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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活动】怦然心动 ...

  •   太阳快沉入河滩,闷热渐渐消散,晚风和煦,丝毫不见方才午后雷雨那暴烈的模样,映照着胭脂色天空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一条条摇橹船在桨声里慢悠悠地远去,不知何人吹奏的笛声也渐渐淡了,只留下一圈又一圈金红交织的涟漪寂寞回响。
      窗棂间漏下的血光暮色中,泛黄的旧书间露出年轻的银杏叶那长而青翠的叶柄,甜白釉的茶盏里,清亮的茶汤已然转凉,招待贵客才用得的上好武夷茶,浅抿了一口便放下至今,倒是九宫格的糕饼盒子里,不知何时少了一块桂花茶饼。
      穿着简单的青年只是静静坐在窗边,简单的黑色无袖背心,露出了手臂上青碧色的古朴纹身,军绿色的直筒裤和重工靴更添了几分冷硬,穿着打扮可谓是与这里格格不入,偏偏有一张传世名画般白皙清俊的脸,眉心又点了雪青色的菱纹,单是坐在那儿,纵是在暖色的光影中,也是孑然一身的浓郁夜色。
      只是看他略显僵硬的坐姿、微微蹙着的眉头和嘴角毫无弧度的冷淡面容,便知他的心情并不是闲适,甚至有些紧张。
      ——此处确是安宁,反而令他无所适从,但是他最为尊敬的钟离先生建议他来此修养,他便也耐着性子,尝试了先生说的让身心彻底放松的行为,饮一盏茶,捧一本书,从天光乍亮赏到黄昏日落,但仍旧是没品出几分意趣,反而平添几分带着愧疚的困倦。
      但到底是季夏的傍晚,空气里都流淌着瓜熟果烂的甜美气息,青年抱着手臂稍稍靠着椅背,试着从日常生活中放松下来,享受一下难得的假期,终归不是享福的命,突然的一阵喧哗将他惊醒。
      他微微抬眼,一双眼角上翘的金色竖瞳带上些许茫然,露出一种少见的少年气的神态,短暂的几秒空白中,他下意识看向了声音的来源处,眼睛这才慢慢聚焦到隔开雅座的嵌瓷漆器插屏上。
      原来是小孩子的声音,音量倒不算大,只是孩童特有的尖利音色,让听力过人的青年深深皱眉,那雪青色的菱纹在白皙的皮肤上越发醒目。
      “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几日忙着装修,没想到她跑这儿来了。”屏风那一侧有轻柔的谈话声,看不清说话人藏在屏风后的身形,却能听出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音色虽泠泠如清泉击石,但语调平和,吐字轻软,便是语气中满是无奈,入耳也像潺潺流水。
      “臭荧!”小孩使劲地挣扎,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气呼呼说道。
      “太没有礼貌了,”她开口还是温温柔柔的,说出的话却暗藏杀气,“今天的焦糖布丁没有了哦。”
      “您的女儿很可爱,请不要责罚她,若不是如今有喜静的贵客在,我们倒是很欢迎这位小小姐来玩。”菲尔戈黛特一向喜欢孩童,连忙给那小孩解围,“这点心也请拿回去,我们并不觉得困扰。”
      “请当是邻居的上门礼收下吧,”她的话语里带着春风拂面般的笑意,“非常感谢您的宽容,也到了晚饭的点,不再多叨扰,这会儿便回去了。”
      “跟姐姐说再见。”她嘱托道。
      “好心姐姐再见!”小孩子似乎已经忘了刚刚母亲那不动声色的威胁,又和她亲密地黏糊在了一起,“荧!我们快回家吧!肚子好饿哦!”
      屏风后传来布料窸窣的声音,看来的确是要走了。
      青年望着屏风上的青绿山水,为即将到来的宁静松了一口气,但因为惯常面无表情的缘故,并没有把心情袒露在面上,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旁人的注视,沉默的青年凌厉地回望回去,正好对上雅座盆栽的繁花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比植株高大的盆栽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穿着碎花裙子,背后别着还滴着水的草帽,浑身脏兮兮,好像是泥里打滚了几圈一般,他望过去,小家伙似乎吓了一跳,躲到了旁边的大人的身后。
      “怎么了,喜欢秋海棠吗?”大人低下头摸摸她脏兮兮的脑袋,“虽然花很漂亮,却总是寓意断肠呢。”
      他看向这个声音格外悦耳的姑娘,穿着一件露肩及膝的白色连衣裙,低头的时候露出了优美修长的脖颈,站在颜色艳丽的花朵旁,沐浴着满室猩红的余晖,侧脸却干净而温柔,像一捧澄澈的月光。
      仿佛是察觉到了陌生人的凝望,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抱歉,打扰到您了。”
      “……无事。”他仿佛是被那浅淡的笑灼烧到了,马上移开了目光,这才发觉原来那用作隔断的盆栽,独自盛放着这般秾艳的花朵,更不知它竟有如此悲伤的寓意。
      “那我们便告辞了。”见他似是不喜欢被人打搅,那姑娘便牵着满是好奇的小女孩离开,远远还能听到她们有一声没一声地搭话。
      “荧,他看起来好孤单哦。”小女孩的声音依旧嘹亮。
      “总有喜欢安静的人,和想要安静的时候。”她淡淡回道。
      “啊,可安静的人好孤单哦。”小女孩天真地哀叹着。
      “不必担心,派蒙是不会孤单的。”面对孩子,她似乎总是很愉悦,压着满怀的笑意,像是一枚枝头晾着快熟的杏子。
      “因为荧会永远陪着我吗?”兴奋的声音。
      “——因为派蒙永远学不会安静呀!”她又笑了起来,笑声像春天骤降的雨滴,能想象出那笑容的灿烂,但那清脆的笑声终究是像桨声般,渐渐远去,伴随着暮色彻底消失。
      面色寡淡的青年凝望许久,才收回了目光,无声望着窗外降临的夜色,头一次想了一个很无聊的问题。
      ——是晶莹的莹,萤火的萤,还是轻盈的盈?
      像个刚学新字的孩童一般,他较真地比对着这几个常用作人名的同音字眼,然而一时之间得不出任何有效结论,因为字字都有些合适,思绪起伏间,远方天水交界处,一颗低得几乎要坠入水中的星辰映入他的眼帘,明亮却柔和,透出十分秀气的淡红色,就像夜幕上烫出一个洞,好叫人窥得此方天地外的遥遥灯火。
      他认得它,那是火星。
      钟离先生曾谈起过这长期被误解的星,在遥远的过去,人们把它称作“荧惑”,意为“荧荧火光,离离乱惑”,若荧惑在心宿附近徘徊,是极为不祥的征兆。
      但他倒是觉得,与夏季星空中那璀璨夺目的亮星、心宿二堪称艳丽的“大火”不同,这颗微微泛红的星辰,荧荧似火,微弱却温暖,如果是这个“荧”字,当也很合适。
      ……只是猜测出是哪个字又有什么意义呢?
