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就是妻子啊！》青云黛

18、第 18 章

　　空气凝固。储藏室内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安布罗斯的短剑已半出鞘，眼神狠戾如困兽，死死盯着赫尔托尔，等待着他的“判决”。恨意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

　　赫尔托尔背抵着冰冷的金属墙，脸色苍白。安布罗斯的指控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他一直以来认知的某些壁垒。

　　教廷的阴暗，他并非毫无察觉，但如此血淋淋地展现在面前，并与眼前这个人紧密相连，冲击力远超想象。

　　他看着安布罗斯，目光掠过对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掠过那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手，最终落在那双燃烧着仇恨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绝望的眼睛上。

　　“你的仇，”赫尔托尔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我无关。”

　　安布罗斯瞳孔一缩，像是没听清。

　　“教廷是教廷，我是我。”赫尔托尔继续，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虚伪的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情绪。

　　“斯蒂文家族与教廷也非铁板一块。你被谁陷害，因何被追杀，是你的事。我对此不负责任，也没有兴趣立刻为你‘主持公道’。”

　　他向前迈了一步，无视那半出鞘的短剑带来的威胁。

　　“但我现在知道的是：你，安布罗斯，是我在这座见鬼的塔里唯一的‘合作者’。我们一起闯过了亡灵、古树、镜厅和暗影编织者。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

　　“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旧恨和隔着重重迷雾的仇人，眼前这个能并肩作战、能在生死关头托付后背的人，对我来说，更‘真实’。”

　　他停在安布罗斯面前一步之遥。

　　“我的野心，是打破规则，包括这该死的、束缚人的立场和宿命。”赫尔托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是渎神者也好，是亡命徒也罢，在我达成目的之前，你是我选中的‘同伴’。仅此而已。”

　　他没有试图安抚，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了一个基于利益和现状的冷酷判断。但这冷酷之下，却透着一股奇异的、撼动人心的力量。

　　他绕开了仇恨的死结，直接将两人重新拉回了“现在”——这个危机四伏，需要彼此才能活下去的“现在”。

　　安布罗斯僵住了。预想中的斥责、净化或虚伪的安抚都没有出现。赫尔托尔这番近乎无情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他沸腾的恨火，却也让他在刺骨的寒冷中，诡异地清醒了过来。

　　同伴？
　　这个称呼让他想发笑，喉咙却像是被堵住。
　　是啊，仇恨是过去的，活着是现在的。他这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烂命，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也会被“宿敌”这种可笑的标签束缚住了？

　　他看着赫尔托尔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依旧完美，依旧带着圣子的高傲，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偶尔流露的、让他心慌的探究或暖意，只剩下纯粹的目的性和……一种平等的、看待“有用之人”的冷静。

　　这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这样……更好。

　　他猛地将短剑完全推回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嘲弄。

　　“同伴？呵，说得真好听，圣子大人。”他扯了扯嘴角，“不就是互相利用吗？行，这笔账，等活着出去再算！”

　　他指的是旧仇。

　　赫尔托尔微微颔首：“可以。”

　　空气里，那声“可以”落下，脆弱的共识勉强达成。裂痕并未消失，只是被求生欲暂时覆盖。

　　突然，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尖啸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在房间四角疯狂旋转！整个储藏室的金属墙壁开始发出高频震动，仿佛有巨兽在外面捶打。

　　“怎么回事？！”安布罗斯瞬间警惕，短剑再次握紧，目光扫视四周。

　　赫尔托尔额间的源典印记传来灼热的刺痛和混乱的信息流。

　　“是塔的自毁程序！这个房间……被单独锁定了！因为我们触发了核心权限，却又被判定为‘入侵者’！”他快速解读着印记传来的碎片信息，“房间将在六十息内彻底分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侧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显示出外面——并非森林，而是扭曲混乱的能量乱流，如同星空风暴！这个房间竟然不知何时已脱离了高塔主体，悬浮在危险的异度空间！

　　唯一的出口，是头顶刚刚打开的一个圆形通道口，里面散发着不稳定的蓝色光晕，那是紧急逃生通道，但显然极不可靠。

　　“走！”赫尔托尔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跃起，抓住通道边缘，攀了上去。安布罗斯紧随其后。

　　通道内并非坦途，而是布满了扭曲的光纤和跳跃的电弧，不时有能量乱流窜出，击打在两人身上，带来麻痹与刺痛。他们只能依靠□□和残存的力量向上攀爬。

　　下方，房间的边缘开始如同沙砾般崩塌、消散，落入外面无尽的能量风暴中，无声无息，却更显恐怖。崩塌的速度越来越快，紧追着他们的脚底！

　　“快点！”赫尔托尔回头朝下方的安布罗斯低喝。

　　安布罗斯咬紧牙关，拼命向上。就在他即将够到通道顶部那个明显是出口的、稳定许多的白色光幕时，脚下最后一处借力的金属板骤然消散！

　　他身体猛地一坠！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赫尔托尔！他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半个身子探出通道，冒着被一起拖下去的风险，抓住了他。

　　安布罗斯抬头，对上赫尔托尔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绝对的冷静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手臂用力，肌肉绷紧，试图将安布罗斯拉上去。

　　两人的重量加上下方通道不断崩塌带来的吸力，让赫尔托尔也极其艰难。他额间印记光芒狂闪，似乎在对抗着什么。

　　“松手！”安布罗斯吼道，“不然我们都会掉下去！”他看着下方急速逼近的、能将一切湮灭的能量风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这条烂命，不值得……

　　“闭嘴！”赫尔托尔低斥，声音因用力而紧绷，抓着他的手纹丝不动，甚至又收紧了几分，“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

　　就在这时，整个通道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哀鸣，彻底瓦解！

　　强大的能量冲击和失重感同时传来！

　　赫尔托尔借着最后一点力量，猛地将安布罗斯向上甩去！

　　安布罗斯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了那近在咫尺的出口光幕。

　　在他穿过光幕的瞬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赫尔托尔因为反作用力，加速坠向了那片毁灭的深渊，铂金色的头发在混乱的能量流中飞扬，冰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仿佛这结局早已预料。

　　然后，光幕在他眼前一闪。

　　通道出口的光幕在他身后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赫尔托尔没有出来。

　　他重重摔落在西莉亚森林熟悉的地面上，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涌入鼻腔。阳光刺眼。

　　他猛地翻身爬起，看向身后。

　　哪里还有什么通道出口？只有一片普通的、长满苔藓的古老石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高塔依旧巍然耸立在森林中央，沉默而神秘，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异常。

　　安布罗斯孤身一人站在林间空地上，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赫尔托尔最后抓住他时的冰冷触感和力道。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身边，又望向那沉默的巨塔，脸上惯有的嘲弄表情彻底凝固，最终化为一片空白的茫然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刺痛感，狠狠扎进了心脏。

　　他出来了。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他的命属于他的圣子，却永远留在了那片虚无之中。

　　宿敌？同伴？
　　账，还没算完。
　　人，却已经不在了。

　　森林的风吹过，带不起亡命徒衣角的丝毫涟漪，只有死寂般的沉重，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