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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琴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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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等了他整宿,直到阑干湟漾晨霜薄,他依然没有回来。
徵和羽依约为我送来了衣衫、茶食还有上品的万花伤药。俩人陪着我闲扯了会儿,便去歇息了,留我一人守着漫天星光,却赏心无与共。
天明时分,羽端着早点而来,望着我眼帘下的阴影,忽问:“你们,其实是私奔的小两口吧!”
我“噗”的一下将刚入口的茶水尽数喷出,“咳咳,不是啦!”我涨红着脸儿,将我与他相识的过程大致说了下。
羽皱起眉头,沉吟道:“如此说来,他和你根本就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他真的还会回来接你吗?”
“会的,”我嘴上肯定的说着,心里却毫无底气,给出的理由,只怕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因为他是个温柔的人……”
“温柔?那你可得小心了。”羽用稚嫩的嗓音老气横秋的说着,“琴魔大人说过,男人会对女人温柔,必然有所企图。女人若是傻傻的陷进去,那就万劫不复了。”
我不以为意的笑笑,说:“你们琴魔大人,是不是被男人骗过?”
“何止是骗,简直是骗惨了!”羽攥起拳,义愤填膺的说,“那个杀千刀的康雪烛,若是被我逮着了,一定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做成箜篌,送给琴魔大人一泄心头之恨!”
康雪烛这个名字,忽尔让我记起了一则江湖上广为人知的传说——天宝二年的六月初四,万花名士康雪烛,以塑像之名,邀得七秀之一的琴秀高绛婷入谷。岂料这一段万众瞩目的佳话,最后却是以高绛婷双手致残告终。而那罪魁祸首康雪烛却在众人不甚明了之时,远走高飞,从此藏身恶人谷,不复出焉。
如此说来,今日冷血无情的琴魔,与当年温柔娴雅的琴秀竟是同一个人?这般出人意料的发展,着实让人唏嘘。我喃喃念起曾经盛传的那句诗:“无骨惊弦净世音,素手清颜技超群……”
我那个“群”字还未出口,一阵琴音已横扫过来,蓦然将我震翻在地。随即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自半空中传来,“不准在我面前提那个人!”我觅声望去,但见一丰姿冶丽的女子,怀抱箜篌从天而降,一袭冰蓝衣裙,宛如一朵雪莲花在秋日的晨曦中绽放。
与此同时,徵还有其他三个相同打扮的侍童,分别从远处疾步奔来,同羽一齐跪拜在地,朗声念道:“恭迎琴魔大人!”原来这个举手抬足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子,就是传说中的无骨惊弦高绛婷了。
高绛婷微睇了我一眼,问一旁的羽,“她是谁?”
羽丝毫不敢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全盘告知。听完,高绛婷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我,冷冷的问:“你当真相信他能办成那两件事?相信他还会回来?”
“嗯!”我微微颔首。
高绛婷冷哼一声,轻蔑的说:“轻信男人承诺的女人,都是愚蠢的。”
我不敢苟同的反对道:“不要因为自己曾经被一个男人伤害过,就从此敌视全天下的男人。”
她掩在袖中的双手猛颤了一下,瞋目大叱:“少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那种从希冀到痛恨的心情,你经历过吗?”
我冷眼旁观着她的愤怒,静静的猜测:“你曾经……爱过他吧!”
“铮”得一声,她怀中的箜篌断了几弦,“没有!”她战栗着否认,“我怎么可能爱过——那个恶魔!”她愤然转身,拂袖而去,只丢下一句,“若是日落之前,他还没有回来,我就杀了莫怀恩一干人,还有,你!”
她的胸抬得很高、她的背挺得很直,似乎可以独自背负所有的不幸。但她清癯的背影在迷离的晓雾中,却显得无限凄凉,仿佛有着述不尽的苦楚。
江湖传言,那一夜,高绛婷被康雪烛缚于床头,双手筋肉尽为利刃所下,鲜血淅沥。床旁却另立有一女子雕像,竟半点也不似高绛婷。而康雪烛遗下手书,“真水无香”四字赫然其上,缘来缘去,尽在书中。
我幽幽叹息,当年高绛婷既答应随康雪烛入谷,想来已对他抱有情意,可他却一刀一刃生生断了她的情丝。而那“真水无香”四字更比利刃伤人,真水无香,摆明了是说——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而这一瓢却不是你高绛婷。输了功夫更输了心,要这美丽清高的女子情何以堪?真不知颜面扫地、清誉尽毁一旦的她是如何挺过来的。
羽和徵很是为我担忧,相较之下,死到临头的我反倒显得悠然自得。我陪着徵面了会壁,又帮着羽捣鼓了会机甲木人。日上三竿时分,我枕着明媚的秋阳暖暖的睡了一觉。
山顶的抚琴台上不时飘来的天籁乐音,时而高亢激越、时而凄厉哀婉,那曼妙的琴声真可谓举世无双,但音色间的肃杀之气却不免让闻着心惊魂动。
日渐偏西,我向羽借来一把琴,对着天边愈来愈娇艳的红霞弹奏起来。我的琴艺比起琴魔自是有着云泥之别,但凡事只要自己觉得舒坦就好,不是吗?
琴声引来了高绛婷,她远远的听着,一曲终了,竟屈尊纡贵开口评点道:“指法不错,只是你心太乱,以至于音调也乱了。”她指点了我一二,又说,“我怜你颇有些悟性,若肯斩断情丝拜入我琴秀门下,便饶你不死,如何?”
“那莫怀恩他们呢?”我问。
高绛婷不容置辩的道:“我绝不会对任何一个男人手下留情!”
我淡然一笑,说:“那就算了,一来我对你那绝情之音兴致寥寥,二来我也不想做个苟且之辈。”
高绛婷倒也不脑,反而意味深长的说:“多情却被无情恼,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嗤笑道:“我也希望有明白的那一天,权看自己能否活过今夕了。”
“谁说你活不过今夕来着?”骤然响起的,正是那个期盼已久的声音,“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鼻尖酸酸的,一直静如止水的心乍得掀起了万丈狂澜。我迎望向他,绽开绚烂的笑靥:“没有,你什么都没有错过。”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衣上沾着干涸的血渍,“你……受伤了?”我忧心的问。
“皮肉之伤而已。”他一笑置之,盯着远处不知何时已背转过身的高绛婷,问,“琴魔?”
见我点头,他便解开身后的破布包,用内劲掷到了高绛婷的脚边。破布散开,一只断掌赫然入目,“这是左丞韦让我转交给你的血书和誓物,”他一字一句的说,“你若执意要为难他,他也认了,只求你放过他的兄弟们,他本人就在天都镇,随时等你去取命。”
“为难?哼!”高绛婷冷漠的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要为难他?”
他肃穆的说:“你大可放心,左丞韦的口风紧的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高绛婷沉默了,我乘热打铁道:“他回来了不是吗?并非所有的男人都不值得信赖。”
良久,高绛婷终于发话了,“好吧!那我就姑且信他一回。你们都走吧!”
我松了口气,对着她盈盈拜别,“就此别过,但愿有朝一日,你能堪破心头的魔障。”说完,便拉着他速速离去。
身后传来高绛婷清冷的声音:“有朝一日,你若是被这个男人伤了,大可再来这里找我。”我回头望去,但见苍茫的暮色悄然在她身后降临,一点一滴的将那道冰蓝的倩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