      之后,想必也不会再多做交集了。
      思及此,他不由得冷冷自嘲,如此闲散的自己未免太过可笑,不过是在这稍事休息罢了,他既与此地安宁格格不入,也未想过要融入这里,纵是有再多值得欣赏的美丽风景,又与他有何干系。
      只是,到底在记忆里留下一个含糊的音,或许是莹、萤,还是盈吧。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第二天他就会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而且是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色蒙蒙亮,而楼下望舒客栈的门口有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声音,以其尖锐成功刺入他沉闷的梦里。
      即使在一群小孩子里,有一个小孩的声音也响亮得很突出,还有些耳熟:“荧做的肯定比学校里好吃,上次带的糖年糕就是她做的!”
      “派蒙,你妈妈好厉害!”一群小朋友起哄的声音,中间有个小男孩的冷哼显得格外不同:“还不是被抛弃了,成了单亲妈妈。”
      “什么妈妈,是一起找空的伙伴!”一生气,小女孩的声音显得更加尖利,“你分明是鸡肚……奇怪,鸡肚子也很好吃,为什么鸡肚是个坏词啊……不管了,你就是会吃坏肚子的鸡那么坏!”
      “笨蛋!”小男孩似乎也生气了,大声嚷嚷起来,“是嫉妒!你蠢死了!”
      不仅无聊,还愚蠢。
      他看了眼时钟,推开被子坐起来,表情郁郁地揉着眉心,被迫听起了一群幼儿园小豆丁的吵架,还带着睡意的目光逡巡着房间,想着什么能把他们吓跑又不至于吓出些事故,没想到骚乱很快就被制止了——一道有些熟悉的柔和女声出现:“好啦,小朋友们,想不想吃软软滑滑的杏仁豆腐呀?”
      那群愚蠢的小朋友很快就安静下来了,他倒回床上疲惫地阖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个念头。
      软软滑滑的……?
      十分钟后,打扮得齐整的青年笼罩着低气压坐在了大厅里。
      “您要吃杏仁豆腐?”菲尔戈黛特面露难色,“今天言笑不舒服,我让他回去了,要不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开车去琉璃轩买?”
      “不必。”一时兴起却如此麻烦老板,他顿时失去了兴致。
      “隔壁新开的小饭馆,据言笑说很会做菜,传统菜和自创的菜式都不少,”正在对账的淮安突然冒出一句,“不如去问问那位荧小姐,瞧着人很是能干。”
      “单亲妈妈不容易,还是支持一下吧!”这话题太适合八卦,一边擦着桌子的兼职小伙也唏嘘着靠过来说道,“年轻漂亮的女孩一个人拖着上幼儿园的小女儿,镇上有些人说得可难听了。”
      “不要在贵客面前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了,”菲尔戈黛特挑眉,“再说,隔壁的荧小姐看着是个正经姑娘,说不定有什么隐情,还是不要妄自揣测。”
      “这世道对女性总是苛刻,”淮安叹息道,话锋一转又对他说道,“在镇上能让言笑重视的厨师可不多,私下作风如何也不影响她精湛的手艺,您无需担心。”
      “我自己去。”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他,青年皱起了眉,说完便打着帘子出了门,连自己的大花胳膊曾在这宁静的古镇上引起轩然大波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大厅里剩下的几个人对突然发展的事态有些茫然。
      “铁树开花头一遭,这位客人竟然出客栈门了!”打工小伙先反应过来,不由得大惊失色,嘴巴都弯成一个夸张的圆,都能塞下一个鸡蛋。
      “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可是生气我们饶舌?”淮安也有些担忧。
      菲尔戈黛特倒是若有所思,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笃定道:“生的不是我们的气。”
      “那他在气些什么呀?”小伙子什么也不知道,傻乎乎地挠头问道。
      穿着旗袍的美人老板微笑着并不言语,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知晓老板不会再多谈论这件事,年纪大的沉吟片刻觉得不如继续对账,年纪小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老实干活去了。

      这厢望舒客栈的人都在疑惑,那厢青年出了门一眼就看到了那小饭馆。
      望舒客栈修筑在荻花洲中央,和繁华的古镇街道间,隔了一座古老的长木桥,绿水环绕,荒草丛生,周边多是已经被菲尔戈黛特收购的老旧院落,最多不过两层,只有高达五层的望舒客栈孑然独立,换句话说,望舒客栈本就坐落在极为偏僻的地方,四周基本是荒废无人的房屋,得以独享一份宁静。
      那小饭馆开在少数还没被菲尔戈黛特收入囊中的房屋中,在望舒客栈这样的庞然大物的对比下显得小巧别致,却是热闹非凡,因为一群小朋友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一人一碗正吃得香甜,倒显得烟火气十足。
      他犹疑了片刻,不欲往前,挤入这一场热闹里。倒是那个小女孩眼尖,也不管他站得有多远,就嚷了起来“你们吃完了快去学校!荧荧荧!快出来,来客人了!”
      如此扭头就走,伤人开店的心,他便迈着长腿走了过去,越是走近,越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店面里付诸的努力,原本快坍圮的屋舍好生修缮了一番,装修得很漂亮,正是传统的水乡的院落,黛瓦白墙,错落的爬山虎透出满墙的斑驳,院内的三角梅热烈地涌出,堆叠在墙头,门口放了一盆蓝雪花,新钉上崭新油亮的铜门牌,另一边则摆了个小木板,秀气的字写着“新店开业,一律五折”。
      青年看着眉头一跳,他虽然不擅长商事,但是也觉得店主有些单纯,毕竟这地方算得上偏远,这样很难招徕客人,完全忘了刚醒那会儿,这繁忙的小店让他头痛得脑袋都快炸了。
      小女孩见他走近,便带着满面的笑容匆匆跑了进去,身姿快得像是一阵风,门框上挂着的风铃见风便叮咚作响,伴随着小女孩脆生生的呼唤“荧,来客人啦!”
      他就在这时推开了门,余光中看见风铃上挂着枝头喜鹊的铜饰,还有数片铜制的树叶,几个做旧的铃铛,显得古朴大方。
      “您好,需要什么呢?”她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素雅连衣裙走来,颜色是青葱的水绿色,见到他似是有些讶异,随后露出一个有些了然的笑,“是您呢。”
      他有些慌乱,立马抬起头看招牌,青竹片的菜牌,细细刻出了一面墙的漂亮名字,看着颇有食欲。
      本来只是想吃个杏仁豆腐的青年静默伫立,久久不语,她自然而然地开口:“需要我为您推荐吗?咸豆浆配生煎包或粢米饭,绉纱馄饨或者阳春面,都是不错的早饭。”
      “……按你说的上吧。”
      她预备记菜的手一顿,面上有些惊讶:“都要吗?”
