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面不寒杨柳风》武宁秋

1、一、引子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顾沾坐在书房里，正捧着古旧的书本念诗，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竟不知觉地跑了神，反反复复来去的都是那么一句。
　　“沾儿？累了吧？累了就出来陪陪冯姑娘……”母亲的声音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最惧怕的声音，因为再过一个月，他就要行冠礼了，母亲希望他在行冠礼的同时，也解决一门亲事——而这门亲事，就源于他最无好感的冯家大小姐冯衣。
　　冯顾两家是世交，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定好了他们这一辈的亲事，可巧不巧的是，他顾家只有一个独子顾沾，冯家也只有一个独女冯衣，这事让两家更加笃定天意如此，所以才商议他一旦成年，就立刻迎娶碧玉年华的冯家大小姐。
　　金榜题名不是他所愿，娶妻生子也不是他所愿，他所愿的只不过是一场自由快意的人生——可是耳边吵杂的声音提醒他，他所愿的，其实也只是所愿而已。
　　“顾沾哥哥……”一身花衣的女子一进门就挽上他的手臂，他努力想挣脱，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冯衣似乎根本没有感受到他的排斥，娇声娇气地说：“哥哥你看，我今天穿了新衣服，好不好看？”
　　顾沾闻言上下打量了冯衣一番，这不打量还好，一打量更加深了他的厌恶之心——红花绿叶黄底金边，还绘着一些花花绿绿不知是什么的图案，要多俗有多俗，活像一只没有自知之明的野山鸡。
　　顾沾的脸忍不住抽搐了两下，憋了半天还是没能说出那句恭维的“好看”，直接导致冯衣大小姐拉着他的手就不肯放了，“不好看么？哥哥我不好看么？”
　　此刻他的母亲顾夫人就站在他身边，好像他说不好看她的脸色就会也变得不好看一样，挣扎了半天，顾沾笑得比哭还难看地说：“好看。”
　　“嗯……我也觉得很好看！”冯衣乐呵呵地松开了他，欢欢喜喜地沿着来路跑了回去。
　　顾沾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心里却更加的痛苦了——这姑娘现在就已经这样了，以后要是嫁过来，我可怎么办啊！
　　母亲仿佛很满意他的表现一般，笑着说：“看你们相处的这般融洽，我也放心了，婚事就定在下月初七，你好好准备准备。”
　　初七这一天顾家大院张灯结彩，富丽堂皇，四处挂着大红的“喜”字，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忙的不亦乐乎，宾客满满当当地坐在堂前，鞭炮之声不绝于耳，一副大好的喜事景象。
　　然而，顾家少爷却逃婚了！
　　这消息如惊雷一般炸响在苏州城内，立刻成了城里人人谈论的笑话，只听说过女方逃婚，没听说过男方逃婚的，看来这冯家小姐不是长得奇丑非凡就是脾性实在惹人嫌恶，更有甚者说冯家小姐其实是二婚，肚子里怀了别人的孩子，所以顾家少爷才宁可毁了信誉逃婚都不肯娶她。然而顾沾逃婚的真正原因也没有人知道，孰是孰非，也无人去深究了。
　　此时这件事情的主角，冯衣小姐正坐在院子里弹琴，唇角尤噎着一丝微笑，好一番闲情逸致悠哉悠哉，丝毫不像一个被毁婚的人，她身旁的婢女忍了再忍，终于忍不住了，问到：“小姐难道不难过么？”
　　琴声停了下来，冯衣竟忍不住笑，“我难过什么，这正合我意啊……不枉我一番苦心探求顾少爷的所恶之事，将它们集于我一身呐……他终于被我吓跑了……哈哈哈哈……我看爹娘还怎么把我嫁出去！”
　　婢女越听越糊涂，最后只得诧异地盯着尤自大笑的大小姐，心里暗想小姐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疯了？
　　冯衣却没管婢女在想些什么，只是长袖一挥，将古琴收了起来，起身慢慢走到柳树下，微暖的风拂过面颊，她凝望着飘逸的柳絮，眼神深邃：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从今往后，我当再无顾忌，去追寻你的脚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