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林梢》落跑小狗

3、不像一个世界的

　　夏娣回到了房间，将还在背上背着的书包拿下来挂到椅背上。从里面掏出新发的数学卷子在桌子上平铺开，从一旁挨着书立摞在一起的几本课外书中间，抽出几张白纸，开始演算。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刚做到第二大题的多选，孙霞就敲门进了她房间，叫她吃饭。

　　实木餐桌上排成三角梅形状的白色瓷盘里分别乘着，青椒鸡蛋，素炒油菜和紫菜蛋花汤。夏娣心里不禁想到；“今天菜品鸡蛋含量过高，可能还包括昨天自己做饭不舍得加的那个。”

　　她在餐桌一旁静静地站着，手扶着椅子椅背的上沿，本以为要等夏强回来才能吃饭。直到见夏至诚和孙霞纷纷入座，才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了。拿起面前的不锈钢筷子后，试探性的发问：“不等爸爸了吗？”

　　“不用了，我们先吃吧。”孙霞边说边给给夏志诚的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其实夏娣放学前她就给夏强打过不止一个电话了，均为对方无人接听。

　　她想都不用想，夏强肯定就在江城的某一个棋牌室里鬼混，但心里盘算着还是决定等等他。她坐在沙发上，一会低头看着手机上工作群的消息，一会又瞧向电视墙上挂着的方形电子钟。就这样反复了不知道多长次，直到夏志诚提醒她饭要凉了，她才放下手机叫了夏娣吃饭。

　　“娣娣，你明年就要升高三了，有什么想去的大学吗？”孙霞刷着手机里江城校友群聊里的群公告，说是下个月10号开校友会，一般这种聚会她都选择性忽略掉，根本抽不出时间。本来她工资就不多，浪费掉一天就少赚一天钱，两个孩子都是正花钱如流水的时候，夏强又根本指望不上。

　　“还没有想好，要看上高三后的成绩。”夏娣没和妈妈说实话，其实心里早有打算。这个目标是从高一就定下的，她想上b大，b大的中文系。但目标没实现之前，说什么都是空的，所以她选择暂时将其埋在心底。如种子生长，破土发芽，长成幼苗，再到开花结果，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在这个大多都只在意结果的世界，其中过程所经苦难自不必言说。她偏要背上自己的包独自一人跋涉，看清这苦难有多苦，一步步走到属于自己的未来里。

　　“你自己心里有打算就好，妈妈也帮不上你什么。。。”孙霞心里有些愧疚，仔细回忆起来，她确实有些亏欠夏娣大事小事上女儿得到的总是比儿子要少。今天夏娣走进厨房的时候，她注意到夏娣脚上还穿着去年她在商场打折时给她买的那双白色的球鞋，鞋头已经有些发黄了。

　　而反观夏志诚脚上的名牌鞋子，她的确对待女儿很不公平。但是她家这种光景也是没有办法，完全的平均她们家的经济能力达不到。两个孩子就像跷跷板的两端，夏志诚这一端要翘起，就只能从夏娣身上缩减。

　　“哎妈，你给我200块呗，周六我们同学聚餐，我不去显得没面子，以后没人跟我玩了怎么办。”夏志诚往一旁孙霞的饭碗里夹了几块鸡蛋，谄媚的眼睛流转了，最后的两句话故意拉长了声音，朝孙霞撒娇道。

　　孙霞回过神来，低下头用筷子搅动碗里的汤，无奈的说道：“怎么又要钱，前两天不是刚给过你吗。”沉默了一会抬眼看向用勺子喝汤的夏娣，“你看你姐从来就没有乱花过钱。”

　　在他们家夏娣是妈妈嘴里勤俭节约美好品德的持有者，但这成不了受宠的理由。她听到孙霞嘴里的夸奖后，继续小口喝着碗里的紫菜蛋汤，一言不发，如局外人般默默观察着夏至诚的惯有要钱套路，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孙霞会给他。

　　“哎，我姐不花钱，那我不花家里的钱赚来给谁花啊。我这次是特殊情况吗，提前谢谢我亲爱的妈妈了。”夏志诚嘴皮子转的快，脑子也快。

　　他这油腔滑调哄人开心的本事夏娣赶不上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就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后，勺子撞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孙霞也应允了夏至诚。“再允许你这一次。”说完后用手指亲昵的点了点夏至诚的脑门，夹起夏至诚放在她碗里的鸡蛋吃进嘴里。

　　夏志诚比夏娣小两岁，性格和夏娣却大相庭径，最是会说漂亮话和打马虎眼，哄的夏强和孙霞团团转，就算是向来脾气不哈的夏强也很少对他这宝贝儿子红过脸。也许是每次他们的火气刚有了苗头，夏至诚就提前一瓢水给浇灭了。而相对于夏娣的沉默不做解释来说，火势只会愈演愈烈波及全身。夏娣算不上讨厌他这个弟弟，但是也和他亲近不起来，从夏至诚出生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开始隔有一堵名为重男轻女的墙，从始至终都压的她不得喘息。