      “嗯。”他颔首。
      热气腾腾的豆浆先上来,阔口瓷碗里满满一碗米白浆液,搅动间油条、葱和榨菜末若隐若现,咸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而后是一碟粢米饭,糯米裹了一层淡淡的酱色,和豆干、腊肠、油渣拌得均匀,有一股浓郁的脂香气;绉纱馄饨像一条条小金鱼,新鲜的猪腿瘦肉做的肉馅,颜色粉嫩,裹在半透明的馄饨皮下,还有一条长长薄薄的尾巴,入口更是顺滑,一口一个,让人腹中暖热;便是那看似平平无奇的阳春面,也一点不简单,面条软韧爽滑,汤色清淡如水,却鲜美至极,还能尝出些许虾籽味道;最后呈上的生煎包,底部煎得如蟹壳一般金黄,撒满黑芝麻和葱花,一口咬下去,肉汁在舌尖爆开,和酥脆的包底一齐,刚柔并济,叫人唇齿生香。
      有一样做得美味已经很是难得,每一样都各有妙处,可见功底深厚。他对食物要求的确不高,却也长了一条舌头,分辨得出好坏,材料用得很新鲜,手艺又是精湛,连他都吃得有些意犹未尽,说来,这点量对于他来说的确也不算多。
      “谢谢您的惠顾,还请您尝尝这份赤豆酒酿元宵。”不知何时,她又回了厨房一趟,端着一碗小甜品走了过来,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那碗香甜气息溢满整个屋子的赤豆酒酿元宵,不由得沉默了片刻,顿了顿才拿起了勺子,心中溢出了些疑惑,他看着让人觉得嗜甜吗?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里面并没有放白砂糖,只有红豆自带的甜味,虽然确实甜,却是一点不腻的自然甜味,还有些微陈皮增香,酒酿让这香甜更加醇厚,伴随着糯糯的小圆子,别别有滋味。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周身的气息平和愉悦,但她敏锐地感知到了,眼眸弯弯如新月,语气轻快道:“天气已经这么暖和,客人面上的冰雪也要彻底消融啊!”
      “魈。”他说道。
      “什么?”她愣了愣。
      “我的名字。”青年的指尖在桌上写出了这个有些复杂的字,轻描淡写地说道,事实上,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是他的代号,但他仍希望被眼前人用这个名字称呼。
      “魈——”她跟着念,漂亮的眸子像是白天的星星,认真地看着桌上那个没实形的名字,好像要记住它的一笔一划一般,“是个让人想要语调上扬的字呢。”
      “你的名字。”青年问道,若不是手指有些紧张地蜷缩起来,谁也看不出他平静的表面下有着不言明的期待。
      “我?我叫做荧,”她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很多人都会记成晶莹的莹或者萤火虫的萤,但是,是荧光绿那个荧哦。”
      ……是荧惑的荧。
      他心中有淡淡的喜悦,就像小小白白的圆子,在浓赤的红豆汤里看起来是淡而无味的,慢慢咀嚼却能尝到糯米的清香和自口腔深处泛出的一点点甜,又像昨夜那颗低低垂挂的温柔星辰,仿佛伸手就可以摘下,在掌心聚拢就可以拥有那淡红的辉光。
      “我不会记错,”在荧还不知晓他究竟是怎样固执守信的人的时候,他许下了第一个承诺,“你是荧光闪烁的荧。”
      他的虹膜是罕见又亮丽的纯正金色,比夏日午后水面上跃动的光斑还要绚烂,明明表情沉着冷静,目光却如此专注,以至于被注视着的时候,她的心跳突然有些加快,也不知道是怎样神志恍惚地点了点头,逃回了柜台后。
      “哎呀,荧,你的脸怎么突然红得像樱桃肉呀!”坐在小板凳上,埋头哼哧哼哧吃完了一碗绉纱馄饨的小女孩歪着头,不解地问道。
      “因为天气变热了,”荧用手背贴着发热的脸颊,镇静了下来,“厨房里还有多的赤豆酒酿元宵,派蒙要么?”
      像仓鼠一样两颊鼓鼓的女孩儿眼睛一亮,全然被美食糊弄了过去,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跑去了厨房,荧刚松一口气,却发现整个屋子里又只剩了她和名为“魈”的客人两人,不由得感到局促起来。
      她手指下意识地在画着什么,指尖在柜台台面上描出了那个复杂的字,真的有人会用这个字作名吗?寓意其实并不太好,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糟糕,指的是一种精怪呀,不过,“呼其名,则不能犯也。”对于这种精怪而言,知道名字,就知道了软肋,这样一想,又觉得这样复杂的一个字,生出了点可爱。
      荧想明明是这样看着冷峻的人,有那么难以接近的表情,还有让人想要逃跑的眼睛,但她却会觉出那点可爱来,自己好像也是个很奇怪的人呢,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抿唇一笑,浅浅的酒窝透出几分羞涩。
      或许是因为江南烟雨地太过安宁,以至于她也浮想联翩了起来,但是她只不过是暂居此地的过客罢了,况且——
      “荧,不小心把锅打翻了呜呜!”派蒙在厨房里紧张地叫喊起来,荧不得不叹了口气,不用想也知道,这个贪心又懒惰的家伙,连碗都来不及拿,直接抱着锅吃了起来。
      ——况且,她可是一个“单亲妈妈”。

      等到荧处理好厨房的一摊子事儿出来的时候,店内已经空无一人,那名客人已经走了。
      “荧,他是不是吃霸王餐啦!”惹了荧生气的派蒙机智地祸水东引,希望转嫁荧的怒气。
      “他不会。”有些人见一面就能察觉出为人,荧丝毫不担心他吃霸王餐,但是……她走到桌边,便忍不住叹气。
      果然,桌子上放着远超这桌菜价值的钱。
      “哇,荧,第一笔生意就大赚一笔啊!”派蒙见钱眼开,叉腰道,“还不谢谢我,这可是我努力给荧找到的客人呢!派蒙才不是他们说的小拖油瓶!等空回家,荧一定要好好和空说派蒙的光荣战绩!”
      荧收拾的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附和起来:“对,等哥哥回来了,一定会和哥哥说的。”
      她的内心却流淌着淡淡的悲伤,派蒙也好,她也好,都是被哥哥抛下的人,哥哥与她不同,他是个alpha,被选中到了她不知道的地方去,连现在的身份都要抛弃,但他们不能骗过双生子的直觉,哥哥还在某处活着,她能感觉到,所以她也抛弃了过去的生活,等待一个能找到他的机会。
      至于这些多出的钱……魈是住在望舒客栈的吧?
      “派蒙,我出门了,这次要乖乖在店里,不要到处跑出去玩了哦,”荧揉了揉她的头发,“这里偏僻,不是所有的人都和望舒客栈里的人一样,是会帮助我们的好人。”
      “知道啦,荧也变得好啰嗦哦!”派蒙坐到小板凳上,撑着腮帮子闷哒哒说,“要比空还啰嗦了啦!”
      她哑然失笑,推开了门,风铃的声音叮叮当当,在派蒙的目送中向望舒客栈走去。

      “荧小姐,您来了……咦,这些钱为什么放柜台上?”菲尔戈黛特惊讶道。
      “抱歉打扰老板了,请问魈是住在这儿吗?这是他忘在我店里的钱。”荧说道。不知为何,看菲尔戈黛特带笑的眼神,莫名地不好意思起来。
      “魈啊……”菲尔戈黛特微笑道,“望舒客栈不能泄露客人信息,不过,每天有一个长得很俊的不知名的小伙子早晨锻炼完都会在大堂喝茶。”
      荧哑然失笑,这分明是明晃晃的提醒,笑道:“谢谢老板,不介意我在这里点一壶茶吧?”
      “自然,请随我来。”菲尔戈黛特将她引到雅座上,方便她看着窗外,这让荧安心许多,不由得感谢老板的体贴,派蒙独自在家她的确有些担忧,所幸魈应该很快就会出现,再加上荻花洲的路就这么一条,有陌生人进来,她就能直接看到。
      但是,一想到人类幼崽尤其是像派蒙一样生活能力极差的人类幼崽那媲美哈士奇的拆家能力,总有不祥的预感缭绕在她心头,派蒙一个人,应该不会有事吧?
