我是九你是三,除了你还是你”的亲亲老婆怎么突然就变心了。多日跟踪打探之下,终于抓到了勾引妻子出轨的美艳男小三,也就是日后的赦肺侯。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于是中立侯和赦肺侯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亲亲老婆离自己而去,中立侯高呼“唯有美食与美酒终不负我”,整日借酒消愁、暴饮暴食,结果逐渐发福,从一个翩翩俊俏公子变成了憨态可掬的模样,并且一直维持到了现在。

      ……

      “这一代学成出山的卞和弟子局指可数,其中也唯有‘饮和君’与‘镜存君’得封雅号,济时行道,泽被苍生。

      即便吾吐食握发,也只恨那赦肺侯动作太快,竟先吾一步将‘饮和君’收入麾下,幸好‘镜存君’知吾求贤若渴、千金买骨之心,愿意入吾门下,同与那赦肺侯棋布错峙。”

      时至今日,中立侯提起赦肺侯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这卞和山圣道如此抢手,能成功登上卞和山求道的人却十分稀少,学成之人必定是满腹珠玑的八斗之才。

      而得到卞山长老“雅号”认证的“卞山双璧”——即“饮和君”和“镜存君”,差不多就是校长亲自表彰的“优秀毕业生”水平。

      出自那等神山,想必品貌不俗,应是跌宕风流的兰芝仙草。

      容城吃着最后一口枣泥山药糕,已经开始在心中脑补起衣袂飘飘的俊男美女形象来。

      中立侯提起镜存君时就嘴里夸个不停:“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与凶。镜存心中,当与日月合明。”

      君子不用水来当镜子,而用别人来当镜子。

      以水为镜,可观容貌;以人为镜,则可辨对错吉凶。

      容城吞了一个螃蟹小饺,心想:镜存君这名字倒是起得不错。

      中立侯又说:“镜存君芳兰竟体,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

      嘿嘿,她就说肯定是个美女。

      容城如是想着。

      “镜存君晓通星占、历法、紫微、八卦之术,汲众家之长,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喔唷,还是神棍界的孔孟大家。

      “欸?镜存君?镜存君人呢?”

      吹嘘了一番贵客,中立侯这才发现话题的主人公不见踪影,遂起身在两列筵席中央的过道里寻找起来。

      容城咬了一口梅花酥饼,心中赞叹镜存君实乃女性之光,吾辈楷模,结果一口咬得太多,那饼酥脆化渣,直接窜到喉咙口去……噎、噎着了。

      “哎哎,镜存君,怎么坐到这犄角旮旯来了?公子亡怎么也在这里?”

      中立侯走在筵席的尾部才发现了自己的贵客,旁边还坐着一个公子亡。那酥饼还噎在喉咙,容城伸出手指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色涨得通红。

      中立侯对着容城露出一个自诩花朵般的慈爱微笑。

      “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

      容城对着中立侯,要把肺给咳了出来。

      “……”中立侯的慈爱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坐在斜对面的秸浮自看到中立侯朝这边走过来时就有些坐不住了,赶紧四下搜索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镜存君的身影,可是却没有发现其他的生面孔。

      直到看见中立侯在容城面前停住了脚步,对着容城喊了一声“镜存君”,还露出了他此生没有在侯爷脸上见过的和蔼可亲的表情。

      秸浮双眼瞪得像铜铃,嘴巴能吞下一个鸡蛋,视线紧紧锁定在容城的脸上,好像在说:我靠?你这么牛逼?!

      容城的惊诧不比秸浮少,眼睛也瞪得不比秸浮小:我靠?我这么牛逼?!