　　高一暑假的一天，夏强半夜才回了家。那天晚上卧室里的电扇恰巧坏了，只能听到吱呀的声音扇叶却一动不动。她没什么办法就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恰巧沙发挨着的背窗，晚上有凉快的穿堂风。她因为看一本小说看的入了迷，一直没回卧室，台灯被她支在茶几上静坐在沙发上看书听风。

　　她正感叹其中一段作者用词之精准犀利，突然间整个客厅亮了起来，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夏强摇晃着宽大的身子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惊愕后将台灯按灭后合上了那本小说，起身从远离夏强的另一侧茶几和沙发过道口走出，前方的路却被夏强晃晃悠悠的挡住。

　　“爸，你回来啦。”她莫名有些焦虑感，拿着书的那只手指尖捏紧了其一角，抬眼对上了夏强浑浊且布了明显血丝的眼睛。他浑身散发酒精腥气和呛人的烟味让她胃里有些翻滚，往肚子里干咽了一口口水后，屏住了呼吸。

　　酒精麻痹了夏强的神经，视线模糊间他推搡开夏娣说了句起开，就倾身整个人趴倒在了沙发上，沙发垫子陷进去一个大坑，鞋底上湿黑的几片瓜子皮脱落到白色地板上，嘴里嘟囔着听不清具体的醉言醉语。

　　夏娣看向沙发上像软体动物样瘫软成一片的夏强 ，犹豫后还是去了厨房拿电水壶兑了一杯温水，放到了茶几上。刚想离开听到了夏强嘟囔了句自己的名字，迈出去的脚没有再动。

　　“我就说当初不该生这个妮子。。。造了老子多少钱。。。。要是头胎就是儿子。。。我都不可能让她出生打掉算了。。。。”

　　其实类似的话她早已听到麻木，从学会自我疏导开始她就已经清楚父母对她的爱很少，但还没敢上升到恨。小时候受的感恩父母无私奉献孝顺教育的洗脑包，她也想接受，只是一次次来自父母明目张胆的偏心和憎恨让她再也不会自欺欺人的骗自己了。

　　她是打折季被人挑剩下的，是画蛇添足多的那一笔，是无端多余存在，就应该无声无色的做透明的隐形人对吗？

　　不对，至少在自己心里她不是。当为秋霜，无为榄羊。

　　夏娣吃完饭后，孙霞让夏娣回房间写作业，她来收拾。写完作业后就上了床，她能做的娱乐项目很少，学习久了思维固化，做说不清既得利益意义的事都会下意识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也就闲暇时会去市图书馆借书回来读。

　　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月亮与六便士》，白色的书封中央黑色的印刷体书摘上，印着这样一句话：“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

　　夏娣有些感触，想到小说中的主人公中年拾起自己的梦想后抛妻弃子去追求的决绝和自己暂时只能被困在学校和家里往返的笼子里，无奈的叹了口气，“六便士她站在的这一方土地寻不到，只能抬头仰望或圆或缺的月亮，偷一捧月光珍藏。”

　　没有六便士又让她怎么抬头看月亮。她之所以想要考b大的原因是，因为b大是顶级学府所以一中每年都会给考上b大的学生奖学金，高昂的数额会让大半的学费和生活费有着落。

　　孙霞也不用为她上大学的钱发愁，她最不想让妈妈为难。

　　早上夏娣照常坐公交车去学校，到昨天凌阅下车家的站点时，凌阅上了车后一眼瞅见了夏娣，一屁股坐到了她身旁的空座位上。将书包摘下来一半就忙着伸脖子看向窗外还没离去的奶奶，夏娣往后缩了缩身子，给陵阅空出更大的空间。

　　凌阅将头探到外窗户朝昨天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摆了摆手，放大了声音喊道：“奶奶你回去吧，我上学去了。话毕，公交车的前门关闭，车轮缓缓向前。

　　她收回了身子，将书包放到腿上朝夏娣莞尔一笑。她奶奶年级大有些耳背，必须要大声说话才能听清。车内嘈杂刚开始每次上学都要嘱咐奶奶一句会有点尴尬，后做多了也习惯了，奶奶能安心就行。

　　“每次都跟我奶奶说不用特地来公交站接送我了，还要被迫和我一起起早，我都快成年了还把我当小孩一样。”她眼角眉梢带着笑，说完后打了个哈欠。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微动腰肢寻了个舒服的坐姿，倚上座椅的靠背。

　　夏娣侧眼看向她，虽说凌阅的语气带着慎怪，眼里却满是温柔。

　　她轻声“嗯”了一声，“你奶奶很爱你。”这句话她没说，心中有些酸楚，继而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匆匆而过的花草石阶。其实是羡慕，从来没有人特意接送过她，家里的老人自从夏志诚出生后也是更喜欢和偏向弟弟，她是常被忽略的那一个。

　　到学校后，林朗今天倒是没有迟到。微斜着身子坐在凳子上，长腿大剌剌的伸到过道上，背靠后座的桌沿。桌子上放着的黑色书包拉链紧闭,看来早上没什么学习的兴致。

　　看到夏娣过来，他还是保持刚才的姿势。

　　夏娣走近后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的小本热血黑白漫画，只顾坐下从书包里掏课本和笔记，没和他打招呼。