      然而钱实在太过烫手,再把它留在手上,荧说不定就要说服自己留下它了,毕竟那真的是一大笔钱,一想到为了装修负债累累的她可能受不了这诱惑,贫穷的“单亲妈妈”还是决定先把钱还回去。

      与此同时,正无聊着的派蒙听见院子后面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开开心心跑到院子里,原来是三个幼儿园的小朋友骑在了墙头上。
      “派蒙!出来玩!”两个小朋友热情道,另一个就是早上和她吵起来的小男孩一言不发,看起来不是很情愿。
      派蒙虽然刚搬过来不久,还没来得及办理入学手续,不过古镇就这么点大,很快就和镇上幼儿园的小朋友混熟了,甚至隐隐成为了大姐头,方圆几里的小朋友她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这三个小朋友就是最喜欢逃学的三个人,两个是贪玩,还有一个小男孩是因为太讨厌了,其他小朋友都不喜欢和他们玩。
      派蒙噘嘴:“不要,荧让我待在店里。”
      “你都能上幼儿园了,还怕大人!”小男孩嘲笑道,“就跟你们说不要来找她玩,她胆子这么小,到时候还没玩起来,首先吓跑了。”
      “什么呀,不就是鞭炮,我怎么会害怕!”派蒙眼尖地看到他们手上抱着的花花绿绿的盒子,早听说有小朋友在家里找到一些鞭炮,没想到到了他们手上,但派蒙才不是会告状的人呢!
      “那你出来跟我们玩!”一个小朋友说道。
      “鞭炮在家里也能玩,你们在我家院子玩嘛!”派蒙说道,“等下荧回来了还能做好吃的小点心。”
      虽然小男孩不太满意,但是其他孩子都同意了,他们在墙头合力把塑料小梯子从外面扔了进来,在派蒙一副“你们怎么还偷幼儿园的小梯子”的鄙夷表情里,一个个从墙头爬了下来。
      四个小朋友蹲在一起看盒子里的鞭炮,有飞天鼠,仙女棒,震天响,摔炮等,穿着小裙子的派蒙矜持地拿了仙女棒点着玩,小男孩则拿了震天响,决心吓一吓派蒙,便把震天响点燃了扔派蒙脚边,派蒙的确被吓到了,哇的一声捂住了耳朵,连手上的仙女棒都向后扔了出去。
      “你干嘛吓人!”派蒙叉着腰凶巴巴道。
      小男孩面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派蒙以为他被吓到了,露出了骄傲的小表情。
      一个小朋友却突然哭了起来:“派、派蒙……”
      派蒙赶紧过去安慰,没想到自己这么凶,还能把人吓哭了。
      “派蒙,后面着火啦!”另一个小朋友大叫起来,“你妈妈在吗!救命!”
      “啊?!荧出门了!”派蒙一拍大腿,懊悔极了,随即她想到,“我们快用梯子爬出去。”
      没想到轻轻的塑料小梯子正好就在她身后,被她的仙女棒点燃了,再加上还有些没拿走的建筑材料,一起烧了起来,几个小豆丁慌张地不行,想要跑出院子,跑到外面去,没想到火烧得这么快,木门上蹭地冒出了火。
      “荧,呜呜呜,荧,救命!”天不怕地不怕的派蒙小朋友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四个小孩子的哭声嘹亮极了。

      荧才喝了半盏茶,就发现不太对劲,好像隐隐约约听见了什么声音,看向窗外,有黑烟飘了出来,她立马站了起来,跑了出去,果然是她家着火了。
      “派蒙!”荧着急地喊道,就听见屋内隐约有哭喊声,“荧,救命!”
      她屋子刚装修,还没有装好消防设施,而且院子里有易燃的装修材料她是知道的,肯定是后院起火了,她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咬牙就准备冲进去。
      没想到手臂被人抓住了。
      “我去。”他的声音有些熟悉,荧愕然抬首,只看到了一个瘦削的背影,黑色的无袖背心因为汗水贴在了身上,露出手臂上那一看便知是谁的青碧色纹身。
      她咬住了下唇,立马开始打电话:“喂,消防吗,荻花洲望舒客栈边着火了,请马上过来!”

      此时整个屋子都已经着火了,魈的速度远超普通人,躲闪极快,这才躲过了掉下来的横梁,然而此时温度极高,幸好他出门跑步带了毛巾,被汗水浸湿后捂在口鼻,他的听觉也很出色,那些哭喊声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但是此时门已经烧着了,魈想都没想,打破了玻璃窗进了院子。
      院子是最先着火的地方,幸好角落里还放着两口储水的大水缸,一口已经被小孩子们用什么东西砸破了,但是不够灭火,所以他们都围在水缸旁边,怕得要命,有两个已经有些昏迷了,倒是派蒙和小男孩趴在地上,一个在哭,另一个眼泪也要掉不掉的。
      好在墙不着火,又是在后院,离外面只有一墙之隔,魈略一思索,只留下一句“别哭”,一手拎着一个已经昏迷的跳上水缸边缘又跳上了墙,放在墙头后,又把两个连哭都忘记了,好像是在看飞檐走壁的大侠的两个小朋友拎了上去,然后先是带着两个昏迷的孩子跳了下去,站在下面张开手臂,言简意赅:“跳下来。”
      小男孩到底胆子大,闭着眼睛跳了下去,被他接住了,派蒙也就胆大了起来,“你一定要接住我哦!”说着就跳了下来,落入了一个很给人安全感的怀抱里。
      当时派蒙就觉得,这个有点孤单的哥哥,虽然脸冷得像冰淇淋,但是其实是大!好!人!她一定要和荧帮助他变得不孤单,因为他好让人安心哦!看起来比空还靠谱!

      “荧!”派蒙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了荧的怀里,看着荧有点红红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干了坏孩子才会干的事情,有点害怕地将脸贴在她的胸口闷闷道,“不要担心,荧,这个哥哥像大英雄一样救了我们!”
      “谢谢你,魈。”她抱着派蒙鞠躬,声音都有些哽咽。
      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毕竟荻花洲有些偏远,荧不敢相信,若是没有魈的话,这四个还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会怎么样。
      不过很快,她就烦恼起来。
      人没事,但是惹出了一堆事,首先是昏迷的两个小孩子的家长可能会找上门来,其次是消防帮助灭火后发现古镇的消防设施是在太糟糕,决定最近给整个镇检查消防设施,最后,店面彻底烧毁,损失一大笔钱不说,她和派蒙暂时无家可归了。
      虽然很想谴责派蒙干的好事,但是一看小女孩沮丧的样子,荧就不忍心再骂她了,摸摸小女孩脑袋,大人还是得面对生活的惨剧。
      “先去望舒客栈。”刚和消防沟通完的魈看着一大一小两个沮丧的女孩子,出声建议道。
      望舒客栈做的就是民宿,现在还是淡季,的确是有空房的,荧点了点,振作起来,这才想起她最开始出门就是为了找魈还钱,从包里拿出了钱:“给你。”
      魈意识到了她的自尊心,有些懊恼自己的举动,但是此刻她是很需要钱的,这时候有些本来觉得无用的信息跳了出来,菲尔戈黛特早上说言笑回去了,他不假思索道:“望舒客栈的厨子请了假,这几日的三餐都要麻烦你。”
      “言笑病得很严重吗?”荧有些担心道,“好几天都回不来吗?”
