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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孽债 他让师父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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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到底为了什么,无痕自己都说不清了,他只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欠下的孽债,从他记事起,他就身处地狱之中,被遗弃的婴孩,让人捡了回去,又养成了修罗,一群人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可在修罗场中,他们从来不是朋友,他的师傅说过,他也许生来就是一个杀手,第一次杀掉一同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他的内心无悲无喜,他们这样的人,下地狱没准也是解脱,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死,他不想死,他就得让别人死,时间越久,他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了。所以他出师的最后一个对手,就是育他长大,授他武功的师傅。
他很小的时候,师父于他,原本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大山,可后来,他长大了,师父却老了,师父看他的目光很深沉,和他说道:“你不愧是我最好的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没有说话,事实上这是师父第一次夸奖他,这些年下来,他们除了命令吩咐,辱骂指导,几乎就没有说过其他多余的话,师父也抽出剑来,和他说道:“你记着,你此时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我。”
他听了,果断出手,刚开始师傅还能应对,毕竟他的一身武功都是师父教的,可他平日里连吃饭睡觉唯一研究的,就是怎么用剑,他们一门三十人,他杀了二十九人,其实每一个单独拎出去都是好身手,也正因为如此,他的起点就比那些业余的要高得多,或许他确实有些练武的天分,后来,那就那样打败了师父,其实最后他还是有些下不了手,可师父当时满身狼藉,嘴角还噙着血,告诉他说:“这是为师的宿命,以后或许也会是你的宿命,无痕,你记着,当你握剑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终有一日,你或许亦会是葬身于剑下。”
这是他的师父给他上的最后一课,他终究还是杀了他的师父,可他一点也不高兴,当他走下山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里等他了,那人一脸阴柔,皮肤白皙,一身红衣,撑着一把伞,听见动静朝他这边望过来,瞧见是他,很快就笑着说道:“苗槐这老东西,到底还是去了,你是无痕吧,之前就听他说过,你是难得一遇的好苗子,那股子得意劲儿,可别提了。啧啧啧,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无痕依旧沉默,师父和他说过,如果能下山,遇到谁就跟谁走就好了,于是他便缓缓跟着那人一路走去,路上听那人不断在他耳边说:“这么些年了,能把自己师父杀了的,你算头一个,你师父人也狠,人家都是领着徒儿下山,就他每次都杀个片甲不留,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我还当这次又是要白等一天,没想到啊没想到,不过你杀了他,你就能顶了他的位子,直接成为甲级了,不过想象你师父一样成为第一的话,就得先入江湖做任务。”
那人一路喋喋不休的说着,无痕也不打断他,只是默默记着他说的话,记得他说的要成为第一就要完成任务,师父从小就和他说,在江湖是要讲实力的,既然入了江湖,那就应该闯出些名声来,否则枉为人一回。那人带他去了一座楼,名唤‘化业楼’,当时的楼主是一个年约六十的男人,他听见‘苗槐死了’的时候,倒是愣了一下,认真打量着无痕,端详许久之后,和带他来的那人说道:“小影,带他去以前苗槐住着的屋子吧,那地方以后就是无痕的了。”
当天夜里老楼主就传位给了他的儿子,自己不知道去哪里了。后来他被新的楼主召见,新的楼主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生的一幅好模样,那个‘小影’就伴在他的身侧,楼主也是看了他许久,说道:“听说你是新一代里天赋最高的杀手,也是最厉害的,本来应该让你继承你师父的衣钵,可你这般年纪,恐怕难以服众,这样,我这里正好有个棘手的任务,你若是能干好这笔买卖,全楼上下必定心悦诚服,你看如何?”
他只是顺从的领命,然后回去准备,要立刻出发。那新的楼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玩味般的说道:“那苗槐听说年轻的时候是个美男子,我瞧他这个徒弟也是白皙俊俏的很,当年选徒弟,怕不是看脸的吧。”
‘小影’名唤清影,自幼与他一起长大,最是知道他此刻是回忆起了旧事,于是柔媚的靠在他的身上说道:“楼主,这人既能杀了苗槐,那他的实力绝对不容轻视啊。”
楼主却突然有些恨意般的说道:“那老东西死了,我爹立刻去收敛了他的尸骨,带着游山玩水去了,倒是抛家舍业的,连我也不管了,恐怕那老东西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我算什么,在他心里,我什么也不是。”
“楼主,老楼主定然是放心您,您可是他的亲生儿子,之前他老人家也一直夸奖您,说您可堪大用,您这般妄自菲薄,清影头一个不答应。”清影依旧百般温柔的宽慰他。
楼主就那么搂着清影,和他说道:“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只盼着我爹能时不时回来瞧瞧我,当年那老东西自己跑到山上,不愿意再搭理我爹,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说,我爹就魔怔了似的,我娘又只会哭哭啼啼的,自己的男人守不住,光哭有劳什子用,就是苦了我,唉,这回我倒要瞧一瞧那老东西的徒弟有多厉害,看是不是那老东西放水了。”
......
