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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白玉兰 黎烛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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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烛饶有兴味地在楼板上来回走动,听着楼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几根立柱将远山框住,分成几幅图景。鸟鸣都是那么清晰,远处还传来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
他的触觉,听觉,在不同程度上得到了提升。不再是依赖于精神游丝,而是真真切切地通过眼耳口鼻感受这个世界。
这变化发生在短短几日,与此同时寒国边境解禁。
他终于真真切切地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了这混沌人间。
“先生早。”一个小孩挎着小包从小楼边飞奔过去。
黎烛忍不住叱他,“又逃早课!”
小孩回头冲黎烛傻笑一下,头也不回地又往前跑。
黎烛几不可闻地叹息,这些孩子好不容易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却又有一些孩子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黎烛作为他们的先生很头痛。可他一想到自己当初学习人族文字时的头疼欲裂,就又忍不住心软不去斥责他们。
黎烛想,等他们再大一些。等到他们认识到文书的重要性就会开始学习了。他把他会的都教给寨子里的人,只要有一个人学会,那么就算他已经不在山寨中,也有人能够一笔一划教他们。
这时,门口传来三声叩击声。
黎烛回头,亭亭的少女端着餐食立在那里。这是匪首的妹妹,寨里的人唤她鱼娘。听人说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有人送了她爹两条肥鱼,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咋一听闻这个名字时,黎烛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它跟眼前娉婷丰腴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鱼娘自己却不甚在意,她说:“穷人家的孩子没几个是能长成的,大多都是随了猫儿狗儿地喊。”
黎烛见到她便笑起来,说:“不必多跑一趟,等孩子们温完书我同他们一同用早饭就行了。”说着一面将人引进来,一面将餐食接过。
鱼娘也是笑:“让先生下去同那帮毛小子挤一张桌子像什么话。还是我送上来的好,我听哥哥说您是新的大当家,这点麻烦不算什么。”
黎烛:“别听你哥哥乱说。”
鱼娘疑惑地眨眨眼,“可是先生打败了寨子里最厉害的人,就应该是山寨的老大啊。”
黎烛在被一群山匪簇拥成大哥的时候,他就猜想过或许这山寨头把交椅的交替和魔教教主的交替有所相似,没想到给它答案的是鱼娘。可是黎烛心中又有了疑问,当下便问了出来:“可是我打败的不是你哥哥呀。”
鱼娘莞尔一笑,说:“谁说我哥哥是我们山寨里最厉害的啦?大山哥哥才是。不过大山哥哥脑子没有我哥哥灵光。我哥哥可聪明了。他说出门在外先让大山哥哥先动手,试试敌人深浅。如果是遇到大山哥哥都打不过的人。那就由我哥哥虚张声势一番,还能争取逃跑的时间。”
黎烛听了叹为观止。不过黎烛自以为是一个大智若愚的人。这样的小谋略他可能看不懂,但是这姑娘在她哥哥的授意下日日来他跟前侍奉。就算是瞎子也能看明白。不过他去意已决。尤其当下寒国解禁,他措辞了一下,说:“临别在即,往后山高路远或无相见之日。望姑娘好自珍重,以及切莫惦念。姑娘之意,小可已然知晓,不过无以报之。”
这几句话黎烛说得格外烫嘴,他不擅长拒绝别人,也不知道如何开诚布公地跟一个姑娘谈论这些事。
没想到鱼娘先是一愣,“我想先生是误会了。我哥哥的确想要先生留下。也希望您能接受山寨里的女人。但是鱼娘没有这样的非分之想。因为鱼娘知道,先生已经有了心上人。”
“你知道?”黎烛有些震惊。他都不知道他自己现在还能不能算作有妇之夫,鱼娘与他不过泛泛之交,如何知道的呢?
在黎烛震惊的目光中鱼娘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刻,女子的直觉在黎烛的眼中已经是一种非常神秘强大的力量了。
鱼娘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身上一直带着绣着玉兰花的包袱。你的心上人真霸道,让你佩戴在这样显眼的地方。她一定非常爱你,让没有个见到你的人都知道你已经有了心上人。”
“啊?”黎烛扒拉着包上的绣样。“你认错了吧。”就算玉兰在楼国有这样的意思,但是这个包是云辞给他的啊。云辞对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闻言鱼娘看他的目光变得奇怪起来,她迟疑地问到:“先生不是楼国人吧?”