      “还休了年假。”魈面色不改,毕竟他自己就是因为数年不休年假被赶出来休息的。
      现在不是旺季,客人少,休息一下也很有道理,荧一下子接受了这个说辞,点了点头:“那我去问一下老板,能否借一下厨房。”
      “无事。”魈想了想,想安慰一下她,他去说,菲尔戈黛特肯定会同意,但是看荧一脸的疲惫,什么都没有说,把自己被灼伤的手臂往后藏了藏,她看见的话,肯定又会担心。
      “没有关系,荧小姐和可爱的小派蒙待在这儿的话,非常欢迎!”菲尔戈黛特听完事情的经过,依旧保持着稳定的笑容,“言笑的确请了假,我们这些人的伙食还没着落,如果荧小姐能帮助解决做些饭菜的话,就不收您房费了。”
      “这怎么行……”荧有些不好意思。
      “荧小姐做的饭菜看起来就很好吃,是我们赚啦!”打工小伙冒出头,看着荧,有些羞涩夸道。
      “是啊,连言笑都夸过你的饭菜呢,可惜他请假了,不然一定会和你再比赛厨艺高低。”淮安也接过了话茬,大家都默契地没提言笑其实就请了一天假,淮安想,带薪休假的话,不知道言笑愿不愿意在家多待几天,不对,再装修起码得一个月吧?再加上要通风的时间,得想个办法劝言笑先不回来……
      “荧小姐不用担心,不如先想想午餐做什么吧,大家都饿了。”菲尔戈黛特淡淡地转移话题。
      荧一愣,下意识地报出了菜单:“甜皮鸭刚出炉会很好吃,杏仁豆腐口感轻甜,这个季节的话,还可以来一道樱桃肉,一道清炒上海青,一道拍黄瓜,配新米的米饭,如何?”
      “哇,一听就很好吃!”打工小伙夸道。
      “不错不错,”淮安说道,“好久没吃这些菜了。”
      菲尔戈黛特用余光瞥了眼魈,没想到一向不吃甜口的青年今早说要吃杏仁豆腐也就算了,现在听了菜单一点反应都没有,所以她微笑道:“如此甚好。”

      “连青菜都这么好吃!”打工小伙夹了一筷清炒上海青放进嘴,不由得泪流满面,“来望舒客栈真是我做的最对的事情,言笑大厨的饭菜已经很好吃了,荧小姐的也不逞多让!”
      “对吧对吧,而且荧学过很多国家的菜!”派蒙满嘴樱桃肉,幸福道,“杏仁豆腐也超好吃的……啊,荧,杏仁豆腐怎么一下子都没了!”
      小女孩圆碌碌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好看的老板在优雅地吐鸭骨,长胡子的叔叔拿拍黄瓜就饭,帅气的大哥哥一看就是不喜欢吃甜食的人,破案了,一定是荧吃掉的,荧今天好惨的,要多吃点甜食心情才会好呀!
      “荧,吃不到杏仁豆腐好伤心啊,午睡前能不能给伤心的派蒙讲故事呀!”派蒙想吃了杏仁豆腐的荧心情会变好,眨巴着大眼睛说道。
      “……好。”荧看着身上还灰扑扑的派蒙,还是有些心疼的,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松懈了下来,无论如何,人没事就没关系了。
      她的目光对上了坐在对面的魈,有些不好意思直视便移开了目光,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了件风衣外套,奇怪,这个季节不会热吗?
      饭后,荧积极地做起了打扫工作,像只辛勤的小蜜蜂忙进忙出,还是美人老板看不过去,说荧再这样下去,打工小伙就要失业了,打工小伙顿生危机,机智建议荧快给小派蒙去讲故事,荧盛情难却,坐到了柜台边还不忘继续帮忙擦杯子。
      “荧,你好了呀!”派蒙趴在柜台上对着小风扇猛吹,眯着眼昏昏沉沉,刘海都被吹得乱飞,看到荧过来顿时就不困了,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你要听哪个故事?”荧用干净的毛巾擦着杯子上的水迹,问她。
      “我不要听伊索寓言了,也不想听安徒生童话,”派蒙掰着指头算荧念过的书,“啊,小王子还没念完!荧,说小王子嘛!”
      “小王子爬上一座高山。过去他所见过的山就是那三座只有他膝盖那么高的火山,并且他把那座熄灭了的火山就当作凳子……”荧顺着上次说完的部分继续讲了下去。
      魈坐得离她们有些距离,但作为一个alpha,他耳力过人,完全听得见她们在聊什么,说实话,他不是一个有童年的人,所以根本没有家长讲故事的温馨时候,自然也没有听过小王子的故事,更不知道这个故事并不完全属于孩子们,他就静静听着荧说那些故事,好像能减轻手臂上那焚烧般的痛楚一般。
      小王子走过那么多星球,遇到过狐狸、蛇、飞行员,然而他始终热切地思念着他的玫瑰,尽管玫瑰花如此别扭骄矜,他们吵架然后分离,可他依旧爱她,因为他爱上了一朵在一颗星星的花,看所有的星星就都像开着花一样。
      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猴面包树,迅速发芽膨胀占据了他的心,它来得太快,甚至叫他充满恐惧,就像她读给孩子的童话,小王子的玫瑰发芽了,整个星球都是花朵的香味,从他们见第一面开始,他狭小荒芜的世界便充斥着一个女孩玫瑰般的身影,点亮了他的生活,而他刚刚才意识到,甚至是因为一个童话才明白。
      后颈上的腺体一阵阵发烫,鲜血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所幸这里所有的人都是beta,无人察觉他的狼狈不堪,体温也更高,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手臂上的伤突然变得更加痛楚,不能再继续靠近了,他立即起身离开了大堂 。
      “荧,怎么不讲了?”快睡着的派蒙迷糊道,“小王子回去了吗?”
      “回去了……派蒙,去房间里睡觉吧。”荧说道,面色有些凝重,她刚刚闻到了血的味道,还有一点焦糊的气味,她以为是火场的味道,现在想来,应该是魈受伤了。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能放下不管呀。
      “好哦,荧,午安。”派蒙乖乖地走上了楼梯。
      荧走了出去,店里被烧得乱七八糟,再说本来医药箱里也没有烫伤药膏,幸运的是身上还有钱,她开了手机导航,最近的药店也有两公里远,握紧拳头给自己鼓了鼓气,顶着中午的大太阳走了出去。
      青年蜷缩在被褥里,像一团快要燃烧起来的火。
      这点烫伤倒不算什么,他本就体质特殊,非常容易狂暴伤人,军医预判过,如果易感期来了,他会比旁人更痛苦,不过之前因为腺体发育比旁人慢,他还没出现过相应症状,现在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不便,整个小镇估计都找不到卖抑制剂的药,他的身体疯狂叫嚣着,想要撕裂周围平凡的一切,找到那个让他信息素快要溢出的人。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荧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魈,你在吗?”
      幻觉吗?