　　林朗用拇指和食指摇着一张书页有些百无聊赖，同样觉得没有和夏娣打招呼的必要。不动声色睨了一眼夏娣桌子上摆出的一本本教材，将目光又移回手中的漫画上。

　　江寒从门口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懒洋洋倚着桌子翻漫画的林朗。他走到其桌前，将一个白色的纸袋子放到了他的桌子上。

　　“莉莉给的，你可一定要吃啊，要不她回去又得磨我。”江寒刚进他们班就注意到了林朗身旁坐着个女生，海藻般的长发梳成了高马尾。虽离得远看不太清具体模样，但总觉的带着点生人勿近，跟自己这发小两人就算挨一起，也像是两个世界的。

　　夏娣低着头翻找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没察觉到江寒悄然注视的目光。江寒的声音传过来让她觉得熟悉，偷瞄了一眼后确定了是开学第一天来找林朗出去打球的那个男生。

　　“太甜了吃不惯。”林朗还翻着那本漫画，抬眼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袋子，有将目光移回书上。是中山路新开的那家连锁的甜品店。朱女士前几天刚买过几个盒装蛋糕和可颂，甜的要死，不过他妈还挺喜欢的。“我拿回家给我妈吃，你妹不介意吧。”

　　“你拒绝人的手段还挺高明，还给朱阿姨吃。”江寒直接俯身将纸袋子塞进了林朗那没几本书洞里，直起身子后故意在林朗耳边打了个响指，“我妹那脑子只会以为你单方面加速进展，都带她给你的蛋糕以物代人见家长啊。”

　　林朗刚抬起头想反驳，江寒已经走到门口了。

　　上午的时间过的很快，林朗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倒也没人管。

　　直到第二节下课后，李荣让班长通知夏娣李荣让她和林朗去办公室拿资料课前发给同学，这才从起来和她一起去了趟办公室。

　　李荣给了他们一人一几摞卷子，安排他们在下节课之前发下去。

　　出了办公室门后，两人在走廊并肩同步调走着，林朗见卷子占了夏娣满怀，拿的还挺费劲，就直接从她怀里将卷子捞了出来。

　　夏娣被林朗这一突然的举动搞的发蒙，本来这卷子就不轻，她抱的也松，就被林朗顺势揽过去了。“你这是。。？”

　　“爷第一次当班干部不得显摆显摆。”林朗抱着卷子快步向前走去，甩开夏娣一大截。

　　这应该算他绅士还是霸道？她分不清。

　　回到教室后，林朗已经在发卷子了。夏娣抱起另一摞卷子发完后，回到座位准备下节语文课的书。

　　语文老师是个和蔼的老头，却有着自己的坚持，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仍使用最原始的板书教学。

　　上课后，林朗没睡觉，猫着身子在桌子上玩笔。

　　语文老师下来巡视，他刚让同学们自己预习标一下文言文里的注释，就看到林朗趴着在玩笔。逛到他身边后，两道稀疏的眉毛皱在一起，神情不悦，拿起他桌子上笔敲了两下桌子，“同学我不是说让自己预习吗？”

　　林朗倒还没听见要预习，课上了十分钟早上那本漫画才被他翻完，摊开的课本还在目录页。他将手中的把玩的笔放下，不怕事大的将课本直接移到了池建面前，“老师，是哪一课，我现在预习来得及吧。

　　全班同学哄笑成一团，夏娣偷偷斜眼看过去，心里默默替他捏了把汗，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这不摆明了往枪口上撞吗。

　　“哼，朽木不可雕也。”池建说完后愤然离开了林朗的座位，走到讲台拿起板擦敲了几下黑板，朝讲台下大多数眼睛都还朝着林朗方向看的同学喊了一声“都别看了，上课。”

　　下课后李荣听说了这件事后，把夏娣和林朗都叫进了办公室，“林朗，你今天语文课上怎么回事，怎么能那么不尊重老师？”

　　林朗挺直身子站着，心虚的摸了摸鼻梁，“老师我就是实话实说啊，我真不知道。”

　　林朗不像其他难管的学生一样，犯了错还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李荣也不好跟他发脾气，转眼看向一旁乖巧站着的夏娣，亲昵的将她拉到了身旁，“你同桌成绩好，你不知道怎么不问。下次不许那么不礼貌了。池老师年纪大了，你们也要体谅。”

　　“知道了老师，我下次一定好好请教。”林朗故意强调了“好好”二字，装出一副乖乖仔的样子，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望向李荣。

　　“ 那就麻烦夏娣同学多帮下林朗吧，你们两个也是一个学习小组的。”李荣松开了拉着夏娣胳膊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心理默默的想“要是林朗能有夏娣一半让她省心就好了。

　　夏娣轻声嗯了一声，抬眼对上林朗的目光。他的眸光微动，脸上的笑容已经收回去了，淡淡的扫 视了她一眼后将目光移向别处。

　　“那你们就先回去吧。”