黎烛点头,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不是。我是寒国人。”
鱼娘的神色变得严肃,“先生不是楼国人,可能不明白女子将绣有玉兰花的绣品送给男子是一件多么慎重的事。如果男子接受了,就相当于答应与这女子结为夫妇。先生已然收下,如今之计唯有与早些那姑娘分说清楚,越快越好。”
黎烛听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向傀仙自荐枕席的那一晚。摸索着包上的玉兰花,他忽然明白了尹相思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尹相思也想要他抛却挚爱,与他共同沉沦。所以听不得他说什么人生有六欲,天性驳杂。也听不得他说,一夕之欢易得,一世情深难许。还让他在一时欢愉与一世欢愉之间谨慎思量。
在尹相思看来,他可能是见色起意。又不愿背叛心上人,故而又生出推诿之词。
黎烛冠冕堂皇地对尹相思说那样多难听的话。尹相思大约是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吧。想到这,黎烛也觉得自己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账。
黎烛忽然之间很想见到尹相思,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可是,云辞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近乎是下意识的黎烛想要质问云辞,可质问的话到了嘴边,黎烛又想起云辞混不吝的样子。
披着平五娘女人皮的云辞大抵会叉腰大笑,笑完还会目露嘲讽,道:“瞧吧。你们两个大男人的底线还要靠我一个小女子的玉兰花来守。真是无用啊。”
因为即使云辞明明白白地告诉黎烛这绣品是何含义,黎烛大约也是会将这样一件东西乖乖带在身上。因为它不仅让黎烛在与尹相思相处之中不会感到为难。而且还带在黎烛与他人相处之中来诸多便利。比如现在,鱼娘从一开始就没有纠缠他的打算。
可是,黎烛忽然想要知道尹相思的事。无论是现在的事,还是以前的事。
鱼娘见他神色复杂,默默退了出去,临走的时候说,“山寨里的兄弟准备一桌酒席为先生践行,先生眼看日头落山就来吃。”
晚上开晏时,席上杀了鸡,摆了腊肉。小孩儿们望着桌心两眼放光,但是席上的大人还没有动筷子,他们也不敢妄动,只像小狗一样围着桌子,只露出晶亮的眼睛。
黎烛坐在主坐,他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要坐在这个位子,以为是李狗给他留下的,就坐了。一问才知道,人族以座次来展示长幼尊卑。李狗就坐在黎烛左手边。
对了,李狗是鱼娘的哥哥,也是山寨真正的主人。
酒过三巡,李狗又斟上一杯来敬黎烛。黎烛有些微醺,本想推脱。却听李狗道:“先生待诸位兄弟犹如再生父母。不仅将门派武功的不传之秘交给我们,还在山寨开设学堂。这一杯李狗敬先生。一谢先生授业之恩。”
说着就把手搭在黎烛肩膀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先生是不知道。我们兄弟几家的田地被乡绅侵占之后,我们去别人家做过工。但是工钱根本养活不了家里的孩子。我娘生了六个孩子,如今就剩我与鱼娘。”这话一出,满座的男人都湿了眼眶,倔强地擦着。
言罢又像鱼娘招手,鱼娘无奈地帮黎烛把她哥哥扶正。李狗拉着鱼娘的手一遍一遍顺着,说:“我这妹妹已到婚嫁之龄。若是先生不弃,为兄做主将舍妹许配给你。”
席间又是一阵相劝。
“鱼娘是山寨里最美的女人,又聪明又能干。娶了她不吃亏。”云云。
这话把黎烛惊得一哆嗦,赶紧将他敬的酒吃了,唤鱼娘将他扶下去醒酒。
似是察觉到黎烛的抗拒,李狗豪迈一笑:“也对。我李狗一介草莽。妹妹李鱼也是一介乡野村妇。先生是楼国皇宫里都说得上话的人,怎么看得上呢?”
黎烛面上一红,他已经解释过金花傀儡不过是他人所赠,可寨里的人反而把他想的更加高深莫测。属实有点狐假虎威的感觉。
不过对李狗的说法,黎烛还是解释说:“鱼娘聪慧能干,是不可多得的贤内助。只是小可已有婚约在身,不能娶她。”
这话敷衍,却让山寨里的人不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唯有鱼娘看他的的眼神一暗。
她已经知道黎烛的婚约是假的。黎烛并没有打算迎娶的女子,只不过她不在黎烛的考虑范围之内。
万幸今夜的兴致并没有被这点小事打搅。黎烛最后叮嘱:“不可再入室抢劫。干个正经营生。”
李狗笑起来:“有了这一身武功。还去当什么山匪啊?过几天,咱哥几个就去武考。等先生再见时,寨里的兄弟都有官职啦。”
黎烛对他说的大话也不拆穿。心里却想:哪里是那么好当官的。
临了了,李狗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先生传我武功,学了这样久却不知师承。敢问先生我们该是何门何派啊?”
黎烛被问住了。想了想,还是如是说:“我已被逐出门派。若是强行冠上门派的名字,反而会有人来找麻烦。”
李狗听了愁思到,“原是如此。也不怕,那门派既然逐了先生,那先生大可自立一派。来呀,兄弟们。开宗立派了。以前不入耳的名字都不要叫了。都改名易姓随先生姓黎!”
黎烛差点吓得从凳子上掉下来。李狗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热情到让他受惊。但是李狗决定的事在山寨几乎不可悔改,所以大家还是都改了姓。
不过黎烛还是受不住,故而挣扎道:“黎同李谐音,还是姓李好。寨子里许多人姓李,改起来也方便。”
幸而,最后李狗还是应允了黎烛的微末请求。
黎烛乘船去往汀州,汀州是漕运中转之处,往来商客络绎不绝。街头还在卖一些炸鱼丸,卤甲鱼之类的特色小吃。黎烛馋得很,却不敢在冒冒然入店品尝。索性继而往西走,直奔寒国。
黎烛只记得天堑峰是寒国最高的山峰,因为凤阙在那里举行祭司,甚至还嫁给了他。可等真正到了寒国,问起最高的山峰是哪一座。寒国人都说是挲云山。
几辈子没听过的名字。
倘若问起天堑峰,也没人听过。无怪乎云辞从未向他提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