      魈把自己埋得更深,只觉得头疼欲裂,但那敲门声实在是太持久了些,他昏昏沉沉地起床,打开了门。
      荧拎着袋子站在门外,汗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她还有些气不平,散发着热量,莹白的脸庞像是刚出炉的杏仁豆腐,在满房间的血腥气里显得如此柔软,眼眸里藏不住的关怀鲜明得像是夜空中唯一的星辰。
      他的气息涌向那颗星,仿佛可以触碰到它,摘下它,因为腺体剧烈的痛楚而凌厉的侧脸忽地柔和成了一汪弦月。
      明明是因为她才出现的痛苦,可是当她出现,看见她,又觉得那点痛不重要了。
      “魈,能看看你的手臂吗?”荧见他脸庞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心急如焚,还没等他回应,就小心翼翼捧起了他的手臂看,那血腥气果然来源于他,烧伤的手臂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又裂开了些伤口,鲜血渗出来又糊住,明明伤得这般严重,却什么也没说,就像一个锯嘴的葫芦,荧不禁懊恼自己太过粗心。
      “无事。”他面色依旧淡淡,只有眉头微微皱起,表情看起来像是被冒犯到了,“不要靠近我。”
      ——偏偏耳根子有些红。幸亏荧正专心看他伤得怎么样,根本没发现他耳朵上突然升起的灿烂朝霞。
      “怎么可以?”眼前的姑娘头也不抬地反驳,“魈是为了救派蒙和三个孩子受伤的,怎么能让你独自忍受痛苦。”
      并非如此——他怎会让心爱的姑娘以身涉险?
      青年静默无声地低头凝视着她的发心,在门框限制的狭小空间内,两个人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发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像是刚熟的梅子就着冷泉水煎了热茶,蒸腾出一整个江南的烟雨渺渺,呼吸间,这冷清中泻出极为克制的暖甜气息,他微微偏过头,避开这放肆侵入呼吸道的气息,比手臂难受千百倍的是他躁动的腺体。
      会把她吓跑的——不能再靠近了。
      魈这样想着,试图抽回手臂。
      荧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这个姿势让他不舒服,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游进了房间,带着他在窗前坐下,就着天光小心地清理着他的伤口,如画的眉目格外地温柔。
      他当然可以马上抽身离去,荧光滑的后颈提醒着他,她是个除了omega外最为柔弱的女性beta,两者的力气全然不能相比,可他没有办法抗拒她,就像是无名的剧毒,一旦尝到便无药可救,只能沉沦。
      有那么多次,他想要从这一击即中的剧烈爱情里悄悄离去,她却一次次毫不知情地靠近,让他有着卑劣又浓烈的欢喜。
      已经无法离去了,他热切地恋慕着她。
      安静坐着的alpha有着野兽一般的眼神,旁人若看见他的眼睛就会觉得危险,但那内心处理伤口的beta根本无法察觉,他的信息素肆无忌惮地弥漫了整个房间,已经浸染她的发丝,她的衣裳,若是空在恐怕立马就会暴走,这简直是明晃晃地说这个alpha觊觎他可爱的妹妹。
      血的甜香渗入了她的清香中,一向不喜欢自己信息素的alpha第一次觉得这味道也还能忍受。
      对于占有欲极强的alpha来说,爱是锋利而充满攻击性的,如果说他爱的姑娘是玫瑰,他的爱便是刺,让每个人胆敢冒犯她的人付出血的代价,而贪婪的本能会让他不断渴求她的爱,直到她也无法自拔地爱上他。
      “大功告成!”荧包扎好了伤口,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专注的目光,不由得面红耳赤,行为也拘束起来,像蜗牛缩回了壳。
      糟糕,他认真看着自己的目光,好像她是什么珍贵宝物一般,几乎能叫人融化了,这样神仙般好看又那么正直勇敢的人,如果不是荧很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beta,恐怕也会幻想一下对方会不会喜欢她,然而魈一看就是alpha,自然是以后会和omega一起生活吧。
      “荧——”他开口,“你觉得,派蒙需要一个爸爸吗?”
      “啊?”荧一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和你结婚。”察觉到她的退缩,他直白地说出了口。
      这样突然的求婚!魈还一脸认真地等着她的回答!如果不是发自内心地觉得魈不是随便开玩笑的人,荧都要以为魈是不是在欺负她了,但她一时之间还是不能回答,主要是他毫不掩饰目光的炽热,便是极地冰川,也要在这暧昧中尽数消融了。
      不能待在这里了,再这样下去,她说不定会心动,做出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回答。
      荧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落荒而逃:“抱歉,我需要想想。”
      “天呐,对方可是个beta!”魈的确是在给弥怒打电话,不妨碍应达抢过手机开了外放还抢麦,“小金鹏,这可是你做得不对,跟我们这些信息素上头就会结合的家伙不一样,beta可是很理智的,想要人家姑娘喜欢你,是要循序渐进的。”
      纵使相对来说比较温柔,弥怒也是个攻击性极强的alpha,见应达叭叭叭地输出观点,微笑着威胁道:“你再不放开我的手机,我就让你躺床上一周摸不了手机。”
      “BOSS给你取得名字太贴切了,你也太容易生气了!”应达蔫了,但还是死鸭子嘴硬,“我说得可没错,我前女友就是beta!”
      “她没直接拒绝。”伐难虽然不爱说话,但是思路清晰、一针见血。
      “没错,”弥怒肯定道,“说明她对你也有好感,金……魈。”
      这个名字对于魈的前队友们来说,实在是有些不顺口,他们还是习惯叫他金鹏,和从前一般,但是渐渐地,夜叉们也意识到,金鹏的确不再是夜叉中的一员了,就跟代号“岩神”的摩拉克斯不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一般,而且,夜叉作为最强的特种兵小队,向来仇敌众多,已经离开的金鹏的确是换个名字好,所幸本身金鹏就是一个代号罢了,换了也就只有他们这些队友惦记,说白了,金鹏过得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金鹏本身腺体发育就缓慢,再加上体质特殊,容易狂暴,长期打抑制信息素的药物导致的副作用反噬更厉害,甚至已经到了不能再用军用药物的地步,不得不转业离开,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喜欢的人,就算是不能保证忠诚的beta也要鼓励他去追呀。
      “不过,小……魈,应达有一点说得对,追女孩是要浪漫的,你得无时不刻地呵护她,送她礼物,让她开心,感觉到你真的爱她,这些狡黠的beta女孩才会心动。”浮舍给他支招,又忍不住调侃,“她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呀?不说我们怎么建议你挑选礼物。”
      “她很好,”魈不假思索道,旋即沉默了片刻组织语言,“很温暖,很可爱,很关心家人。”
      “哇,你都见过家人了!”应达激动道。
      “她有个很活泼的女儿,不是见家长了。”魈一听就知道应达想到别的地方去了,纠正道。
      “嗯……女儿……那送玩偶?等等,女儿?!”这下连浮舍也震惊了,没想到自家孩子一上来就这么高难度。
      “别听浮舍这个单身汉的话了,女孩子什么时候都是要宠的,花和首饰肯定是不能缺少的,亲手挑选的有诚意的最好。”弥怒说道,“好了快挂吧,五分钟也差不多到了,信号要断了。”
