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丹香》七阕

1、第一节 桃花扇

　　四月的秦淮尚且还是有几分寒冷。
　　好在春江水暖鸭先知，枝头的桃红柳绿、秦淮河泛舟的游人，仍是驱走了初春的欺骨寒意。
　　江畔的绝色美景，迁延顾步的江南美人，古色得近乎于祝允明的山水图。这样清绝的美景，几乎令人连话也不敢大声言语，唯恐打乱了这一番丽人春景。
　　便是在这静极的春色图里，忽然有人马蹄的疾步声远远传来，一阵一阵，在这几乎默声的世界里唯一的声音。一步一步宛若踏在人们的心上，令人不自觉的回首去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轻俊秀的少年公子，踏入乌衣巷的时候他正伸手去勒住马的去势，那一勒一停的姿势说不出的风华好看，微微的一抬眼，只一个动作便叫巷子里踏春的姑娘心头一跳、忙不迭拿扇子掩住泛红的脸颊，又忍不住从缝隙里偷偷去看。
　　又有一马停住一边，先来的公子是白衣、后来的是一个黑衣的公子，一边勒住缰绳一边笑道： “朝宗你也忒性急了，一路从商丘连奔带走地出了府里，我还以为你终于想开要去任职当官，你居然往秦淮河畔跑？那还不如待在家里等着相亲，倒是乐得清闲了。”
　　叫做朝宗的少年淡淡道：“倘若当真只是相亲，我倒无妨。只是这一次顾先生家里的大小姐，一见我面就羞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拿着手绢遮着脸也不好、不遮也不好。我便对她说：‘你还是遮着吧，拿下来怪吓人的。’我不过实话实说，哪知这位顾小姐就又气又恼地找我爹告状去了。我最头疼我爹念我，所以在我爹找上门来之前就先逃出来了。”
　　黑衣少年大笑道：“朝宗你是艳福不浅，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你却当作乐祸事避之不及……你所说的那位顾小姐可是富可敌国的顾修顾老爷子的千金小姐？”
　　朝宗道：“不错。顾先生从商之前曾当过我的启蒙先生，我素来敬他，哪知虎父当真出得了犬女，我也是失望得很。”顿了一顿，又道：“不说貂蝉昭君，就是他有马姑娘一半的美貌，我念在恩师的份上也会将就下来的。”
　　黑衣少年道：“说着说着又要弄到我的头上。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让你做官你不愿意，让你娶亲你又嫌东嫌西，难怪侯大人一看见你就生气。”
　　“我的问题不谈，文骢你又如何？你和我一同出来，你的家里怎么交代？”朝宗问道。
　　“我？”文骢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匹慢慢地走，“我的问题不要你管，从小到大我出过什么岔子？只有你又任性又别扭，侯大人恨铁不成钢，上次和我爹下棋的时候居然说：‘恨不得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生作女儿，嫁给你们文骢才好！’我当时手一抖，差点没把今年刚刚派来我家的贡品茶叶统统洒到地上去……”
　　朝宗轻笑一声：“如此甚好。”文骢无奈，摇头笑道：“你这个人实在太随性……”
　　两人牵马走在乌衣巷里。乌衣巷算是文人墨客最喜爱的地方，临着秦淮河岸，画舫里的姑娘时常来乌衣巷挑一些胭脂水粉，即便没有，秦淮画舫的香雨美人仍是令人心驰神往。
　　“我听说乌衣巷是文人墨士聚集之地……怎么会有画舫？”朝宗皱了皱眉，停下了步子，“怎么会有这么多胭脂香粉？”
　　文骢道：“‘天上有琼楼玉宇，人间有秦淮香玉’。
　　“秦淮河畔本来就是温香软玉的地方，你竟然不知？”
　　朝宗怔了一怔：“我不知道。”
　　文骢笑道：“是是是，我们侯大公子素来不知缺女人是怎样的滋味，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正欲调笑两句，忽然看见朝宗默然低头，俯下腰，伸手拾起了什么事物。
　　“扇子？”文骢微微一怔，“桃花扇？”
　　只见扇面是洁净的素绢，而面上却绘满了浓墨重彩的桃花，一朵一朵，开得正艳。
　　“这是姑娘的扇子。”文骢说道，伸手欲拿，却被朝宗避开，“你不要碰。”
　　朝宗淡淡看着这把绘满桃花的娟扇。这很显然是姑娘的扇子，不用凑近几乎就可闻见淡淡的脂粉香气，朝宗素来不喜爱香粉，却忽然觉得这一抹淡淡的香气并不惹人厌烦，与扇上艳丽的桃花相映，几乎让人错以为这是扇上桃花正开的扑鼻。
　　素白的娟扇，艳丽的桃花。扇执在手，不禁让人想到执扇的姑娘又是多么洁净素雅、或是艳丽绝伦？
　　“这是谁的扇子……”朝宗不经意低声问道，说者无心听者却有，身边碰巧经过的人看了一眼朝宗手里的扇子，“呀”地惊了一声：“这不是香扇坠的扇子么？”
　　“香扇坠？”朝宗喃喃重复。
　　香扇坠，真是相配的名字。
　　那人兀自道：“两位想必是外地来的客人罢……香扇坠是媚香楼的红牌姑娘，姓李，叫香君。这把扇子是香姑娘最喜爱的，竟然无端端扔在了这里，二位也算有福，居然拾到了香姑娘的东西。”
　　朝宗听罢微微一笑，问道：“敢问这位大哥，媚香楼怎么走？”
　　文骢吓了一跳：“侯方域，你真的要去青楼？要是侯老爷子知道你还不被剥掉一层皮？要是我老爷子知道了……想必我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侯方域执扇而笑：“你怕了？”
　　侯方域原本就长的斯文俊秀，这执扇一笑的动作几乎让人立即想起“芝兰玉树”之类的形容。文骢却是微微一笑：“侯大公子要做，小的只能舍命相陪之。
　　“不过话要先说清楚，朝宗，无论这青楼的女子多么美丽多么可人，终究只是青楼的女子，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侯方域淡然一笑，他的五官长得很淡，笑起来却有浓墨重彩的美感：“能配得上我侯方域的女人，自然不会是青楼女子。”
　　“你能这样想，当然最好。”文骢不放心地看他一眼，自小到大侯方域的保证素来不作数，文骢也颇为担忧。侯方域却忽然道：“就像能配得上杨龙友的姑娘，一定得是马士英的妹妹一样？”
　　“你怎么又扯到我身上去……”杨龙友微微一叹，忽然察觉侯方域的语气似讥似讽，辨不清真实。抬眼去看他的时候，只见侯方域神态依然是淡淡的笑意，眼里却半分笑意也无。
　　寒得像东湖下千年不化的寒冰。
　　杨龙友微微一怔，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终究只能缄了口，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说

　　花了半个小时码完的，女主角终究没有上场。多多捧场。写得不好，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