后来就是他的成名之战,她当时接到的任务是要杀掉长风帮的帮主,那人武功还不错,可胆子其实不大,去哪里都带着乌泱泱的一帮人,他当时就那么一人一剑,杀上门去,为了杀那个帮主,他一个人杀掉了上百人,直到杀至最后一人,总算是解决了那个帮主,他带着长风帮帮主的首级回去复命,从那天起,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化业楼第一杀手,他只记得当时有个杀手排行榜,有几个人本来在他前面的,可后来不过两年光景,他的排名越来越靠前,之后他就成了排名第一的杀手,成了很多人心里闻之生畏的存在。可他杀的人越来越多,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只会杀人的行尸走肉,他总是想到师父,师父最后死于他剑下的时候,其实是笑了的,那个抚养他长大的人,其实他根本就不了解,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叫他师父,连师父的名字都是从清影那里知道的。
又过了很久,他为了完成一个任务,行至一处的时候遇到了叶清明,叶清明是第一个让他觉得‘痛快’的人,当时叶清明真的论武功的话是比不上他的,可叶清明的轻功着实是高,年纪轻轻却已经练了一身绝世轻功,两人与其说是打了一夜,不如说是他一直在追着叶清明打,这厮耳聪目明,觉得形势不好就立刻施展轻功逃之夭夭,一个人硬是使出了车轮战,而且本身实力也不错,两人就那么你追我赶的斗了一夜,他第一次觉得那么痛快,所以他后来可以把酒言欢,他终于觉得,这个江湖还是有有趣的人的。
再后来,他又接了一个任务,这次是要杀一个朝廷命官,他提前蹲点观察,酒楼里有一个女人正在卖唱,生的有几分颜色,可惜却是个瞎子,捧场的人也不少,转到他这边讨赏时,他也丢了些铜钱进去,那女子道谢后就去别处了。可有时候事情就是那么巧,他蹲点的时候去了一个买枣汤的摊子,又瞧见了那个女人正在给客人端汤,原来她不盲,那女人似乎还记得他,不免有些尴尬,可无痕并不放在心上,后面他要付钱离开了,可那女子却拿着钱追着他跑了出来,说什么也不肯收他的钱,把银子塞给他,又红着张脸跑了回去。
那女子一双眼睛生的最好,干净明亮,是他不曾有过的干净。深夜,总算是找到了机会,他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可没想到,当他无意间再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她却是真的瞎了,而且已经又是在路旁弹琴卖唱,原本买枣汤那个摊子已经换人买面了,他趁着吃面的时候打听了一下,那和善的摊主也是直叹气,小声说道:“唉,说来也是作孽,那其实是个好姑娘,本来都快成亲了,可他的未婚夫婿在前阵子被杀的那个大官府上当差,那大官人死了,后面来了好多人,抓凶手抓不到,就把责任全推给了当时当差的人,她的未婚夫婿那天就当值,所以就......”
无痕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却听见那摊主继续说道:“那姑娘想去讨个公道,可当时有不怀好意的官差瞧她貌美,竟然大庭广众的就......,姑娘性子刚烈,不肯被这般羞辱,当场就撞了柱子,人是救回来了,可这眼睛却看不见了。”
无痕的心真的凉了,人是他杀的,他一走了之,却要别人为他受过,看着不远处形容枯槁的女人,他终于觉得,自己满身罪孽,他浑浑噩噩付了钱,临走前却又听见那摊主说:“其实我这摊子原本是买枣汤的,那阿婆也是个热心人,正是那郎君的亲阿婆嘞,听说孙子的事就晕厥了过去,好不容易回了魂,瞧见孙媳妇这般模样,没多久也去了,都是苦命人啊!”
无痕缓缓行至那个女人跟前,当初眼里还洋溢着希望与幸福的女人,此刻好像比他还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他意识到,他欠的孽债,还不起了。突然那女人倒了下去,他立刻接住,大步将她送去了医馆,他当时只想着,他不能再让这个无辜的女人就这样死去。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回到楼里,他就那样抛下了一切,本来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就让杀手无痕逐渐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吧。那姑娘醒过来以后向他道谢,他却跪在她的面前,直言他不配,告诉了她是他杀了那个大官。后来他就像哑巴一样一直守在她的身边,他现在都记得,她听完他说的话,眼中的悲伤与仇恨,泪水夺眶而出的时候,仿佛要记住他这个人,恶狠狠地望着他,可她却是真的看不见了,连自己该恨的人是什么模样都见不到了。
他的罪孽,永远无法洗清,他有些明白师父最后为什么是含笑而死了,因为他让师父得到了解脱,可他自己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有人还在这人世间受苦,本来不用受的苦,因为他,却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