      “再见!魈追女孩也要努力!”应达喊道。
      “记得发请帖!”浮舍笑道。
      “保重。”伐难嘱咐道。
      他们几个话音刚落,还未等魈同他们告别,信号便已经断了,魈看着已经断了的电话,暗下去的屏幕倒映出他微微笑着的脸。
      “再见。”他轻声说道。
      带着队友们的祝福,也是时候开始新生活——作为魈,而非金鹏的生活。
      想着队友们给的建议,魈思索片刻,打了钟离先生的电话,如果他没记错,自从先生“退休”以来,就沉浸在了买买买的快乐中,家里收藏的古董玉石和字画摆满了几个别墅,有许多还是魈帮他护送过去的,钟离先生还尤其擅长挑选原石,他想要买最像她的眼睛的宝石,亲手做成首饰赠予她。
      听完他的想法,先生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建议道:“既如此,去新部门报道前,不如先来我这处学矿石加工,以你精细操作的能力,几日便能出师了。”
      “如此甚好,多谢先生。”魈感激道。

      他许多天没有来。
      荧修剪着刚买来的一大把睡莲,或许是这花儿的蓝紫色彩太过忧郁,让她莫名生出些惆怅。
      她细心地去除睡莲花苞外的保护性花瓣,将它们松松散散地插入造型古朴的瓷缸,突然发现里面竟然混了一支白睡莲,自己买的时候却没有察觉。颜色不同,意思便截然相反了,在梦幻中原来潜藏着触及不到的爱。
      她吸吸鼻子,也不必这样打击人,虽然当时她震惊得要命,毕竟是从来没想过要谈恋爱的姑娘,但是在回来后是怎样的小鹿乱撞啊,只怪那青年外貌太迷惑人了,而且他外表冷冷淡淡,却是一个温柔的人,就和睡莲的幽幽香气一样动人。
      但是他许多天没有来。
      门口风铃叮当作响,派蒙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收敛了表情抬起头,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面具般完美的表情破裂。
      风尘仆仆的青年站在门口,眉目间满是疲累,眼睛里也有血丝,看起来就像是去哪里打仗回来了似的,可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就像蜡烛芯遇上了火,迸发出动人的光。
      “荧,”他唤着她的名字,大步迈着两条笔直的长腿靠近,像是会瞬移一般,一下出现在她的的眼前,“这个给你”
      有着众多细碎伤疤的掌心躺着一条黄金材质的手链。
      厚度不到两毫米,点缀一枚不过小指甲点大的镂空黄金蝴蝶,翅上镶嵌着色调鲜明的金色黄钻,链子尾端缀着一朵蜜蜡雕刻的玉兰花,并一粒小小的金铃。
      纤细又璀璨。
      “有极为尊敬的先生告诉我,在过去辛夷花便是纯真的爱的象征,它便是代表我的心的‘蝶恋花’。”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一字一句慢慢出口,好像是能够天长地久、源源不断涌出的小溪。
      “是‘泪眼问花花不语’还是‘昨夜西风凋碧树’?”荧停下手,露出些微的笑意。
      魈动作生硬却不容拒绝地将手链戴在她的手上,小小的铃铛轻轻地响,他接过她手 上的剪刀,垂下眼眸笨拙地修剪,不敢触及她的目光,似是害羞了,声音不比那铃铛声重多少:“是‘衣带渐宽终不悔’。”
      有些可爱。荧想。如果告诉他,他雕刻的是玉兰花,辛夷花其实是木兰花,他会不会紧张到跑掉?
      “抱歉,不能和你结婚,”她微微笑着说道,魈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摧残着她准备精心伺候的睡莲,“如果你再剪坏我的花,连当你的女朋友都不愿意啦。”
      好一会儿,魈才听明白,她的意思,分明是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如遇失道旷野之难,路遭贼人之难,水火刀兵之难,鬼神药毒之难,恶兽毒虫之难,冤家恶人之难……便呼我名。”像是念经一样拗口的话,却是每一个夜叉都知道的誓言,他本效忠摩拉克斯,但现在他是她的矛和盾,“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来到你的身旁。”
      “这是誓言吗?”荧眨了眨眼,有些好奇。
      “是。”魈说道。
      “那么我想你的时候呢,男朋友?”荧笑着说道。
      “……你想我的时候,不用喊我的名字,我也会来寻你。”魈说道,荧这才发现他藏在碎发里的耳朵,分明是红红的,像是水墨画上点了朱砂的梅花,叫人不得不在意。
      太可爱了。
      有些坏的荧,握住了他的手。
      啊,果然,耳朵更红了。

      荧读过那么多写爱情的诗,看过那么多的情爱故事,却从来没有自己采撷过恋爱滋味,真是奇怪,当她想起他,便忍不住想要微笑,她做饭的时候,她打扫卫生的时候,她陪派蒙玩,她走在小巷街道中的时候,她都会想起他。
      看到花,想要拍照,想要收藏,想要做成干花的书签赠予他,看他拿着书昏昏欲睡的样子,也觉得可爱非常,从日出看到日落,也不觉得倦怠,派蒙说,荧最近好奇怪,就好像马上要开花一般,她想真的呀,她最近好黏人呀,可是魈纵容着她的黏人,她便觉得甜蜜起来。
      糟糕,变得都不像她自己了。
      她以为自己会很快感到厌倦,因为她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去做,不可能一直沉浸在这满怀的爱意上,可是,每一天她醒来,她扪心自问,竟然是更爱他了一点。
      直到那个午后,她终于吐露了心声。
      她坐在一片芳草地上,面对着像镜子一样的小湖,白色的鸟儿轻快掠过水面,无患子羽毛串般的叶子在头顶摇晃,而她的男朋友枕在她的膝盖上,阖着双眼休憩。
      她抚摸着青年发质偏硬的短发,低声读诗给他听:“莱蒙托夫写过一首诗歌,叫《乌黑的眼睛》,‘无数星星缀满夏天的夜空/为什么你只有两颗星?!南方的明眸,乌黑的眼睛/遇见你叫我失去平静。人们常说,夜晚的星斗/是天堂里幸福的象征;黑眼睛,你是天堂和地狱/你的眼睛照彻我的心灵。’……”
      “读完了吗?”魈的语气不无遗憾,他并不爱诗歌,但她的声音就像和煦的风一般,因为享受这份与她一起的闲暇,所以还想再听她说下去,一直也可以。
      “……还有,”荧微微一楞,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却依旧告诉了他最后几句,“……‘南方的明眸,乌黑的眼睛/我从目光中阅读爱情;从我们相遇的一刻起,你是我白天黑夜不落的星。’”
      她的话语里流露出真切的感情,不是欣赏诗歌的情,而是诗歌吻合她的心的情,敏锐察觉到这一点的alpha猛地睁开眼睛,凝望着荧的脸庞,她就这般柔婉地念出了热烈的情诗,阳光照耀她的金发,比天空中不能直视的太阳更为璀璨夺目。
      “荧……”他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就被一只洁白纤细的手挡住了,荧微微颤抖着的声音打断了他:
      “让我说完,这是告白,魈,你就是我白天黑夜不落的星!可是,我却害怕不能真正地拥有我的星星。”
      突然的勇气,让她把藏在诗歌的心这样直白地剖开了。
      突然的怯懦,让她不想让魈看到她的神情,更不想要看到魈那双金色的眼睛,那是她星空中不灭的双星。
      她的眼中含着泪水,为那激荡着她的心神的爱情,叫她恐惧她会失去自己。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荧胡乱擦着眼泪,铃铛在空中作响,金色的发丝在剧烈的动作上镀上一层灿烂阳光,“明明只是beta,却想要alpha真正的爱情。”
      她深切地爱着、并且一直爱着他,就是因为爱,才害怕他离开,害怕他会遇上那个命中注定的omega,alpha的易感期是那么痛苦啊,她真的能够陪他度过吗?