      就连公子亡也微张了瞳孔,停下了扣桌面的多动症般的手指,开始认真地审视容城,看着她卡着自己的脖子,发出一阵惊天巨咳,眼中有一丝很微妙的复杂感。

      啊~咳完终于把卡在喉头的酥饼碎给咽下去了,这梅花酥饼未免太干了,差点噎死自己,真是踩雷了。

      “镜存君?”容城不回复他的话,中立侯又疑惑地唤了她一声。

      容城赶紧起身,调整了一下自己扭曲的面部表情,在衣摆上飞快擦了擦手上拿过酥饼的油渍,把鬓边的几根乱发拨到耳朵背后去,随后展臂扶手,至胸前合拢,对着中立侯作了一个四十五度的标准抱拳礼,用上了最诚恳的语气: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侯爷有周情孔思,是尊贤爱物之长者,侯爷的知遇之恩我永生难忘,往后定当端心,以质直情忠为本!”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总之先稳住领导再说。

      中立侯果然用一种“你小子很有前途”的眼神鼓励地看着容城,问候关怀了一下,说了几句让容城安心地住下来,有什么吃穿用度的需要尽管提的客套话,随后又回到原位继续主持宴席去了。

      秸浮心想:原来她就是镜存君,难怪自己一见她就觉得仙姿玉容,以前见过的话就肯定不会忘记的。

      不过自己之前干了什么?在镜存君吃猪肉时说猪是在茅坑里养大的,还说“卞山双璧”之一的她师承粗鄙,完蛋了!完蛋了!要是被镜存君记恨上,自己的仕途还怎么混?

      秸浮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讨好一下镜存君,修补一下自己留给她的糟糕的第一印象。

      不过,也应该没有很糟糕吧,自己怎么说也是个面容齐整、身材尚可的潇洒男儿。

      镜存君说不定也觉得自己是个可以结交的朋友呢。

      而镜存君本尊,也就是容城,面上毫不显山露水,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真特么像做梦一样呢。

      她作为摸鱼达人,怎么可能是那什么什么镜存君?!

      怎么回事?

      这下完蛋了,完蛋了……那镜存君声名显赫,而自己却是个明明白白的草包!

      她真的是镜存君吗?

      她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从哪里来?

      她又如何才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和地带生存下去?

      前路又是什么?

      她是谁?她究竟是谁!!

      无数的疑问顿时在脑海中炸开,如焚城之焦火,如溃堤之浊河,如食魂之鬼伯……头好痛,好痛,记忆里却只有一片荒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席上这糖蒸酥酪看着还怪好吃的。

      “你就是,镜存君?”

      就在容城刚执起筷子时,公子亡主动开了金口。

      他眉心微皱,语气有几分怀疑:“听闻卞山双璧晓通捭阖纵横,有经纶补天手……希望尔等不是那欺世盗名之辈。”

      虽然你很努力不用下巴看人了,可是你的语气真的很不屑很傲慢啊。

      容城心想,她也不想当那劳什子镜存君啊,结果一觉醒来就坐在这儿了……她找谁说理去!

      “古人云道在瓦甓,我也不过是一片瓦甓,一块残砖,只是时人过于吹捧我等卞山子弟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所谓道,恶乎在?

      道在瓦甓,无所不在。

      即便是身边最不起眼的平常之物,也有道存焉。

      时人大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因而难免有些善于经营的虫豸,明明才能鄙薄,却声名远扬,得王廷器重,才使得姬延藏污纳垢,厝火积薪。

      公子亡本对那卞山镜存君有所期盼,想要见识一下是何等救世之贤,故今日才出席宴会。

      却见容城不拘形迹,以为她也是那寄生害虫,故意暗讽她为“欺世盗名之辈”,没想到她也没生气。

      只见眼前女子落落大方,态度不卑不亢,没有回怼自己的无礼冒犯,只说自己“道在瓦甓”。

      声音清越,如珠落盘。

      她一身白衣,低眉垂首,身量纤细,隐有坚韧之风,说话时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还算沉得住气。

      公子亡心中作此评价,却没想过自己方才的言语其实十分刻薄。

      倒也有点眼色。

      公子亡心中如是想着,嘴里一声冷哼。

      因为她接下来再也没有方才的热络劲儿,只安静地端坐自如,眼风再也没有扫到过自己这边来。

      桌上那碟糖蒸酥酪也没见她再动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镜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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