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原是寄尘

2、第 2 章 学彦是月生

　　学彦是月生好友学雍的弟弟。
　　在学彦很小的时候，月生就认识了他。她和学雍来来往往，经常见到朋友这个长手长脚无处安放的弟弟，却从来也不曾想过他一下。
　　后来学彦去了北方上大学，转过眼来毕业了，做研究生论文，要做一些资料调查，正好求到月生帮忙。几年工夫，当初掉毛的小公鸡羽毛丰满，长成个俊朗的男人，挺拨的身量，简洁的五官，微微上挑的眉目，顾盼间不经意流露出洒脱风流。南方的男人阴柔有余阳刚不足，在雨苦风砺的北方历练一下，粗糙了很多，男人味也出来了。
　　身边多了一个惹眼的男人，被周围的熟人碰到，好事者不免往那方面多了心，旁敲侧击的打听，月生听到，笑笑而已。这种事，含蓄扭捏的国人向来是也不认，不是也不认，反正怎么也不认的了，一味抵赖，反而坐实了贼名。似应不应，倒不失为上策，那些苍蝇嗡嗡飞了几圈，见无缝可入，自然飞走了。
　　接触一多，到论文做完，月生和学彦的关系也熟络起来，不再像过去那么模糊。那篇论文听说是做得非常好，得了最优。为多谢月生，学彦请客吃饭，学雍也在陪，吃完饭，临时有事先走了，剩下月生学彦两个。一个假日去了一半，还剩一半需要消磨，跟着去看了场电影。临时临急买的票，撞着一部欧洲文艺片，半天没一句台词，情节闷得发霉，欧洲片最大的毛病是色得要死，时不时毫无必要地露一露，偏偏露的都是半老徐娘，一点也不好看。
　　早知这种内容，也不进来了。这种电影实在不便与人共同欣赏，月生还想在外人面前装装淑女，微感局促，从大银幕上转开目光，向四周转去。影院里人很少。这个时候，多是没地方去的情侣跑来杀时间。左右前后，稀稀落落的，都是一对对，昏暗中做着些光大化日下有碍观瞻的事情，更觉没意思，一回脸，见学彦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呼吸一窒，倒像做了贼，给人拿得正住，一时也编不出什么话来解窘，只好微微一笑，转头又看电影，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冷了一下，推说冷气吹得头痛，中途退了场。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地铁站，里面出来的人潮一拥，月生被人踩了一脚，脚上那双时兴的高跟凉鞋细带子一下断了，顿时寸步难行。学彦嗤地一笑，摇头感叹：“女人……穿这种鞋子，哪还能走路？”
　　月生正狼狈不堪，听到嘲笑，添了恼意，狠狠剜了他一眼。
　　学彦倒也识相，忙收起笑意，换上一副恭谨体贴的模样，赔了小心，伸手过来，半搀半抱着，把她扶到不远处的一个露天咖啡座坐下。月生脱下鞋子，察看破损处，两根固定鞋面的带子都断了，怎么也不能勉强穿着回家，可总不能光着脚走回去，举目四顾，看到对面街有一间很大的超市，估计可以救救急。还没等她开口，学彦灵透地笑起来：“不如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到那边超市看看，帮你买双鞋，胡乱先应付着。”
　　一杯咖啡没喝完，学彦臂下夹着一只鞋盒子笑吟吟地回来。月生伸出手，要去接那鞋盒子，但学彦没给她，把盒子放在咖啡桌上，揭开盖，从里面取出一双皮凉鞋，蹲下身服伺她穿上。这一切做得自然而然，让月生不好意思拒绝，只好伸了脚，任他摆弄。
　　穿完一只，再穿另一只。这只脚上还穿着高跟鞋，先要脱下。那双鞋子设计得也颇有趣，穿在脚上又不牢，一碰就断，但认直去解，繁复的绑带又无比麻烦。学彦一手托着她足踝，像捉着一只活的小动物，温存得很，一手慢条斯礼地把缠绕作一团的细皮绳子一点点解开，做得很投入很享受，一点也不心急。
　　月生倒心焦起来，这样的姿势，实在暧昧得很，又不好缩脚，倒显得小家子气，暗恼今天不该穿这双鞋子，找了这么多麻烦。
　　好容易把鞋子除脱，学彦的手仿佛不经意般，抚过她的小腿，把她的赤足握在手中，紧了紧，用一种轻微挑逗的手法。月生实在撑不下去了，一缩脚，脱离他的掌握。学彦仰起脸，迎着光，笑得满眼桃花。月生不由耳根一热，暗叫糟糕。