      然而颤抖着的手上突然附上一双手,坚定地把她的手抓在了掌心。
      “不要怕,荧,”他的目光是那样柔和 ,“你笑起来,我才会快乐。”
      “你不是别人,你就是我爱的人。”
      “alpha和omega结合后的爱情是一生一世的,这不意味着我只能爱上一个omega,如果你害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遇见你后,我已经可以自己度过易感期。”很难相信,魈的脸上竟然露出了那样不加掩饰的温柔表情,温柔到让荧觉得心碎,“荧没有信息素,却有让我安心的味道。”
      树叶哗啦啦作响,魈坐起来,用手掌为荧挡住了簌簌落下的叶子。
      他捡起几片软嫩的树叶慢慢放入空气中,因为风在他周身吹过,那些树叶便环绕着他们二人,似乎都能看出风的形状,荧知道,即使在alpha中,魈这样强的感知能力,都是顶尖的,越是能力强,越是容易受到反噬,“只要想起荧,念着荧的名字,无论是多么痛苦的时候,我都会生出力量,因为我要保护你。”
      “这世间有那么多痛苦的事情,和荧在一起就不会痛苦,”魈自幼失怙,又久经战场,见过那么多残酷之事,但他从没有告诉过荧,荧就像白玉兰一样纯洁高雅,他希望能永远呵护她,“我并不是为了逃避疼痛,只是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觉得痛。 ”
      “不要听世人愚昧的话语,相信那些金规铁律,”他说道,“他们不会相信我们竟然如此相爱。”
      “‘你们看见玫瑰,就说美丽,看见蛇,就说恶心。你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玫瑰和蛇本是亲密的朋友,到了夜晚,它们互相转化,蛇面颊鲜红,玫瑰鳞片闪闪。你们看见兔子说可爱,看见狮子说可怕。你们不知道,暴风雨之夜,它们是如何流血,如何相爱。’”她带着哭腔将喜欢的文字念给他听,从他简短的话里读出了有力的承诺。
      “魈,”荧低着头,握紧拳头锤在他的手臂上,这点力气根本伤不到魈,“你干嘛说那么多,我更想哭了。”
      “那就哭吧,”魈轻轻抱着了她,就像抱住了珍视的宝物,不敢用力,怕把她弄碎了一般,“以后我不会再弄哭你了。”
      荧把湿漉漉的脸埋在了他的怀里,闷闷道:“魈……”
      “嗯?”魈专心抱着她。
      “你的信息素是怎么样的?”荧有些好奇。
      “……不好闻。”魈似乎不想多说。
      “我想知道。”有娇蛮权利的女朋友坚定地说。
      “……你不喜欢。”男朋友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你的我就喜欢。”荧在他怀里乱蹭,像抱着树的树袋熊。
      魈稳住她,无奈道:“是血的味道。”
      “雪花的雪么?”荧问。
      “雪尝起来是没有味道的,是血腥的血。”在她面前,魈从来没赢过,自然是有问必答。
      “你也不喜欢血吗?”荧抬脸问他,魈移开了脸,点了点头。
      他不太好意思告诉她,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不讨厌了,可说这话就和耍流氓一样,那就当他讨厌吧。
      “那我没有听见你最后一句话,魈只能让我想到雪花呀,”他怀里的金发姑娘一笑,脸颊的软肉上就有两个甜甜的酒窝,“没有腺体,我只能闻到你身上冰雪的味道。”
      他好像被蛊惑了一般,只想要亲亲那两个小酒窝,反而问不出那句你喜欢吗。
      但她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一般,捧着他的脸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太喜欢魈了,下次一起去看烟花吧,想要和魈一起看烟花。”
      “嗯。”他也很喜欢荧,不,是深深爱着荧,荧不是他天空中不落的星星,而是他掌心不落的太阳。
      “不行,要给我买戒指,我才愿意同你一起去看烟花。”荧反悔道。
      魈呆呆看着她有些哭肿的眼睛,表情怔怔。
      “魈是笨蛋,”她露出带泪的笑颜,“是求婚啊。”
      “一人一次,很公平对吧?”见他沉默,她给自己找补。
      “荧,”心平气和如魈,也不由得叹气,“这种事情,还是要交给你的男朋友来做。”
      “那你现在跟我求婚吗?”荧狡黠一笑,想看他怎么应对。
      “……不,”魈已经被荧好好“教”了一阵子该如何说女朋友喜欢听的话,“在荧心甘情愿地想要做我的新娘的时候,我会跟你求婚无数次。但不是现在,现在的荧,哭得脸都花了。”
      “教学大失败,”哭得脸都热了、从没这么失控的荧闷闷说,“魈的话它不进耳朵,不要听。”

      但就像每个幸福的童话故事都要有一个大反派一般,还没等魈求婚到第九次,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望舒客栈中。
      “荧,不好啦!”铃声叮叮当当,伴随着派蒙惊讶的呼喊,“你没法结婚了!”
      荧惊得手上的盐罐子掉进了杏仁浆里,懊恼地全都倒了:“一惊一乍地,怎么了?”
      “你知道我刚刚看到谁了吗!是空!空!”和未来的“爸爸”相处愉快的派蒙没想到,她都觉得可以放弃寻找的前任老父亲空会突然出现,虽然空抛下她们俩跑了,但她们都知道,空是虚假的父亲,真正的哥哥,一回来就发现自家妹妹被白菜拱了,那还不得炸锅了呀!
      “荧!”空悲痛呼叫着进了店里,“我终于回来了,你不要怕那个家伙,他逼着你结婚是不是?我就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摩拉克斯带出的兵怎么会无害,这个alpha一看就像会打小孩老婆那种人,要是你们婚后吵架,你会被他一拳打死的!荧……”
      派蒙都捂住耳朵和荧说着超大声的悄悄话:“空真是越来越啰嗦了……”
      “等等,你知道魈?”荧做出静音的手势,问道。
      “保密协议,”空闷闷地说,快要哭出来了,“他不是个好人,还是个凶狠的alpha。”
      “你也是alpha呀。”荧哑然失笑。
      “可你要和他结婚!”空严肃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曾经是特种兵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认识的魈是什么样,如果我想知道,我会自己去问他,”荧也止住了笑意,认真道,“但我知道现在的他是什么样,也知道未来的他会是什么样,他就是我的爱人,我想嫁的人。”
      “认真的?”空问,“就他了?”
      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和其他的beta不一样,她从小熟读诗书,聪慧过人,根本没有想过像其他beta一样自由地更换伴侣,她其实不喜欢遵从本能,所以荧的爱情观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只他一人。”
      “真是……”空叹气,像荧揉派蒙的头一样,揉了揉她的头,“要幸福呀,我的妹妹。”
      “如果他敢欺负你,我就把他和他的队友都打得嗷嗷叫!”他亮了亮自己的拳头。
      “哥哥……”荧露出了微笑,“不用担心,我很幸福。”

      当你微笑,我就会微笑。
      当你哭泣,我就会沮丧。
      我遇见你,便怦然心动。
      除了让你幸福,我没有别的愿望。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活动】怦然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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