　　她疑惑这孩子故意逗弄自己。学彦在她面前一直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像个听话乖觉的孩子，不过月生知道他对女人是有经验的。有些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被女人打磨过的男人是不一样的。两人间从没提过这话题，因为他们不是这层关系，可现在这孩子却主动来招惹她。
　　她想大概只是一种单纯的调情，被夏日午后庸懒粘稠的气氛所感染，年轻人一时心神荡漾。月生并不太介意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太当真反而着了痕迹。当下神色不动，拿着双不恼不喜的眼睛瞪他，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学彦迎着她的目光，坦然得很，根本不像做了坏事，渐渐地，眼底笑意没那么灿烂明媚了，收敛起大半，剩下的，似有似无，恍惚迷离，像一把把软勾子，勾着女人的魂。月生憋着笑，微弯了眼睛，依旧睃着他。一时间，大街上车水人龙，都隐了形似的，只剩下两双看热的目光，一来一往。
　　学彦到底年轻几岁，定力尚浅，终于先败下阵来，借着低头帮她穿鞋，转开了目光。
　　她在他头顶笑出了形迹，好险，侥幸胜一局。
　　学彦低了头：“忽然想起，原来今天是8月18号噢！”
　　“8月18号怎么了？”
　　“世界末日啊，那个诺查丹玛斯大预言，你没听过吗？”
　　隐约想起，像有这么件事，年来炒得沸沸扬扬，这种无稽之谈：“噢——”
　　学彦抬起眼，她的脚还踏在他膝上：“刚才买鞋的时候，听店里售货员闲嗑牙：如果今天世界真的毁灭，你想和谁一起迎接最后的时刻？”
　　月生想了想，想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人放不下：“不知道啊，没那个人。爸爸妈妈吧。”
　　学彦笑问：“怎么不和男朋友一起吗？他们说，情人一道赴死，很浪漫的。”
　　月生笑倒：“哪有——”忽地警觉起这是个圈套题，弯弯绕绕，兜了一圈，原来是要套她这件事，出于点虚荣心，不想暴露真相，当下顺滑地转了口：“对噢，等一下要打个电话征求下他的意思，看看今天余下的时间要不要一起，以防万一。”
　　学彦脸上挂着软绵绵的笑，眼底却没笑意，放肆地逼视着她，摆明知道她撒谎，一意等她招认。这也不奇，学雍总是起劲地到处宣传月生老大年纪嫁不出去，学彦又不是没长耳朵，想来也听到过，十九是知道实情的。他既装模作样来打听，又拿出不相信的样子，用心有点险恶。不过到底是个孩子，月生没法和他计较，嗔了他一眼，眼睛对上他的，又被那糖一样的目光粘住。真是，这么短时间用两次移魂大法，也不怕伤神。月生可不想再回到刚才那浓稠粘饧的气氛当中，男女调情的事，可一不可再，玩得多了，反而没味了，当下一笑，散淡清冷，懒懒的，带着成人敷衍性质，把对手当作个孩子，轻巧地撂在一边。
　　鞋子穿妥贴，站起身，才发现学彦居然买了双平底的，少了三吋高的鞋跟，顿时平白地矮了一大截，头顶才到人家的下巴，气势跟着身高低矮下去。
　　月生娇嗔：“怎么买了双平底的？”
　　“好走路。”学彦目光居高临下，得意洋洋。有了刚才断鞋之鉴，这回答理据充分，义正辞严，但到底藏了私心，掩不住漏了底，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女孩子要那么高干什么，娇小玲珑的可爱，可以放进口袋里。”
　　月生不接他的目光，顶了回去：“我可不是给你拿来放进口袋里的。”
　　火药味又出来了，想避开的事总也避不开，学彦像拿住她的什么破绽，不肯轻易松口，一路歪缠着，直到把她送到家。道别时，男人的态度又换了过来，眼中那一把软钩子都收妥了，换上一副正人君子温雅道学的气派，仿佛下午小小的插曲，完全是月生自己的一场白日梦，根本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